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想了想,道:“如果只有一群穷凶极恶之徒,直接剿灭,的确能正纲纪、明法度。
可此时刘项并不只是一群啸聚山林的逆匪。
或许现在以大汉朝廷的正统身份,能将一切忤逆朝廷之人判为‘大逆’,但实际上反秦、反汉曾是一个大趋势,甚至是天命。
之所以是大趋势,是因为大多数人曾经认同。也即是,很多人参与。
而一旦成为天命,神州有志之士难免主动投入其中。
大多数普通人、大多数神州英杰,都与‘叛逆’有关,也必定关注朝廷对‘逆首’的处置。”
他看着沉思的羽太师等待片刻,才继续道:“现在太师和大汉最想要的是什么?
贫道以为大汉朝廷最需要稳定、安宁。
不仅是没有了骚乱,还要民心安定下来。
若朝廷对刘项以及他们的追随者斩尽杀绝,天下人不会只从法理上做出判断,他们的反应更多源于自身情感。
法理上挑不出毛病,情感上一定忧惧惊惶。一个人一旦陷入对自身安危的担忧中,是不可能安宁下来的。
那时,若有刘项的党羽破罐子破摔,选择绝望一搏,肯定能再次登高一呼,拉拢那些同样惊惧彷徨之人,在中原各地制造规模虽小,却严重伤害大汉军民利益的骚乱。
这和太师的初衷也违背了。”
羽太师道:“大汉朝廷的确需要为天下人竖立一个典型,韩信就很不错!
他只要重新归汉,朝廷还非常信重他,让他担任东南讨逆将军,那其他人应该能心安了吧?
到时候肯定会和韩信相熟的刘项旧臣投奔韩信,朝廷再接受韩信的担保,许他们戴罪立功。曾经拥有反秦、反汉天命的神州英杰,八成要良禽择木而栖。”
申公豹怔了怔,皱眉道:“刘项以及矢志不移追随他们的人,莫非必死无疑了?”
羽太师叹道:“‘无崖子老道’肯定希望刘季和沛县豪杰能逃过一劫。
当年辞去大秦太师之位的‘西方散仙羽凤仙’,还和项羽做了个交易,双方都对结果非常满意。
现在西方散仙羽凤仙依旧欣赏项羽的武功,有兴趣跟他再做个交易。
可大汉太师对他俩是真的深恶痛绝,不能忍受。
这不是针对他们个人。”
“如果刘季不跟随项羽离开巨鹿,我会按照原计划,三天后从弥罗宫返回。
正是因为刘季在我意料之外地和项羽搭伙儿,我才多留了两天。”
羽太师看着申公豹,问道:“道友可知道原因?”
申公豹试探道:“你想让刘季多跑两天,直接离开神州?”
羽太师摇头道:“我现在是大汉太师。至少现在,巨鹿两百多万将士的前途系于一身,这个身份比重更大。
韩信乃天命辅臣,认清了现实就会接受现实。
刘项是真龙天子的命格,气运会消失、命数会改易,但一个人的命格很难改变。
若刘季不跟着项羽跑,他和韩信一起留在巨鹿,此时巨鹿之战依旧不会结束。
哪怕刘季绝望了,他心中更多还是不甘。他的命格和本性,对降汉极端抗拒。
只要有刘季在,韩信就不会轻易放弃。他会跟着刘季,哪怕前路茫茫也一步步走下去。
若没有刘季和项羽,王母死后,韩信便彻底放弃了,之后为刘项争取逃亡机会的一战压根不会打。”
申公豹道:“刘项极端抗拒降汉,那他们为何不听劝,不去北俱芦洲筚路蓝缕、开疆拓土?
王母娘娘死后第一天,太师还在修复地脉呢,贫道便第一时间去见他们三个了。
难道是因为命格?”
羽太师道:“大概是因为他们还没陷入彻底的绝境吧!
之前被道友送到北俱芦洲的神州豪杰,哪一个不是只剩下‘立即死’和‘流放’这两个选择时,才被迫去的北俱芦洲?
至于命格......”
“命格并不玄乎,上苍选天命人时,一看能力,二看心性。不是上苍让他们极端抗拒降汉,是上苍选了极端抗拒降汉的人来承担反秦的天命。
但等刘季和项羽被拖到刑场斩首示众时,他们八成愿意跟你走。
不屈是本性,怕死求生更是人之本性。”
申公豹又想了想,问道:“太师说是要按照大汉律来处置刘项他们,意思是您自己不管他们,让大汉朝廷按照惯例来处理这件事儿?”
羽太师道:“除非发生意外,不然‘讨逆’的工作,会交给朝廷相关衙门和‘讨逆将军’。
接下来我会将工作重心转移到士兵复员、全国大生产、土地改革等更重要的事情上。”
她抬头望天,感慨道:“天地大劫终究是结束了,剩下的余韵不需要我太多关注。”
申公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贫道明白了,今后刘项若有事请贫道帮忙,贫道不会再来打扰太师,贫道直接去找相关官员。”
......
申公豹离开前,还跟着羽太师去祭奠了“理圣”苟交。
“理圣”的尊号早在中原大决战前就已经确定。
羽太师选定了这一尊号,董仲舒、毛公、申培公等数十位“当代儒圣”便联名向汉王胡亥请封。
胡亥原则上同意了,但希望等战乱结束、天下太平后,由他或皇族中人亲自到苟圣墓前举行正规的“封圣大典”。
今天羽太师来祭奠苟交,一来苟交的坟墓就在附近,有空了、还遇到了,自然要来烧些纸钱......当然,羽太师知道苟交不需要纸钱,她烧了一张“战乱结束,天下太平”的疏头给他。
说是“疏头”,更像是两个朋友间的一封信。羽太师告诉他目前神州的状态,以及接下来自己的打算。
既是让苟交看,也是给火云洞圣皇们打声招呼,因为她接下来的动作比较大、路子比较野。
若干得不好,火云洞的人族气运肯定会出现波动,到时候圣皇们也能提醒她一声。
嗯,羽太师这个穿越者并没有“前世的东西一定最好,我一定能在这里复刻前世优秀制度和生产经验”的绝对信心。
经历越多,她越明白自己顶多见识上更广,可“见识”和“智慧”并不能画等号。
如果她不是当太师,而是和李斯竞争“丞相”之位,她远不如李斯。
李斯能处理公务到深夜,一天批阅的文书有上百斤重,他依旧精力充沛、思维敏捷,效率极高而失误极少,她就完全做不到。
如今要搞改革了,最好还是请火云洞的圣皇帮忙把把关。
她不怕犯错,只怕好心办坏事,连累了天下万民。
烧完疏头,并亲眼见到符使将疏头取走,羽太师就和申公豹分别了。
申公豹继续忙于调和“最后天命人”的劫气,羽太师则摇身一变,重新套上“萝卜道士”的马甲。
苟交不仅留下了墓穴,还有“巨鹿书院”、平乡苟家。
巨鹿书院就在巨鹿城南八里的一座小丘陵上。
苟交还是“苟生”时,已经是巨鹿本地的名士。
等他游历归来,不需要从头开始重建学院,直接返校教书。
等他的正气道传开、名动中原时,巨鹿书院自然而然变成正气道的总部。
到了巨鹿书院,萝卜道士既失望又尴尬。
她来得正不巧,两三百个汉军将士正在和几个儒生争吵。
现在,巨鹿周边的汉军有一百五十多万,营寨绵延数十里。而巨鹿书院距离巨鹿城只有八里地,自然也处于战场范围内,还成了汉军的营寨。
汉军选巨鹿书院为驻地时,书院里的人早跑光了。
如今大战结束,百姓返回巨鹿城,也有儒生返回巨鹿书院。
“你们太过分了!好好一座青山,成片的松柏,还有名扬中原的‘苟圣梅园’,全部被你们拆了。
现在竟然还要拆我们巨鹿书院的门派楼。”
“不仅把山上的松柏和腊梅砍光了,好好的舍堂也被弄得乱七八糟、臭气熏天。”
儒生们在叫嚷。
汉军也有道理:“这里就是我们‘丙’字七号营的营寨!既然是营寨,当然要住人,上千个兄弟住在屋里,或许乱了点,至少没把你们的房子拆了。
至少地窖的那些书,我们没动。
周围的松柏、梅树什么的,的确是我们砍的。
可你看看周围方圆百里,哪还有一棵树?
大冬天的,我们不砍柴取暖,难不成直接冻死?”
“其实山上的老树并非全是我们砍光的,我们来时,巨鹿城的逆贼已经在伐木烧炭了。你去城里瞧瞧,好多百姓家里的房梁都被卸了下来当柴烧呢!”
萝卜道士环顾左右,极目远眺,整个巨鹿城方圆百里,几乎不见一片青色。
所有能被人吃掉的蔬果......不限于蔬果,只要是植物,只要能吃,都被吃光了,不能吃的全部当柴烧。
幸好巨鹿之战规模大却不持久,目前汉军缺粮少炭,但勉强还能坚持,能吃上热饭、有篝火烤。
只有俘虏比较惨。
至于说运转内功御寒。
的确可以,但普通士卒运转内功御寒,就像普通人跑步取暖一样,身体会累,精神会疲惫,内力消耗也不小。
即便是有了人仙元丹、内力生生不息,完全不怕冷,也不代表人仙武者喜欢用身体硬扛阴寒。
......
等萝卜道士来到距离巨鹿有四十里的平乡,再次看到了到处砍树、寻木柴的汉军。
平乡城外也有汉军的营寨,还有两三万人。
也有汉军在和平乡老百姓在争吵,说是汉军砍了他们家的树,偷了他们田里的白菜、蒜苗等。
汉军也不服气,叫嚷自己冷、自己饿,你家没人、田里没主人,有钱也无处买。
就连“理圣”家里都受到了兵灾影响。
萝卜道人来到苟家大门口时,就见大门关闭,耳门后面坐着个二十冒头的女郎,身披斩衰(丧服),手执利剑。
这会儿没有客人,她静静坐着,双目微闭,似乎正在打坐。
萝卜道人一看她面容,不需要掐算,立即明白了她的身份。
而且,女郎腰间还有一块当年她亲手炼制的“五雷天师符”。
这就是苟交的女儿!
虽然一眼确定了身份,萝卜道人还是用好奇的眼神,盯着那女郎认真打量了好一会儿,看得对方都有了感觉。
的确如她当年推算的那样,苟交的这个女儿,是洛师鸾转世到苟家报恩的。
“道长从何而来?为何看我?”苟小姐起身问道。
萝卜道人笑道:“没看苟小姐,在看一位故人。你母亲和兄长可在家?”
女郎惊疑不定,忙问道:“道长如何称呼?莫非是家父故旧?”
萝卜道人问道:“你听说过‘奔雷手’不?”
“啊,原来是萝卜道长!”女郎又惊又喜,连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小女子苟盈,拜见道长。”
接着她自顾自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朝院子里喊道:“张爷爷,萝卜道长来啦,你快去喊母亲和大哥,萝卜道长来啦!”
激动叫喊几声,她又羞红着脸,道:“道长,您稍等片刻,等我母亲和兄长过来,开大门迎接您。”
这会儿苟家大门紧闭,只有边上的角门打开,萝卜道士已经来到门口。
萝卜道士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客随主便”。
以她如今的身份和位格,苟家对她失礼,可能伤了自家福气。
不一会儿,张伯先过来,见到萝卜道人更是露出狂喜之色。
他先过来问安,然后立即跑到后院把一个妇人和一个青年带了过来。
“真的是道长,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妇人眼眶泛红,“和道长当日离开时说的一样,二十年后再相见,可夫君他已经不在了。”
妇人自然是苟交的结发妻子赵氏。
赵氏今年已经四十多岁,本该是个荣养得宜的中年妇人,看起来还要比真实年纪更加年轻。不久前死了老公,这会儿身上也穿着麻衣,脸上有明显的悲戚之色,气色不好,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青年是苟交的儿子苟天门,今年二十多岁,相貌堂堂,丰神俊朗,气质儒雅,像个小号的苟交。可他身上没有半点法力,完全没炼过气,倒是有自然而然的浩然之气环绕周身。
时隔二十年再次相见,连小羽本人都唏嘘感慨,“二十年,的确是很长的时间了。苟生虽离世,却不是单纯遭逢大祸,夫人和贫道都不必过度悲伤。”
赵氏轻轻点头,“他自己的选择,我们没有仇恨,也没有怨念。只是思念难遏,今日见到道长,感触更深。”
他们在门口寒暄了好一会儿,赵氏、张伯、苟盈流了不少泪,苟天门才提醒要请贵客入厅。
他知道萝卜道士,却没有半点前世的记忆。而且当年只见过萝卜道士一面,年纪太小,印象很模糊了。
此时也情绪激动,不过他养气功夫好,如今又成了家中顶梁柱,能始终保持镇定。
苟交倒是知道萝卜道人的真实身份了,但赵氏、苟盈、苟天门都是普通人。既没有消息门路,也不关注“神仙大乱斗”,依旧把萝卜道士当成当年的萝卜道士。
当年萝卜道士还是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如今长到了二十多岁(外貌),但只是气质变得成熟,容貌几乎没变,一眼就能认出来。
进入客厅,上了茶,赵氏也恢复过来,关切地询问这些年萝卜道士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