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中军,羽太师低声对身边的凰火儿道:“惠圆,你也瞧见了,王母摆出好大排场,现在又公开与我叫阵,我既不能输人、更不能输阵。
你赶紧放出原形,充当我的坐骑,让我在百万大军面前大显神威。”
凰火儿踮脚朝阵前看了一眼,道:“老爷,我不是不愿当坐骑,助力您人前显圣。
可您等会儿要和王母大战三百回合,我身小体弱,怕是承受不住池鱼之殃啊!
当然,您肯定会护着我,可您面对王母,本来就没多少胜算,再浪费力量和精神在我身上,您怕不是要——”
“啪!”羽太师拍了她脑袋一下,低声呵斥道:“什么叫没多少胜算?你以为我这次是主动寻死、凶多吉少?
我若真没信心,还有心思装门面?”
凰火儿一边揉脑袋,一边委屈道:“我只是不想拖累您......再说了,王母娘娘并无坐骑,没想过摆排场。您做得太明显,反而会被人嘲笑。
不如您和往日一样,骑一匹驽马,风轻云淡,更能显出大能风范。”
羽太师道:“她脚下那十亩祥云,可是用功德气运炼成的,诸法不侵、万劫不破,比什么坐骑都显摆。
还有她身后数十玉女,还在打扇、焚香、奏乐,所到之处香风阵阵、天音袅袅。哪怕我是神州太师,也弄不出这种场面啊!”
说到最后,羽太师语气中有了些许酸涩和无奈。
越和王母这种底蕴深厚的大能比较,越显得她像个暴发户。
凰火儿道:“不如我和秦师弟扮作童男童女,跟在您身后?”
她倒不是觉得当羽太师的坐骑丢脸,她只是真的怕死,也真的觉得自己老爷对上王母娘娘,没有太大胜算。老爷若败,八成还能逃掉。可她作为老爷的坐骑,八成当场灰灰了。
这种毫无价值的死法,小凤凰无法接受。
秦盘古也凑过来,道:“老师......咳,太师,对面反汉联军士气大涨,咱们不能让他们这样嚣张下去啊!
不如让弟子当先锋,先和王母娘娘过两招,至少能挫一挫她的锐气。”
凰火儿瞪大圆溜溜的眼睛,“师弟,你是中了邪,还是没听说过王母娘娘的威名?”
秦盘古笑道:“我又不是跟她斗法,我会明确提出跟她赌斗武功。单论沙场战技,王母还不如玄女呢!我在梦境‘玄女篇’中连过武、阵、符三关,定然能和王母斗上数十回合。”
羽太师道:“你在白日做梦!只是比斗沙场武技,你也不是王母一合之敌。”
别说此时王母还有最后一次动用“老天爷”权柄的机会,只王母自身的道果,就能在纯粹的武斗中否定秦盘古的力量、速度、技巧。
比拼战斗技巧,王母当然不如玄女,很多人间武将都能和她过两招。可王母为何要老老实实和他们比拼武道技法?为了在百万大军面前丢脸吗?
羽太师朝阵前看了一眼,又回头瞪了凰火儿一眼,选了一匹普通的黄骠马,施施然走出汉军阵列。
她一出现,本来士气高涨,齐声高呼“汉即是秦,天要灭汉”的联军将士,仿佛同时被人掐住脖子,嘴里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没有使用道法神通。
纯粹是羽太师如今的无上威名,让见到她的人不自觉压力山大。
“王母娘娘,您因为私心、私欲,放弃天庭至尊的职责,肆意践踏天律。如果能有好结果,怕是天理难容、人神共愤啊!
您自己考虑这个问题没有?其实您只要心胸宽广、豁达敦厚一些,你我压根不会有任何私怨。你也不必在这次天地大劫中犯杀劫。”羽太师看着飘在半空的祥云,语气平静又诚恳。
王母沉声道:“你与我没有私仇,暴秦当亡,乃天命所归。
如今的汉国就是旧秦余孽,你妄自尊大,逆天而行,现在天谴来了。”
联军中的将军再次带着士卒们齐声呐喊:“天理昭昭,人心灼灼,汉承秦制,亦当灭亡!”
羽太师笑道:“王母娘娘您是‘老天爷’,是天庭主母,是神道至尊,也是群仙之主,怎么跟凡间的无赖一样当众撒泼?
汉国的法统怎么来的,所有人都知道。
别说什么继承秦制。凡不继承秦制者,都将被天命淘汰,比如项羽。
继承秦制者为新天子,才是亡秦之后的天命。”
王母呵斥道:“任凭你巧言令色,也改变不了‘胡亥当亡国’、‘天子在东南’的天命。”
联军众将士再次高呼:“天理昭昭,人心灼灼,旧秦新汉,皆当灭亡。”
羽太师身后的汉国大将、军侯,都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也伸长脖子厉声大骂。
不过,以如今羽太师的威信,她不发话、不给出暗示,他们如雕塑般立在原地,不会动弹一下,也不会开口发出一个音节。
羽太师道:“天命在谁,不是王母娘娘您说了算,也不是天庭神灵、三界大仙说了算......当然,到了此时此刻,除了王母娘娘犯了杀劫,不得不死鸭子嘴硬,包括玉帝在内的所有神仙,都认识到天命在我大汉。
若不然,王母娘娘堂堂天庭主母、神仙之尊,为何孤零零一个人,身边连一位大帝、一个元君都没有?”
她提高音量,声音铿锵、神色肃穆,道:“逐鹿天下的英雄豪杰只能争天命,不能决定天命归谁。
真正决定天命归谁的人是天下万民。
如今九州百姓皆心向汉国,也大半已为汉民。
民心归附,天下一统,天命属谁,一目了然。
现在谁敢反汉,谁站在本太师的对立面,谁就是逆天妄为的匪军和邪魔!”
王母一分羞臊、九分恼怒,“锵”的一下拔出腰间宝剑,厉声道:“羽凤仙,天命亡秦,朕顺天应命,承担天界众神仙对真命天子的承诺,下界前来诛杀逆天之妖邪。
你速速上前受死,不要再做口舌之争!”
羽太师抬手道:“王母娘娘,还请稍安勿躁!我亦觉得两军阵前,像泼妇骂街一样和您撕扯,很不体面,这会儿也不想跟您做口舌之争了。
只是在阵前决斗前,还请您等待片刻。”
“没什么可等待的,天数已经确定,你受天谴的命数也确凿无疑。”王母激发了第一重“女仙之尊主”的权柄。
一股无形的“炁流”凭空出现,天上的云朵瞬间被清空。
地面百万大军聚集带来的兵凶血煞之气,以及魔神法相引动的地煞之气,也全部被“炁流”压制,一部分被压缩进入将士们的体内,另一部分被压缩到地脉深处,并远远避开巨鹿战场。
天地间各种灵气,无论是五行元气,还是来自三十三天的特殊元气,只要属于“清灵之气”,都变得异常活跃。
军阵附近的炼气士甚至有种错觉,往日伴随自己自然呼吸,与体内法力形成大循环的自然灵气,这会儿都成了精,成为一个个拥有自我意志且极度活泼、极为欢悦的小精灵。
那些化为小精灵的清灵之气不再亲近他们,而是全部向祥云中央的那位尊贵“女帝”顶礼膜拜。
即便以羽太师的境界,也感受到一种针对她仙魂和仙力的强烈压制。
她有种感觉,如果自己是男仙,这会儿状态能好不少。
因为她是女仙,她体内的仙力、周围本来受她控制的自然灵气,都要背叛她,回归它们真正的主人。
羽太师挑了挑眉,激活自己的“万景大道”,周身一切异象、异状全部消失。
“王母娘娘,您别焦躁呀!刚才反汉诸侯在城西搭建祭坛,祭祀天地与众神时,我可是很守规矩,没有破坏祭祀仪式,也没打断祭祀过程。
现在轮到我祭祀天地和诸神了,您是不是应该安静等待片刻?”她微笑着说。
王母闻言,先怔了一下,然后心中升起不祥预感,“你为何要祭祀诸神?你以什么名义祭祀天地?”
羽太师狡黠一笑,向王母眨了眨眼,“为何祭祀,以什么名义,您马上就能知道。
您也别想阻拦,祭祀已经开始,马上就要出结果了。”
王母心中越发不安,还真有了阻止她祭祀的打算。
她偏头朝联军中央的玄女使了个眼色:“立即开战!等两军碰撞在一起,我寻机毙了羽凤仙。”
可玄女还没来得及给出回应呢,冥冥中一道洪亮的声音似是西方传来,又像是在王母、玄女等修士头顶响起。
“大汉十年冬,有汉国天子臣秦氏胡亥,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神祇,以及三界众神:
秦末大劫三十载,群雄逐鹿,干戈连年,烽烟亘地,以至苍生流离于道路,黎庶膏血于原野,礼乐崩弛,法度荡然。
臣昔日为旧秦亡国之君,励精图治十年,未能改亡国之天命。今为汉国开国之君,又筚路蓝缕、披荆斩棘,历时十年,收服神州西南万里疆域。
夜郎、且兰、头兰、漏卧等蛮邦与部落,皆归附中华,百濮、獠人、滇人、百越皆归心于汉国。”
这句话说完,王母、玄女,以及天上的玉帝、四御、五方五德大帝,包括四渎五岳在内的众多大仙、大神,眼前都浮现一幅画面:在华夏西南,在夜郎、且兰、头兰、漏卧等地,部落的祭祀带领万千族人焚烧篝火,跳着自己民族特有的祭祀之舞,向上苍发出欢呼:“中华万岁,大汉万岁,大汉皇帝万万岁!”
玉帝大惊,急忙高呼:“千里眼,顺风耳,看看神州西南发生了什么。”
其实不需要千里眼、顺风耳帮忙,也不需要他自己运转神通去查看。
他不仅亲耳所闻、亲眼所见,还直接感受到了无数百濮、獠人、滇人、百越的心愿:大汉帝国当为神州正朔、天下正统!
“要遭,天命已定,王母要完蛋啦!”玉帝感觉天命又在发生巨变,而这种变化来得突然,却一点也不突兀。仿佛压抑了许久,到今天不再被压制,自然而然地发生了突变。
玉帝念头尚未结束,之前冥冥中从远方传来、直达三十三天的声音又在继续,是胡亥的声音,他的祭词并没结束。
“联军伐汉,大汉太师亲御戎行,披坚执锐,转战万里,击溃数十万之敌、歼灭万余仙神,威震天下、功比天高。”
“之后汉国兵出汉中,西楚、齐国、雍国、北平国、南国(王陵),凡诸僭号割据、祸乱生民之敌,皆次第殄灭,尽扫数十载之乱局,收复万里之旧疆。
昔日分裂之地,尽入王疆;往昔流离之民,皆得归乡。
时至今日,天下初定,兆民归心。凡汉土之内,百姓无流离之苦,朝野无割据之患。
万民拥戴,四海归降,此非臣一人之功,实乃天心眷佑、苍生相托之故。
臣今日筑坛祭天,非为炫耀武功,实为敬谢天心、俯告黎元,祈愿上苍垂怜,再次降下天恩,许我秦氏汉国神州正朔之位、人道领袖之权。
臣胡亥立誓明志:自此以往,臣当恭己勤政,敬天恤民,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修德固本、长治久安。
伏惟昊天垂鉴,众神庇佑,臣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伏惟尚飨!”
到此为止,胡亥的祭文终于结束。
王母愣怔了好一会儿,然后面色大变,疯了一般厉声大叫:“不,朕不同意!今日的汉王胡亥,就是昔日二世亡国之暴秦的皇帝,他没有天命,不该是神州天子。
暴秦当灭,这是天命。如今的汉国,无论君臣,皆为旧秦之君臣,换皮重生,不可原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