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太师去大罗天弥罗宫参加大罗法会,对于巨鹿城内的反汉联军,倒是一件小小的好事儿。至少压力没那么强了,至少能稍微缓口气儿,至少有时间来捋清目前的局势、弄明白过去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子房,你觉得这是不是羽太师的诡计?”
羽太师离开人间半日后,巨鹿城刘家军营寨,刘季神色迷茫,轻声喃喃。
对面的张良也神色迷茫,不知在想什么。现在突然听到刘季的问话,他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什么诡计?羽太师不是去参加‘补天大会’了吗?”他道。
刘季道:“这是汉军故意宣传的。可羽太师离开,汉军缺了主帅,他们应该极力隐瞒啊!
如今却主动告诉我们羽太师去了大罗天,至少三日内无法归来,是啥意思?”
张良道:“汉军怎么主动告诉我们了?不是军中千里眼、顺风耳听到的吗?
而且,先前我们还花重金收买巨鹿城隍,请他确定了这一消息。”
刘季哀叹道:“当年连天庭四御级别的大帝,都对我和蔼可亲、礼仪有加,仿佛可以平辈相交。
随口唤一声,都有天庭的符使、功曹降临,恭恭敬敬听我吩咐。
如今区区一个城隍,亲自登门拜见却吃了闭门羹,还得拿出两件神道宝器去收买。
此时此刻,我甚至不敢相信那些神道了。
他们对我们是多么避之不及,对汉军和羽太师就是多么卑躬屈膝、曲意逢迎。
说不得拿了宝物,还要帮汉军做局欺骗我们呢!”
张良也十分感慨,道:“不能怪神道众市侩,他们对谁都是这样。当年嬴政还活着时,天王级的神灵见到大秦钦差还要以‘下官’的身份行礼呢!
可嬴政刚死,大秦朝堂数百位金仙、玄仙立即借故离去。
有些大仙甚至不给理由,直接封金挂印,不辞而别。
神道对旧秦的态度,在大秦灭亡前二十年里更是展示得淋漓尽致。
嬴政的大秦尚且如此,我们都没一统天下呢!
如今落魄了,自然被鬼神欺辱、被天神避若蛇蝎。”
“世事变迁、气运起伏、风水改易,变化竟这么大吗?!”
回忆过去的风光,再想到没有未来的未来,刘季眼眶都红了。
张良闷声道:“天地大劫拢共三十年,三十年里有无数英雄豪杰迅速崛起、迅速衰亡,最终只剩下一位‘真命天子’。”
刘季苦涩道:“听说总不如亲身经历,天地大劫,竞争太残酷了,真就是养蛊。所谓‘天命人’,还不如太平时节的大贵人值钱。”
张良道:“若死后积有阴功,来世转生为贵人时,会专门避开乱世,先住进幽冥福地等天下太平到来,再前往人间当大贵人
在乱世中当大贵人的,要么是天命之人,如项羽、项梁、田横之类;要么是来人间经历苦难,为前世所造孽业还债的,比如嬴氏诸王。
那群嬴氏皇子、公主,本来全都没有好下场。
如今倒是靠着羽太师,大半都活了下来,还有好几个彻底逆天改命,成了大富大贵的天命之人,比如渤海王、梁王、泰山王。”
刘季仰天长叹,“苍天不公啊!”
张良安慰道:“苍天还是很公道的。若旧秦不灭,很多公卿贵胄都会得到羽太师的庇荫,逃过一劫,逆天改命。
可旧秦早已灭亡,旧秦公卿几乎死光了,活下来的都是忠勇之辈。
前日你也见到了,梁王嬴烈头发大半花白。他之前在咸阳当皇子时,可是少年公子、贵气逼人。
在巨野泽苦熬了二十年,殚精竭力、担惊受怕,时刻都可能人头不保......他们的付出,就是‘改命之因’啊!”
刘季道:“我也很艰辛、很努力,可我的付出仿佛一文不值。何故?
我们没有羽太师。
我喊‘苍天不公’,不是针对渤海王、梁王他们的逆天改命,而是为何苍天只给嬴氏一家羽太师?”
张良嘴唇蠕动,心道:羽太师最初不是你的老师吗?你没坚持拉拢她,她主动和你了结因果,说明你俩虽有缘分,却性向不合啊!而且,“老天爷”为你安排的配置也不低,萧何、韩信、我......唉,惭愧,我好像没啥用啊!
刘季见到张良沉默且神色黯淡,立即反应过来,然后懊恼不已。
当着他的面哀叹自己身边无大贤,不是说他没用吗?
刘季真心觉得张良是很有用的大贤,帮了自己无数次。
他轻咳一声,道:“子房,你也瞧见了,整个汉军营寨都有仙阵守护。
正常情况下,千里眼神通看不见内部的景观,顺风耳神通也听不清楚里面的声音。
为何羽太师刚离开,我们这边的哨探便听到汉军讨论羽太师去弥罗宫参加大罗法会的事儿?”
张良道:“或许汉军对这件事儿并没严格保密,因为他们知道藏不住。
大王对大罗法会可能不太理解。
几乎所有大仙都会到场,不仅是青岚姥姥、洪大仙那样的盘古大罗,洞天大罗也会全员出动,说不得还会带上一两个亲近的弟子。
整个弥罗宫,与会者绝对不低于千人。
所有道派皆有祖师参加,羽太师到场的消息完全瞒不住。”
刘季道:“可我们如今成了‘仙嫌神弃’的臭狗屎,连军中仅有的几个炼气士,还是不入流的左道散修,也全都跑光了。
你瞧,到现在为止,没一个仙人过来通知我们。”
话音刚落,一道仙光从天而降,落在院子后,化作个中等身材的老道士。
“来人可是清河道长?”院子外的奚涓喊了一声。
“是贫道。”老道应答道。
奚涓撤销了仙阵和军阵,落在老道身上的恐怖威压迅速消失。
这会儿刘季也跑了出来,见到是清河老道(孟真君),他倒没有热泪盈眶。
因为清河老道一开始就说了,只帮他照顾龙脉,绝不当仙将、不掺和争龙之事。
那他今天来巨鹿,肯定不是为了帮他解决当下的困境。
清河老道能力也不够。
刘季忐忑道:“道长,你这时候甘冒奇险来巨鹿找我,可是秦岭那边出了问题?”
孟老道摇头道:“首先,没有奇险,其次,你的‘雍国’都灭亡了,龙脉岂能继续留在关中?
而且,你放弃关中时,贫道不是提醒过你吗?龙脉可能要再次迁移。”
刘季惊疑道:“怎么没有奇险?如今章邯、嬴通已经带领数十万大军来到巨鹿战场。一百多万汉军封锁了人间、天空和幽冥界。
连个鬼都进不来,你正大光明从天上飞来,还不得被汉军仙师发现?”
孟老道淡淡道:“贫道颇有门路,认得几个汉军仙师,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也没必要为难贫道。”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很唏嘘。
其实他是先去汉军营地见了故旧。阳礼、关真人、梁王嬴烈、玉煜,都是老熟人。
之前大劫没结束,他见到他们也会避而不见。如今大汉成了天命所归,老道若非要面皮,都想重归大汉,重新当个大汉天师,好清洗干净身上的孽业了。
呃,可怜的孟老道,他从大秦那儿沾染的一点孽业,到了今天也没洗干净,反而越积越多了。
与他完全相反的是关真人等,现在别说孽业,一个个天命加身、气运如虹,眉宇间能直接看到功德灵光。
可把孟老道羡慕坏了。
不等刘季再问,孟岐又道:“你的龙脉我已经重新从秦岭迁回芒砀,过程比我想得要顺利。
大概你本来就没坐稳‘关中王’的位子,龙脉始终无法在秦岭地脉中真正安家。
之前客居一方,如今回归老家,自然顺顺利利。”
刘季的龙脉肯定要迁移到关中。
这件事早在大秦刚灭亡时就开始了。
当时玄女、王母、玉帝还指望刘季的龙脉,能把隔壁汉中之地的祖龙之气吸过来。
哪怕刘季灭掉“关中王陈胜”,孟岐依旧在废丘一带折腾。废丘距离汉中很近。
张良感慨道:“大王不愧是东南天子气的主人,到了今天,龙脉竟然还坚挺,还经得起万里奔波的折腾。”
刘季神色黯淡,道:“我若真是东南天子气的主人,那我大概是史上最废物的真命天子。
其他被上苍选中的天命人,都成功兑现了天命。
唯有我,有这么多贤臣良将辅佐,有清河道长帮我照料龙脉,依旧落到亡国灭族的地步。”
孟岐道:“你肯定是亡国了,不过族运并没消亡。还记得景驹吗?
他远不如你,有贫道相助,景家如今过得很不错呢!
景驹有三个远房叔叔和侄儿,早在几年前便加入汉军。封侯大概指望不上,将来当个县尉轻轻松松,再努力些成为郡尉也未必不可能。
当年景驹勃发前,景家也只有一个郡尉。
刘家的族运远比景家强,原因你应该明白。
若你立即出城投降,跪在地上使劲嚎哭,说不得能混个‘安乐王’、‘顺命侯’的爵位。”
“跪地嚎哭......”刘季只在心里想一想那场景,就忍受不了。
他宁愿死,他也不怕死。
“道长莫不是代表汉国朝廷,来劝降我的?”他眼神警惕起来。
孟岐淡淡道:“你忘了?贫道只照顾龙脉,不参与争龙之事。
贫道这次急忙来巨鹿找你,是跟你商量身后事,顺便帮你入土为安。”
刘季的老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憋了好一会儿,他道:“我虽处境不佳,也没到入土为安的时候啊!”
孟岐左右看了看,道:“我们去屋里说。”
进了屋,他还掏出一套阵盘,开启了隐匿天机的仙阵。
做完这一切,他也没开口说话,而是通过以心传心,和刘季在心中单独交流。
“你的龙脉现在还活着,很不简单。这代表刘家的帝王气还没散尽。你是彻底不行了,可若将这股龙气封存起来,将来刘家的后人可能再次崛起。
不说争霸中原,至少能混个侯爵,甚至有机会裂土封王。”
刘季苦涩道:“我这会儿一肚子壮志未酬的不甘,就要为无数年后谋划了吗?”
“仗都打成这样了,你还不死心,还敢不甘?”孟岐诧异道。
刘季道:“仗打成哪样?王母、玄女、青岚大仙他们呢?”
孟岐有些无语,“都过去好几天了,你连巨鹿战场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
刘季道:“听汉军说过,但汉军可能故意骗我们。”
孟岐道:“他们大概没骗你们。王母娘娘为了对付羽太师,动用了禁忌之物,引得鸿钧老祖降下残识,几乎将她夺舍。
多亏羽太师义薄云天,不计前嫌,还手段惊天、神通盖世,将王母的真灵救了回来。
仅仅只有真灵,王母是彻底应了杀劫。
玄女也一样。
青岚大仙、洪大仙、八极大仙都被鸿钧道祖一个眼神给炼化为了天地元气,彻底没了。”
需要隐瞒的是破道的原因,而非鸿钧残识临世的消息。
破道的真正原因可以隐瞒,除了顶级大佬,连金仙大能都一脸迷茫,怀疑是天庭破碎引起的。
而鸿钧残识“夺舍”王母,既瞒不住,王母之死影响太大,又没必要隐瞒。
将实情说出来,还能让三界修士引以为戒。
“你这样拍羽太师马屁,是不是盘算着,处理好我的‘后事’,就去投汉?”刘季怀疑道。
孟岐心里有点尴尬,因为他真这样考虑过。
不是他不要面皮,实在是有羽太师的大汉,国祚至少十万年以上。难道他十万年内都不扶龙庭?
他身上孽业未消,压根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我当着你的面,拍羽太师的马屁,有用吗?如今的羽太师,人人敬仰,神仙皆畏。
即便不看德行,只看功绩,也注定成为名留青史的‘第一圣贤’。
贫道是个实诚人,实话实说而已。”他没好气地说。
他真不是拍马屁,他纯粹是自豪:贫道虽然折腾了几十年,换了几个主子,却一事无成,连身上那点孽业都没洗干净,可贫道绝对慧眼识珠,堪称“羽太师之外对此次天地大劫影响最大、对大汉功劳最大的人”。
刚才在汉军大营见到那些故旧时,他颇为尴尬,可他们都对他恭敬得不得了,还情真意切、没半点作假。
老孟在嬴政死后,接手大秦这个烂摊子,兢兢业业干了十年。半点好处没拿,还累积了不少因果孽业。辞职前,还力排众议,坚定选择羽太师当接班人。
但凡嬴氏有一点良心,都会对他感激涕零,而非冷嘲热讽。
刘季搓了搓脸,问道:“以道长之见,我该如何准备后事?”
孟岐道:“这要看你自己怎么选,不同的选择,对应不同的结果,贫道也会做出相应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