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巨鹿城外的汉军营地。
“刘季和项羽突围离开巨鹿那日,我们其实已有警觉。”
章邯看了眼叶九天,道:“不仅是战略、战术分析上,我们提前做出了预判,叶大仙更是直接调查到他们准备逃离巨鹿的确切消息。”
叶九天道:“巨鹿城隍赵无极暗中派遣游神找到我,说刘季、项羽他们在营中召集心腹,公开讨论去留。
赵城隍还主动向你请罪,说自己被刘项韩他们逼迫,不得不帮他们打听你参加大罗法会的消息。
他将刘项韩送他的十万金和两件法宝,全部送还到城外汉营,还额外赠送了些灵珍宝药表示歉意。”
羽太师撇了撇嘴,却没有说什么。
章邯接着道:“围三缺一,避免刘项韩做困兽之斗,本来就是我们的计划。
太师您离开后,我们就将大罗法会的消息在军中公开,也没禁制他们乱讲。
赵城隍倒是间接帮了我们一个小忙。
等到了第二天的大战中,我们故意让出一条看似活路的‘死门’让他们闯。
可惜,韩信只看了几眼,便立即将我们的战术识破。”
说到这儿,章邯露出尴尬和沮丧的表情,“论战场上的战略战术洞察之力,以及临阵机变之能,末将都比韩信差了一大截......这一大截还特别长,末将似乎都看不到他的后脑勺了。”
说完他亲自施展气影术,模拟当日大战的经过。
人物造型和军队规模,模拟得非常粗糙,具体的战斗过程倒是非常详细。尤其是各方的战术,几乎完美还原。
一句话概括:章邯依旧结硬寨、打呆仗,照着既定战术和阵图(十面埋伏)布阵,韩信则天马行空,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仿佛本该如此,可之前谁也想不到。
羽太师看过后,心中也是惊叹不已,赞道:“不愧是兵仙!都处于这种绝望的局面,还明知刘项要跑,独留他一个人困守巨鹿,他心态还这么稳,还能指挥这群心态崩了、士气垮掉的联军。”
总体上,依旧是汉军占据优势,且这一战汉军赢了。
本来三十多万人的反汉联军,这一仗打完,至少没了二十万人。不是战死,大多数是鸣金收兵时,没有返回巨鹿,而是跑到汉营外扔掉兵器,跪地抱头投降了。
可见联军士气差到什么程度。
可就是这批丧家之犬,竟然在韩信的指挥下破了一百五十万汉军组成的“十面埋伏”。
围三缺一并非打开一条通道让敌人跑,然后不管了。
而是安排好一条路让敌人跑,沿途设置障碍和埋伏,让他能跑却跑得非常不痛快,我方则一路掩杀,十分舒爽。
韩信却完成了“拖住汉军主力”的战略目标。
原本十面埋伏绵延上百里,要把逃出城的刘项活活耗死。韩信牵制住了汉军主力,追击的汉军带给刘项的压力不足,让刘项冲出了包围圈。
章邯叹道:“刘季和项羽也很不简单,我们至今没有抓到他们,反而损失不小。”
羽太师仔细看了叶九天一眼,道:“你脏腑受创不轻,金丹都有了裂纹。”
叶九天轻轻点头,道:“我带着三千仙师、八百仙将,外加五百汉军猛将,追杀了刘季项羽四千多里。
起初还好,我军兵力占据优势。
等远离巨鹿战场后,吾等身边已无多少汉军,附近的郡县兵完全不顶用。
昨天在淄水附近,我准备故技重施,带领时之八仙锁住项羽的时间,然后等待临淄城的汉军聚集。
结果他们故意设局反过来埋伏我们,刘季用周天星斗军阵封锁时空,项羽开启盘古魔神法相,逼迫我和他们硬碰硬大战了一场。
亏得这几年三界神仙一直都在研究、破解盘古魔神法相,甚至还召开了几场大罗法会。
我在太师的梦境世界中也经历过很多次模拟大战,算是比较熟悉了。
若是第一次碰上盘古真身,我铁定活不下来。
不过,我逃了出来,时之八仙却损失惨重,永朔真人、火龟道人、时渊散人当场兵解,另外几个也仙体有损。”
第一次面对盘古真身时,准大罗死了一大片,大罗金仙联手依旧不敌,还有折损。叶九天此时单论战斗力,远超浮丘公、李负图那群准大罗,但境界上的确没到准大罗。
时之八仙中有好几个金仙大能,差了准大罗更远。
而距离第一次召唤盘古真身,项羽的实力和技巧,其实是有不小提升的,只是缺少质变。
停顿了片刻,叶九天又神色无奈道:“其实我们这次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平日里凡人武将想要暗算埋伏我,几乎不可能成功。
可几天前刚好发生了亿万年也难得一见的‘破道危机’。
道法残破且扭曲诡异,贫道的灵觉和天机术几乎废了大半。
落入陷阱前,竟然没半点危机感。
而且,我们的道法和神通也受到极大影响。”
说到这儿,他面露好奇之色,问道:“太师参加‘破道修复大罗法会’,可商量出解决之法?”
羽太师道:“大会第二天,三清道祖亲自重启了盘古原初大道,大部分道法应该恢复正常了吧?”
叶九天点头道:“刘季、项羽他们弃城而逃当天,我们还无法使用仙法神通。
第二天快到中午时,天现异象,整个世界陷入到一片朦胧紫气中。
有三股紫气,一道紫气定于天空中央,一道紫气犹如蛟龙在人间盘旋游走,还有一道紫气钻入大地深入幽冥界。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千年左右,但所有人和物都失去了时间。
不是时间静止,是时间大道没了。”
羽太师道:“原初时间大道重启,世界自然没了时间。你能察觉到‘时间消失’,还多亏你自身境界足够高,拥有自己的大道,还不止一条。”
叶九天叹道:“即便我已完成金丹孕道,依旧灵觉蒙昧、身不由己。
我的灵觉、五感、灵魂,都只经历了一瞬间。和自身大道相合的意志却告诉我,没有时间的那段时间,持续了至少三千年。
很矛盾的感觉,很难受。
幸而我自身的感觉只有一瞬间。
那一瞬间之后,大多数道法都恢复正常.......至少表面上正常,我感觉还是有不少瑕疵,感觉神通运转不如之前流畅自然。”
羽太师道:“道祖重启原初大道只是开始,之后应该还有持续几年、几百年的查漏补缺。”
章邯无奈道:“就因为‘破道危机’导致仙法道术失灵,我们一路追杀刘项四千里,折损的仙师加起来超过八百!
仅仅一场持续数日的追击战,比我们过去几年在战场上战死的仙师都多。
汉军死伤也有四万多人,超过半数都是沿途郡县的守备营将士。
他们实力不足,故而没有被征召到巨鹿战场。此时面对亡命天涯的刘项,完全不是对手。
不过刘季和项羽也不好受。
因为有韩信相助,他们冲出巨鹿战场时,身边的部将加起来超过十万人。
到了今天,刘季麾下将士不足一万。
项羽更惨,只剩下一个五千人规模的兵道军阵。”
“唉,郡县兵也是汉军啊!四万多人......”羽太师表情纠结。
如果刘项不跑,趁着破道危机,刘项韩在巨鹿战场殊死一搏,汉军死伤更多。
如今围三缺一,汉军一路掩杀,其实是损失最小的战术。
道理她都懂,但在天下太平前夕、在新年前夕死这么多人,还是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见她神色不虞,章邯小心翼翼道:“关键是刘项身边的绝世猛将,也折损了不少。
离开巨鹿时,刘季项羽麾下猛将如云,第五境的加起来有七十多人,第四境巅峰的有两百五十多人,如今有半数或战死、或被俘、或不知所踪。
比如桓楚、季布、钟离眜这几个项羽的肱股之臣,桓楚战死当场。季布和钟离眜曾留下替项羽断后但全军覆没,如今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逃哪去了。
普通将士可以强行征召,经验丰富的绝世猛将一旦没了,就彻底没了。”
羽太师沉默了一会儿,扫视众汉军将领道:“其实刘季和项羽突围而出那日,我已经心血来潮,有所感应。
本来我打算在弥罗宫待三天就回来。
因为刘项出逃,我故意多待了两日,把战场完全交给你们。
你们可知道原因?”
李光试探道:“若知道太师归来,刘季项羽绝望之下更加疯狂,我们损失更大,甚至会祸害周边的百姓?”
羽太师摇头道:“几年前的南郑战场上,我就能拆了项羽的盘古魔神法相,现在我若出手对付他们,他们哪有机会疯狂?
但现在这场仗属于你们,不属于我。
我的敌人只是王母、玄女,以及准大罗以上的仙人。”
听闻此言,最近几年新加入的将领觉得有些诧异,如东海诸王、嬴烈、嬴通等羽太师的老部将,则神情自若、毫不惊奇。
当年大秦未灭时,他们命数尽了,拿到武功秘籍都难以练成。而那群反秦的天命人却气运加身,靠偷来的秘籍残本都进步飞快,接连突破大境界,仿佛从来不会遇到瓶颈。
那时羽太师都没直接下场对付凡人将领,只传授他们破敌的武技和阵法,教他们如何对付反秦的“凡人武将”。
打完汉中之战后,天命彻底发生了翻转,轮到反汉诸王气数将尽,他们天命在身、进步神速。
羽太师更不可能直接当个上阵杀敌的“仙将”。
而且,“王母”(鸿钧)和羽太师当日大战的场景,三界所有人都看到了。
“王母”随手一招,就能将巨鹿战场方圆千里打到万丈高空,差点飞出盘古世界。
这种级别的人物全力出手,还有他们凡人武将什么事儿?
能战胜“王母”,说明羽太师也是这个级别的大仙了。
嬴烈道:“太师只管坐镇巨鹿大营,刘季和项羽如今穷途末路、没兵没粮,翻不起水花,我们早晚将他们尽数拿下。”
“我原本的确计划由你们解决剩下的战斗。只是目前为止,已经伤亡数万......”羽太师犹豫片刻,问道:“韩信此时在何处?”
章邯道:“韩信送走刘季和项羽后,基本上不管城中的联军了。
过去我们晚上唱楚歌、朝巨鹿军营喊话,他们还会派出“军正”在营外巡视,斩杀一切擅离大营的将士。
刘项走后,韩信撤销了军正巡逻。
当天晚上就有两万多人逃跑。
见此情形,我们便按兵不动,不主动进攻巨鹿,只等他们自己出来投降。
短短三日后,巨鹿几乎化作一座空城,除了韩信和他的两千亲卫、十来个门客,全部出城投降。”
顿了顿,他又改口道:“有几十个奇人异士,没有投降,而是选择逃跑。
其中就有韩信的谋主蒯彻。
我们抓住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但仍旧逃走了十几个。
蒯彻被我们重点关注,没能逃出去。”
羽太师道:“韩信呢?”
章邯道:“韩信还在巨鹿城王府,我们只接管了巨鹿城防,安排了几个仙师盯梢王府,没有管他。
倒是调和大帝几乎每天都来巨鹿找韩信,今天又来了,这会儿应该还在巨鹿‘赵王府’。
我们也不晓得他们说了什么,反正韩信一直没出来投降,也没透露半点投降的意愿,没有试探性接触,没有派说客讨价还价。”
就在此时,兼任“执戟郎中”和“看门童子”双重职位的凰火儿,进来禀报道:“太师,调和大帝听说您回来了,这会儿已经来到军营。”
“正在说他呢,他就来了。”羽太师亲自领着一群汉军将领出门相迎,偌大阵势让申公豹又惊又喜。
“太师正召诸将开会?贫道没什么急事儿,等一会儿没关系。”他说道。
羽太师道:“以道友的人品信誉,别说如今大局已定、只剩追亡逐北,即便是大决战正激烈时,也不用避讳什么。”
申公豹更感动、更加欢喜,替羽太师和大汉招贤纳士之心更强烈了。
考虑到申公豹等会儿可能会说一些刘项韩的秘事,羽太师让章邯他们先去忙自己的事儿,只一个人将申公豹带入帅帐。
果然,刚一坐好,凰火儿的热茶都没端上来,“信誉卓著”的调和大帝便主动说起刘项韩的情况。
“这几天贫道一直和韩信、刘季、项羽、英布他们见面。
从他们的表现看,追亡逐北可能也快结束了。
英布明确表示,只要条件合适,愿意立即降汉。
韩信没说过投降的话,却一直在干投降的事儿。
刘季的表现有些奇怪,他现在完全没了‘反汉’的想法,但他又不想投降。
项羽想回归江东,嘴里叫着要东山再起,但我看他那模样,心气儿大概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