曼谷。
《姥姥的外孙》入住的酒店。
今天是剧组正式开机后的第三天。
五楼的一间小行政套房内,此时已经被剧组布置成了拍摄现场,机位和收音话筒都架好了。
江白和张婧怡,正在张一谋导演的指导下走戏。
等下要拍的是俩人的一场对手戏。
大概内容就是江白饰演的男主阿安,在得知了堂妹因为照顾瘫痪的姥爷,而在姥爷去世后获得了姥爷的遗产后,心动来询问她具体情况。
江白已经换上了一身东南亚常见的短T加大裤衩和人字拖。
张婧怡也穿着一条热裤和一件露脐的紧身短T,倒是衬的她身材很好。
张一谋带着他俩走了一遍戏,确定俩人都理解了他的想法后,工作人员清场。
“三、二、一!”
“开机!”
随着场务一声打板,江白跟在张婧怡的身后,走进了酒店房间。
“我已经把姥爷留给我的房子卖掉了,钱全存进了银行。”
“现在暂时住在酒店。”
“这里有早餐,有人打扫卫生,住腻了还随时可以搬走换一家。”
张婧怡饰演的阿梅一边解释,一边带着江白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江白的眼神很快就被放在走廊上的一个衣架子吸引住了,从上面拿起了一件挂好的护士装。
“你现在是当护士了吗?”
“在哪家医院?”
“喔~”张婧怡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个暧昧的笑容。
“那是给成人网站拍视频穿的~”
“穿制服的视频可以卖的更贵~”
“你要订阅吗?”
江白脸上的笑容僵住,小心翼翼的将这套“情趣护士服”挂回原位。
“算了吧...”
他有些尴尬的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有啥不好意思的。”张婧怡却是丝毫不在意,脸上还是一脸笑容,还笑的有些促狭。
“我们以前还亲过嘴呢。”
“还记得吗?”
“小时候你爸妈带你去姥爷家打牌。”
“我们一起玩过家家,你演爸爸,我演妈妈。”
“我俩还盖着毯子抱在一起呢。”
“行了。”江白尴尬的坐直了身体,打断道:“我想起来了,别说了。”
“行。”张婧怡耸了耸肩:“咱们来谈正事。”
“怎么想到要照顾你姥姥了?”
“我想要自己独立生活。”江白神色有些难看,但还是耐着心思解释道:“但又没有足够的本钱。”
“不像有些人生在有钱人家,可以接手经营家族生意。”
“所以你就把你姥姥当本钱?”张婧怡也打断道。
江白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双手搭在下巴上,低下头应了一声:“嗯...”
“事,确实是这么个事,但不要说的这么直接。”
“有点扎心。”
或许是良心未泯,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张婧怡:“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好?”
俩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张婧怡双手抱胸,俯视着江白的脸,俩人对视了一会后,她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好,咔!”
在隔壁房间的张一谋拿着对讲机说道:“不错,演的没问题。”
“换景。”
江白立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靠在了卧室的门框上。
几个机位也重新调整了一下。
几分钟后,两个机位对准了站在卧室书桌前的张婧怡,以及站在门口的江白。
“三场二镜一次!”
“三,二,一!”
“开始!”
听着开机指令。
张婧怡一手撑着书桌一角,转过头再次看向了江白:“怎么说呢。”
“我其实很讨厌姥爷的那些孩子们。”
“每周就来一次,一次就待15分钟。”
“还不如不来。”
她伸手对江白招了招,俩人一起坐在了床上。
“哥,我们这么做,其实并没有让他们伤心。”
“而是让他们感到幸福。”
“哎。”江白叹了口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岔开话题道:“为什么你姥爷会选择你呢?”
“你只是外孙女啊。”
张婧怡耸了耸肩,“你知不知道,老人真正想要,但儿女们却又给不了的是什么?”
江白沉默着摇了摇头。
“就是时间啊。”张婧怡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伸手拍了拍江白的肩膀。
“可我在姥姥那待了一整天啊。”江白不满的说道。
张婧怡气笑了,“你在姥姥那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老人味吧?”江白疑惑道。
张婧怡认同的点点头:“那正是说明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够长。”
“等到你什么时候闻不到这些味道才行。”
“就连姥爷的尿,我都不觉得臭。”
“好!”
“婧怡表现的不错。”
张一谋的声音,从现场小喇叭里传出来。
还在对视的俩人,立马相视一笑。
张婧怡松了一口气,小手轻拍胸口,“我演的还可以吧?”
“当然,张导不是都夸你了。”江白笑着点了点头。
别说,如果是私下不认识张婧怡,江白还真不会觉得她演技有多好。
但在这几天的接触下来,他发现张婧怡的性格,是超绝内向I人再加上心理非常敏感的那种。
那她能把“阿梅”这个“人间清醒”型的角色演好,就真的蛮有反差感了。
果然,能被那些70后大花所看上的新人演员,不管是周吔还是张婧怡,至少在新人时期,都是很有灵气和天赋的。
说一句老天爷赏饭吃,毫不为过。
“走吧。”江白站起身,对张婧怡说道:“去看看监视器的回放。”
“估计还得再保一条的,张导拍戏不追求一次过。”
这还是刘皓存在得知江白要和张一谋一起拍戏时,在微信上给江白发来的,她收集和观察的张导小贴士呢。
......
一眨眼,一周时间就过去了。
《姥姥的外孙》拍摄渐入佳境。
这部电影并没有什么感情太激烈,需要主角情绪非常爆发的桥段。
剧情主要就是围绕着患癌的姥姥和在姥姥身患绝症之后,江白饰演的孙子阿安为继承遗产搬进姥姥家,成为了照顾姥姥的全职乖孙,和姥姥相处的故事。
他从一开始的功利,渐渐在和姥姥相处中转为真心陪伴,在姥姥人生最后的这段日子里,被姥姥坚韧的生活态度和深沉的慈爱所打动。
最终在姥姥去世后,阿安取出姥姥留给他的所有存款,为姥姥买了一块漂亮的大墓地。
整部电影就是很典型的东亚温情片。
情绪是一层层递进的,不用太用力,顺着节奏走就行。
只要把角色的情感和感情背景吃透,能带入进角色情境里,就不难演好这个角色。
毕竟江白本来也不是什么很坏很坏的人,也会为故事中姥姥和外孙相处中的细腻情感而打动。
他有时候看着吴彦姝老师弯着腰找老花镜的样子,都能想起自己外婆,情绪自然就出来了。
而且剧组整体氛围也很好。
虽然都传闻说张一谋在剧组很爱骂人,但江白这次和张一谋合作,却是真没感受到张一谋脾气很差。
剧组的其他演员就更不用说了,不管是梁冠华老师还是俞灏明,都不是那种会端着的人。
再加上演阿安妈妈的梅婷老师,更是业内有口皆碑的好性格演员。
大家相处起来是非常和谐愉快的。
收工了还会凑一块吃个宵夜,聊聊天,熟得很快。
唯独张婧怡,总像游离在圈子外面。
她在等戏的时候,非常的安静,从不凑着和大家聊天。
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角落,慢慢吃,吃完就默默收拾东西。
剧组聚餐她倒是也会去,但就坐边上,别人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安静坐着笑。
江白留意了好几天。
发现她是真的超级的慢热。
他记得拍MV的时候她就很腼腆,那时候以为是第一次跟大牌合作紧张。
但这次电影拍摄都一周了,她还是这样,见了他就低头,打招呼都小声小气的。
除了俩人演对手戏的时候,她还算是能“支棱”起来,其他时候都和个小透明似的,完全游离在剧组之外。
也不是说影响拍摄,主要是剧组其他人都相处的很融洽,但她却跟不上大家的节奏,就总是会有一种好像被孤立了的感觉。
那会不会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乃至于影响拍摄情绪?
江白不得不为这个拍戏经验不多的新人考虑。
毕竟这部电影,对他来说意义非常重要。
于是乎,这部电影的最大投资方,总编剧、男主角江白就出手了。
这天收工,天刚擦黑,大家都收拾东西准备回酒店。
张婧怡背着双肩包,低着头往门口走,刚要下台阶,身后传来江白的声音。
“婧怡,等会。”
她脚步一顿,赶紧转过身,有点诧异:“江白哥?怎么了?”
“没事。”江白走过来,随口问道:“我听说你挺爱旅游的,来曼谷快十天了,怎么都没见你出去逛过?”
张婧怡愣了一下,手指揪了揪背包带子,上面挂着的小熊都被拉的左右乱晃。
“额...就,拍戏嘛,没时间。”
“今天收工早,才七点。”江白抬抬下巴,“附近有个夜市挺有名的,卖的小吃都不错。没事的话一起逛逛?”
“正好有点事想和你聊聊。”
张婧怡眼睛微微睁大了点,像是没想到他会约自己逛夜市。
她犹豫了两秒,赶紧点点头:“好啊好啊。”
声音有点急,说完又觉得太明显,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
离片场不远的夜市,七点多正是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的,摩肩接踵。
两边的摊位支着棚子,烤鱿鱼的,卖芒果冰的,还有泰式冬阴功的酸辣味混着椰香,扑面而来。
泰国别的不多,就是各种各样的夜市非常的多。
光是一个曼谷,就有二三十个能叫出名字的夜市街。
逛夜市在泰国,算是不可不品的本地特色了。
江白也早就被他的泰粉在推特上安利了,不过确实一直没时间逛。
今天刚好。
他穿着简单,戴了个黑色鸭舌帽和口罩,带着张婧怡就在夜市逛了起来。
“听说这个夜市在本地也很出名,有1500多家商铺,夜景很出片,吃东西、逛市集、拍照能一站式搞定。“
他边走和张婧怡介绍,但其实也是从粉丝那听来的消息。
张婧怡跟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点点头,眼睛好奇地往两边摊位瞟。
她确实没出来逛过。
对她来说,来曼谷不是旅游,而是工作。
而如果是因为工作的话,到一个新环境的头两个礼拜,她本能地缩在自己的安全区里。
酒店片场两点一线,收工就回房间背台词,哪怕没事也不想出门。
她向来把工作和生活分的很开。
换以前她肯定就拒绝了。
但约她的是江白欸!
是自己的偶像欸!
那真的是拒绝不了一点。
“前面那家,就是卖芒果糯米饭的,我上次来泰国活动的时候吃过,味道不错。”江白伸手指了指前面的小摊子,“要不要尝尝?”
“好。”
别看他在泰国的人气很高,不输泰国一线明星,大部分年轻人都认识他。
但真把他丢到这种全年龄层都会来逛的夜市,这些三四十岁的夜市老板,真没有几个认识他的。
所以江白也非常坦然的走过去,用泰语跟老板说了两句,要了两份,多加椰浆。
老板手脚麻利,很快装了两盒递过来,还插了小勺子。
张婧怡接过来,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芒果甜得很,糯米饭带着椰香,温温的,口感刚好。
“好吃吧?”江白问。
“嗯,特别甜。”她点点头,嘴角沾了点椰浆,自己没察觉。
江白笑了笑,递了张纸巾给她:“嘴角。”
“啊?”张婧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接过纸巾擦了擦,脸颊有点发烫。
俩人接着往前走,又买了两串烤猪肉串,外焦里嫩,撒了点辣椒粉,有点辣,张婧怡吃得鼻尖都冒汗了。
这时,江白也终于进入正题了。
“你是第一次出国拍戏吗?”他咬了口肉串,好像是随口般问道,“你要是不适应的话,不用硬撑,跟剧组说一声就行。”
“是第一次。”张婧怡摇摇头,把签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但我挺适应的。”
是吗?
江白瞥了她一眼。
我不信。
“那怎么天天待在酒店,也不出来转。”江白看了她一眼,“我看你收工就回房间,跟关禁闭似的。”
张婧怡低头笑了笑,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我性格就这样。”她声音轻轻的,“进新环境得缓一阵,跟人熟得慢。”
“大家都热热闹闹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融入,干脆就自己待着。”
江白侧头看向了张婧怡。
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来点小阴影。
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是回避型人格?
看着外表冷冷的,带点倔劲儿,其实内里敏感,没安全感。
不懂得怎么跟人亲近,情感表达总慢半拍,还怕自己太热情唐突了别人,索性一开始就退一步,缩在自己壳里。
这种性格的人,在普通人里非常常见,无非就是超绝敏感I人体质。
但在娱乐圈,这样的姑娘就不多见了。
大多都是削尖了脑袋往上钻,生怕没存在感。
很多女明星表面上营销自己性格内向,不擅长和人相处。
但私下啥都来...
“也不是不想跟大家玩。”张婧怡踢着石板路的缝隙,慢慢说,“就是...人多的时候就紧张,不知道说什么,怕说错话,怕大家觉得我没意思。”
“索性就少说多做。”
“大家不会这么想。”江白说,“你戏拍得好,大家都看得到。”
“梁老师那天还跟我说,说虽然你话少,但演戏挺灵。”
张婧怡猛地抬头看他。
“真的?”
“骗你干什么。”
“不过你也不用急。”江白摆摆手,“你才刚进组,性格慢热也没事,慢慢找状态就是了。”
俩人往前走,走到夜市尽头,有条小河,河边摆着不少小桌子,卖酒卖饮料,还有人弹吉他唱歌,泰语歌,慢悠悠的。
河边风大,吹得人头发乱飘。
张婧怡刚要抬手捋头发,身后突然窜过来一辆摩托,速度挺快的,擦着她身后过去。
“小心。”江白伸手拉了她胳膊一把,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张婧怡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半步,撞在他胳膊上。
摩托呼呼地开过去了,带起一阵风。
“没事吧?”江白松开手。
“没、没事。”张婧怡站好,脸颊有点红,“谢谢江白哥。”
她胳膊上还留着他刚才拉她的力道,有点烫。
“河边人少,慢点走。”江白说。
俩人沿着河边慢慢走。
旁边有个卖花的小姑娘,提着篮子,里面都是串好的鸡蛋花,奶白色的,香得很。
小姑娘仰着头看他们,用泰语问道:“哥哥,买朵花给姐姐吧!”
江白挑了挑眉,蹲下来挑了一朵开得最盛的,递了张钞票给小姑娘。
这种鸡蛋花算是热带最常见的观赏植物了,不值什么钱。
但现在气氛这么好,他也就顺手买了一支。
站起身,江白把花递给张婧怡:“拿着,挺香的。”
张婧怡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来,花瓣软软的,带着点露水。
“谢谢。”她声音小小的,指尖捏着花茎,有点不知所措。
“别上吧。”江白指了指她的耳朵:“虽然这花没多珍贵,但还挺好看的。”
张婧怡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把花别在了耳朵旁边。
奶白色的花瓣衬得她脸更白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看河面。
河面上飘着水灯,星星点点的,顺着水流慢慢飘。
“其实我挺喜欢我自己的。”沉默了一会,张婧怡突然开口。
她还是看着河面,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楚。
“慢就慢点呗,敏感就敏感点,犟就犟点,也不是什么缺点。”
“不用非得跟谁都打得火热,不用非得八面玲珑。“
“自己待着也挺好的,安安静静的,能想清楚很多事。”
江白侧头看她。
晚风撩起她的碎发,耳边的鸡蛋花晃了晃。
她侧脸很漂亮,眼神也很坚定。
“是挺好的。”江白点点头,“没必要迎合别人,自己舒服最重要。”
“嗯。”张婧怡转过头,笑了笑。
这倒是江白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放开。
不是之前那种客客气气的浅笑,是眼睛弯起来,嘴都咧出了个括号,露出了两排牙齿的灿烂。
原来她大笑起来是这样的,表情一点不崩,而且和之前那种身上自带的倔强、破碎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别说,挺有反差感的。
“对了。”江白转移话题,“上次聚餐的时候,你说喜欢一个人旅游?”
“嗯。”张婧怡点头,“一个人自在,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不用迁就别人的节奏。”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在哪发呆就在哪发呆。”
“跟别人一起的话,总得顾及对方的感受,怕对方无聊,怕对方不满意。”
“迁就别人会很累。”
她说着又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挺奇怪的?”
“大家都喜欢跟朋友一起玩。”
“不奇怪。”江白摇摇头,“我也喜欢一个人逛。“
“出国工作的时候,收工早的话,就自己戴着帽子上街走,没人认识,想干嘛干嘛,舒服。”
“真的?”张婧怡眼睛亮了点。
“嗯。”江白解释道,“跟人打交道多了,就想自己待会。”
“很正常。”
俩人沿着河边往回走,慢慢聊。
不知不觉就逛到快十点了。
“不早了,回去吧。”江白看了眼手机,“明天还得早起拍晨戏。”
“好。”张婧怡点点头。
俩人往夜市出口走,一路上人还是很多,江白走在外侧,替她挡着人流。
回到酒店,电梯口。
“今天谢谢你啊江白哥。”张婧怡站在电梯里,按着开门键,“逛得特别开心。”
她耳边还别着那朵鸡蛋花,有点蔫了,但还是香的。
“客气什么。”江白笑,“以后没事就多出去走走,别总闷在房间里,拍戏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找我。”
“嗯!”张婧怡用力点头。
电梯门缓缓关上。
张婧怡背靠着电梯壁,抬手摸了摸耳边的花,指尖碰到软软的花瓣。
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越扬越高,最后忍不住,低头偷偷笑了。
电梯镜面映出她的影子,耳朵上别着白花,眼神明亮中带着笑意。
今天真的很开心。
比她想象的,还要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