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绾沉吟道:“羽太师对我们颇为冷漠,对我们没有安排,我们很失望,何故?”
不等众人回答,他自顾自道:“刚才百里贤侄说羽太师也力有未逮。
若她真的无能为力,吾等也不该有半分怨言。
可实际上她完全有能力为我们、也为大秦安排好退路。
毕竟,即便最坏情况发生,她也有个记名弟子刘季呢!”
百里山面色微变,“难道我们公卿豪族,要投了贱民出身的刘季?”
“胡说八道!”王绾眼神冷厉,语气也冰冷,“谁说我们要投敌了?老夫只恨自己没有八臂魔神法相,不然一定亲自上战场,为太师、也为大秦撕了刘季与项羽!”
这话百里山完全相信,因为他若有八臂魔神法相,也会杀了胆敢坏他们统治的逆贼。
百里山缩了缩脖子,嗫嚅着道:“老丞相休要动怒,我的意思是最坏情况、最后时刻、最无奈之下的最佳选择。”
王绾冷冷道:“最坏情况发生了?没发生就别说!”
“老丞相教训得对,晚辈明白了。”百里山连连应诺。
杨樛迟疑道:“刘季似乎并非‘无崖子’的记名弟子。当年无崖子考验了刘季好几次,刘季都没通过。
这话是刘季自己说的,应该没错。”
王绾道:“且不说早年的教导之恩。
当年真命天子出世,神州气运转变,以至秦岭祖龙暴动,命中注定该挨一刀。
羽太师特意唤来西蜀的黑龙干儿,让他合体祖龙,把斩龙的机会从项家手中夺走,送到刘季手上。
这份恩情,真正的师徒也罕见。”
顿了顿,他又道:“而且,羽太师并不需要刘季牺牲什么,反而要送他大好处。
宋义能利用刘季压制项羽,我大秦为何不能学一学?
用刘季制衡项羽,让项氏无法彻底勃发。
一旦最坏情况出现,可以让楚王熊心当名义上的天子,刘季、项羽互相制衡,只是天子册封的诸侯王,而非真命天子。
我大秦则从容退居关中。
为保全宗庙社稷,可暂时向‘楚天子’虚与委蛇,俯首称臣。”
隗状若有所思道:“这事儿我们来办,难度不小。若羽太师操办,成事儿几率极大。
我大秦保全了宗庙社稷,熊心不用担心被真命天子清除,还当了名义上的天子。
刘季也不必担心帮项羽打了天下却狡兔死走狗烹。
与项羽二分中原,足以让他满意了吧?
亏的只有项羽。”
说完他又满脸不甘地叹息道:“可惜刘季终究出身太差了。”
如果只是利用刘季制衡项羽,保住关中不失,刘季什么出身都没关系。但保住关中不失,只丢失中原之地,绝非最坏情况。
一旦真正的最坏情况发生,与刘季交好、利用他制衡项羽的策略,怕不是顺理成章成为投靠刘季?
万世之公卿家族投靠一个草根平民,岂不是应了陈胜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真不甘心啊!太师若能横扫中原、逆转天命,那该多好。
他心中的话没说出来,但在座之人皆为聪明人,都明白。
王绾缓缓道:“刘季祖上似是魏国公卿,往上追溯,应该是三皇后裔。
他本人更是三界大仙之徒,绝对算得上根脚深厚。”
——狗屎的魏国公卿,若是公卿后裔,刘季自己怎么不知道?
不过,无论刘季是不是贵胄之后,若真·最糟糕情况发生,肯定要从三皇五帝中找一个出来当“刘天子”的老祖。
众人心里这样想,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赵婴迟疑道:“可现在羽太师并不打算替我们谋划,我们一定要选刘季?”
“真命天子就在刘项之间,这是可以确定的事。刘项之中,刘季有长者之风。”王绾道。
赵婴摇头道:“刘季虽没屠城,比项羽更有仁义,但丰邑、沛县百姓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王绾用略带轻蔑的古怪眼神看着他,轻声道:“我们在乎他对百姓是好是坏吗?
对我们好,才叫有‘长者之风’!对我们酷烈,哪怕爱民如子......你瞧羽太师十年仁政、十年努力,谁夸她有长者之风,或者仁慈善良?”
隗状点头道:“好名声都是豪强贵族传出来的,刘季不嗜杀是事实。
先前我们让何生去虎牢关试探刘季,刘季只是在他帽子里撒尿,并没杀人。
若换成项羽,怕是直接把他烹了。
只凭这一点,刘季就当得起‘长者之风’。
而且,刘季不仅是在豪强贵族中名声好,他在民间的名望,也是反秦逆贼中的第一。
至于说真正的贤德......咱二世皇帝倒是深受百姓爱戴,还能带着荥阳周边的百姓打游击。可面对滔滔大势,他能做什么?
只有兵强马壮、刀剑锋利,名声才有用,不能反过来。”
“老丞相这是金玉良言,当年一统六国,咱大秦名声最臭,可咱们兵强马壮。”众人赞同道。
“笃笃~~”王绾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等他们安静下来后,他缓缓道:“诸位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儿。咱们选刘季,部分原因是他名声不错,有长者之风。
可别人选择咱们,也一定会看咱们的名声。”
“老丞相,您已经名满天下,还担心什么?即便是吾等,也是先皇重臣、天下名士。”杨樛道。
“功业上的名声的确不小,但~~~”王绾略一斟酌,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稿纸,道:“诸位可曾看过这卷《始皇本纪·帝国之罪》?”
“是司马谈的《大秦帝国史》?”杨樛接过来快速阅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啪!”
他将书稿重重拍在桌子上,气喘如牛,双目赤红,“司马小儿,可恶,竟然连本公也直言诽谤!”
“什么情况?”赵婴疑惑道。
杨樛重新拿起书稿,激动道:“司马谈在书中大谈大秦由盛而衰的原因,说我们公卿贵族贪得无厌、奢靡无度、醉生梦死。
甚至用老夫举例,直接点了老夫的名字,说老夫区区一个‘五大夫’,为了修建幽冥福地,发动四万役夫,耗费一百二十年,浪费钱粮亿万万,是国之蛀虫。”
他满脸委屈地环顾四周,“我堂堂陇西杨家家主,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区区两百亩的坟地,很大、很奢侈吗?
先皇的陵寝可是占据一座大山,足足两百万役夫,折腾了两三百年。
即便不说先皇和赵太后,只冯丞相。老夫离职前,与他同爵位,他在骊山下修建的墓穴比我的大三倍!”
“我的那块坟地,放在咸阳勉强摸到上等福地的门槛,不知多少公卿比我更奢华。司马谈为何单独说我?”他真心委屈,激动高叫。
不说别人,只在场的几位大佬,坟墓都修得比他的奢华。
赵婴从他手里接过书稿快速翻看,也是越看脸越黑,牙齿都咬得嘎嘣作响。
不过见杨樛已经激动,他忍住没爆发。
“杨公,司马谈说的不仅是丧葬奢靡,还有你为了修建陵墓,迁徙了两个村子,血洗了两百个闹事儿的村民。
司马谈的意思是,吾等不仅奢靡,还恶贯满盈,造孽无数,故而引发大规模民怨,以至于民怨成就了天命。”
“区区两百个贱民而已。我帝国重臣,要修坟墓,先皇都批准了,他们还敢反抗,不是取死有道吗?“杨樛依旧激动,叫声响亮。
赵婴阴沉着脸道:“杨公,事情比你说的还要严重!司马谈将帝国崩溃之罪,七成都算在咱们头上。
更可恶的是,他还在书中列举了很多实例。
不仅您老‘名留青史’,我们几个都在其中,篇幅还不小。
比如我父亲赵岗,当年攻占楚国后,屠了数座城,还杀人取乐,以至于民怨四起,传出‘亡秦必楚’的谶语。”
他终于忍不住,也用力把书稿拍在桌上,骂道:“狗攮的,要是这篇《帝国之罪》刊发天下,悠悠众口之下,即便刘季真有长者之风、圣皇之仁,我白水赵家还能有好下场?”
杨樛道:“赵老太爷那事儿在楚国传得广,不写进史书,楚人也记得。我替自己修建墓穴,实乃人之常理。如今被司马谈这么编排,才叫冤枉!”
赵婴道:“哪有广为流传?现在压根没人记得了。若无司马谈乱写,杨公你信不信,千百年后在史书上都找不到我爹赵岗的名字。
他只是个万夫长,不是王翦将军那样的统帅。”
其实在小羽前世,司马谈一直从秦朝活到汉朝。但很奇怪,《史记》中关于秦国的历史极为稀少。
连嬴政的皇后是谁,后人都不知道。嬴政每个皇子叫什么,也没人知道。
大名鼎鼎的十二岁宰相甘罗,怎么死的都没记录。
小羽前世的真实历史是什么情况,羽太师不晓得。但这一世,得到羽太师全力支持的司马谈,将秦国的那些事儿都写进了《大秦帝国史》中。
连丽妃、蒙毅、嬴政的三角恋,都如实记录在《始皇本纪》中。
......
“哎呀,我入他娘!”隗状看过《帝国之罪》后,也失去城府,激动骂了起来,“老夫上了年纪,需要人乳炼药,有什么罪过?
饿死的几十个贱民婴孩,都是我食邑的子民,是我的人啊!
而且,大秦帝国史写这种日常小事儿做什么?
类似之事每天发生无数起,不止我一家,公卿之家都差不多。
他司马家的老人,难道没服用过‘长寿丸’?
老夫当年出使齐国,舌战群臣,说服齐国投降的丰功伟绩,不是更值得大书特书吗?”
“连区区长寿丸都写在《帝国之罪》中?”边上的几个公卿之家的族长坐不住了,“长寿丸在我家都算低阶灵药呢!
连长寿丸都算大罪,那‘紫血丹’怎么说?”
隗状气红了脸,叫道:“司马小儿怕是都没资格知晓紫血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