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转眼又是五年过去。
第一期的凡间盘龙势工程还没完成,不过羽太师现已离开西昆仑。
她在西昆仑待了足足三年,三年里西昆仑主峰几乎没停止过地动山摇,昆仑仙境的神仙也一直不得安宁。
还好破道危机也在继续,即便是躲在昆仑仙境里的神仙,依旧以静诵黄庭居多。即便仙境和他们的居所不停晃动,对他们的影响也有限。
这一日,玉帝刚结束朝会,尚未离开灵霄宝殿,众天官也没散尽,瑶姬出声道:“陛下,瑶池圣母(太真夫人)有大事相商,请您尽快移驾蟠桃园。”
那些没走出灵霄宝殿的仙官、仙将、星君,情不自禁放慢脚步,竖起两只耳朵,微微偏头,用眼角余光去瞥玉帝和瑶姬。
瑶姬继承了王母在天庭的职位和权柄,太真夫人替王母看守老家,掌控整个西昆仑。
早前王母还在时,王母和玉帝的座椅摆在一起,绝对的平起平坐。如今瑶姬虽坐上王母的位置,却要比玉帝矮了半级。
原本玉帝和王母御座之下,就是朱红阶梯,一共九级。如今在四级台阶之后修建了一个小平台,摆放瑶姬的座椅,位置还有点偏。
按照人间时间,王母入轮回已经十几年,天庭也有几次重要会议。毕竟要修缮天宫,还要推行“天庭变法”,又要讨论羽太师折腾出来的大事,最近天庭同样事务繁忙。可几次大朝会,瑶姬一直端坐御座之上,只静静倾听,几乎不发言。
现在她却在朝会结束后、众仙卿完全离开前开口,这一举动有些反常。
玉帝眸光微闪,问道:“太真找朕有什么事?若有大事相商,为何不入朝参奏?”
瑶姬垂眸道:“和蟠桃园有关,在朝堂上讨论没有意义。不如陛下亲自去一趟蟠桃园,既能亲眼所见,又能听蟠桃宴的土地和女仙陈述园内情况。”
玉帝轻轻叹息一声,表情不太好。
众仙官、神官都露出了恍然之色,还有部分神仙神色担忧、脚步停顿、回头张望、欲言又止。
玉帝瞥见了他们的反应,并没有理睬,只唤了一声:“摆驾瑶池天宫!”
玉帝的华丽仪仗队伍抵达蟠桃园时,太真夫人早已在园子外等候。
她身后还有看管蟠桃园的土地与仙娥。
“小婉(太真的名字),真的要减产?”玉帝轻声问道。
太真夫人伸手指向桃园大门,道:“大天尊进去自己看。”
玉帝沉默着走进蟠桃园,从三千年一熟的小蟠桃一直看到九千年一熟的大蟠桃。
越看玉帝的表情越凝重。
“外表看起来没多大变化,但桃树仿若陷入时光静止,现在没变化,将来也一直没变化。”他声音低沉道。
现在没变化,说明桃树没有枯萎。可若将来也一直没变化,没有新的桃花盛开,青桃没有成长、不再成熟,自然也无法收获蟠桃了。
太真夫人道:“还是有变化的,只是生长速度慢了许多。”
玉帝道:“慢了多少?”
太真夫人看向土地神。
土地公缩着脑袋,颤声道:“仅仅是现在,曾经三千年一熟的大蟠桃,大概要长到一万五千年才能和之前一样成熟。
六千年一熟的层花甘果,得生长十万年才能成熟。
九千年一熟的紫纹黄桃,怕是要百万年开花、百万年长果子,至少两百万年才能吃到新桃。”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低不可闻。
而他越说,现场气氛越压抑,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风都停了,桃树树叶也不晃动了。
玉帝铁青着脸,嘶声道:“现在才五年时间,人间盘龙势甚至没布置完全。”
土地公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中还有了一点哭腔,“别的地方是什么情况,小神不太清楚。
但西昆仑的祖龙之气彻底沉了下去,显然昆仑附近的盘龙势已成。”
太真夫人叹道:“羽凤仙明说以昆仑祖龙为人间盘龙势的核心,肯定是先将昆仑祖龙摆出‘盘龙势’,接着再让大汉天师分散八方,分区域、分步骤地完成整个四大部洲的盘龙势。
所以,最先受到影响的必定是西昆仑。”
玉帝涩声道:“等人间盘龙势彻底成型,蟠桃园减产还要更加严重?”
太真夫人轻轻点头,道:“目前只是祖龙之气被压制,从天河中引流的灵泉依旧是灵泉。
泉水中蕴含海量的天地灵气,以及羽凤仙口中的‘人气’。
奈何没有祖龙之气中和,里面有灵气也没办法直接灌溉蟠桃园。
因此灌入流沙河的弱水,都开始大量减少。
可能再过几十年,流沙河要成为另一条通天河。曾经人人嫌弃的弱水,要变成三界难得一见的稀罕‘灵材’。”
其实如今的弱水,本来就非常珍贵。只有流沙河附近的百姓嫌弃它,别的地方想搞到弱水,非常困难,而弱水只是不适合种田,并非毫无用途。
“可如今的人间盘龙势,只是一期工程啊!”玉帝道。
太真夫人道:“看来我们先前过于乐观了,羽凤仙也过于谦虚了。”
“看来这蟠桃园真的要废了。王母当年的担忧,十分有先见之明。”玉帝烦躁地来回踱步。
太真夫人神色复杂,轻声问道:“陛下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玉帝停下脚步,问道。
太真夫人道:“后悔当年没有配合母后,对羽凤仙泰山压顶、赶尽杀绝。”
土地公和仙娥把自己变成了幽魂,悄悄往后退时,速度极快却没有半点声响。
几乎眨眼的功夫,偌大蟠桃园里只剩下玉帝和太真夫人父女二人。
玉帝面色挣扎了一瞬,便语气果断道:“早知今日,朕只会更加努力劝阻你母后。
小婉,你要记住,对于吾等而言,最重要的永远是位格不失。
朕若还是‘大天尊’,才需要为蟠桃园的收成忧心。
若哪天朕不是大天尊了,巴不得蟠桃园直接毁了,从此世上再无蟠桃树这一先天灵根。
为了区区辅佐权能之外物,而违背自身职权,最终丢掉权能,岂不是因小失大、本末倒置、愚蠢至极?”
蟠桃园是辅佐他掌权的工具。
他的根本目的是掌控权力,而非守着蟠桃园,更不是为神仙服务、让所有大仙大神都有蟠桃享用。
太真夫人道:“难道父亲和母亲联手,也改变不了大局?”
玉帝道:“这不是能不能改变大局的问题,是我们压根不应该去插手人间之事。
不该用‘老天爷’赐予我们守护三界、守护人道的权柄和力量,去破坏人道的自然演化。”
太真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父亲说得对,母亲真该听您的、向您学习。”
“唉,事已至此,说这些没用了......也没必要说。人不教人事儿教人,等你母亲历经万劫归来,不需要我们劝,她一定比我们更懂是非、更加理性。”玉帝叹道。
太真夫人问道:“蟠桃园大减产,接下来天庭和瑶池要怎么办?”
玉帝默默掐算片刻,道:“五年后,你举办一场瑶池仙宴,把往年能参加蟠桃宴的神仙都请来。
让他们自己来蟠桃园查看,什么都不说,也不用做什么。”
太真夫人道:“羽凤仙如今如日中天,直接大放豪言——您亲自跪在她跟前磕头,诸多大能联手围杀,她都不在乎、不理睬,只一柄巧实剑镇压一切不服。
我们可以骂她狂妄,但不能否认她的实力。
道祖不出,多少神仙施压,对她而言都是清风拂面。”
玉帝道:“你只做你该做的事,而你该做的事就只是让他们认识到蟠桃园必定大减产的现实。
即便他们不满,即便将来天界出现了‘反羽凤仙联盟’、‘反人间盘龙势联盟’,也不该由你组织,不该把联盟的总舵放在瑶池。
天庭需要蟠桃,这是事实,但吃蟠桃的是他们!”
太真夫人怔了怔,若有所思地向玉帝拜了三拜,“儿臣明白了。”
......
原本羽太师计划在十年内完成人间盘龙势。
因为工程分为两期,第一期的工程比原计划简陋了些,八年就完成笼罩四大部洲的人间盘龙势。
太真夫人又等了几年,等人间盘龙势继续运转、进入了稳定期,瑶池举办了一场没有蟠桃也没王母的蟠桃宴。
此时已经是大汉建立后的第二十年。
在这次宴会举办之前,“蟠桃园要大规模减产”的消息便流传出去。从瑶姬在大朝会结束后,当众邀请玉帝去蟠桃园开始,一直到现在,持续发酵了七八年。
即便是忙着帮元始天尊修复破道危机的大能们,也抽出时间准时来到瑶池。
太真夫人没有和他们寒暄,也不曾发表任何对羽太师、人间盘龙势的看法,见到人都来齐了,就带着他们径直去了蟠桃园。
蟠桃园的时间是人间时间,人间八年,蟠桃园里的蟠桃树也生长了八年。
但八年过去,园子里的景观几乎没任何变化。
之所以说“几乎”,自然是因为变化还是有,只是比较少:部分九千年一熟的紫纹黄桃树出现了细微的枯叶!
不是大片树叶枯黄,只部分桃树叶子的边缘失去翠绿。
不太明显,却是一个明显的征兆。
见到那一抹枯黄的大能,都变了脸色。
人间的桃树一岁一枯荣,瑶池的蟠桃树却是不分四季、终年常青。桃子与桃花不会存在于同一棵桃树上,却可能出现在不同桃树上。
“贫道知道人间盘龙势必定会对蟠桃园造成不小影响,可这影响也太大了吧?几年时间已出现枯叶,若再过个几百、几千年,蟠桃树莫非要枯死?”天官大帝震惊道。
“碧玄洞天的‘万劫金雷杏树’还只是洞天内的先天灵根,比蟠桃差了不知几个档次。只是长势略微缓慢,不至于直接枯死啊!”神霄宗王大仙道。
“可我们的‘碧龙青瓜’出现了枯叶,三千亩的青瓜秧苗,有一千多亩出现了枯萎的征兆,比蟠桃树还要明显。”总玄洞天之主郑真人说道。
“嘿嘿,我们洞灵真天的‘千金穗’几乎没什么影响。”
“怎会没任何影响?我们流洲赤水天的‘娃娃豆’,枯死了四十八株,这一季要减产至少九成!”
“怎么这么夸张?羽凤仙的人间盘龙势只限于四大部洲,没针对海外诸岛吧?流洲距离南瞻部洲、东胜神洲至少五十万里呢!怎么影响这么大?”
“的确有影响!我们蓬莱仙岛的黄中李,可是最顶级的先天灵根,能孕育出拥有大道气息的自然规则,哪怕一片叶子也处于大道之力的保护下。
果子本应该完美无缺,犹如大道。如今却出现了‘裂口果’、‘疤楞果’。”
“黄中李闻一闻,能增加千年道行,吃一枚直证大罗金仙,全靠果子中大道完整、完美。如今出现了疤楞果,还有证道大罗的效果吗?”
“原本就没有这种神效。若开始金丹孕道,吃一枚黄中李的确可以立即脱胎换骨,孕道成功。若功德福缘足够,有望一步登天,证道大罗。
可若自己没有找到道途,吃十枚黄中李也没用。
如今出现了疤楞果,效果肯定会差不少。”
......
一众大佬纷纷讲述了自家先天灵根的情况。
大部分灵根都受到了影响,但影响程度差别不小。有的和蟠桃一样严重减产,有的只是长势略缓,有的不曾减产但出现疤楞果、裂口果,还有先天灵根似乎没太大变化。
汇总各方的情况后,有大佬找到了规律。
泰山的山图公缓缓道:“泰山蓬玄洞天三十八株先天灵根,两株为盘古大千灵根,十二株为洞天灵根,余下为中千极品先天灵根。
只要规模扩大十倍以上的先天灵根,都会出现比较明显的影响。
若不曾扩大规模,也不曾改良品种,受到人间盘龙势的影响就不太明显。”
“这说明了什么?”郑真人眼神闪烁道。
他其实已经猜到答案......不,不是猜,是有理有据地推论。
能成为大能,肯定没有蠢货。
其余大佬也知道了答案,但都沉默。
好半晌,燃灯老佛缓缓开口,道:“灵山的六根清净竹、功德金莲等灵物,完全没受到人间盘龙势的影响。
完全正常,不曾出现任何减产的迹象,也没有坏果。
有没有可能,诸位道友的灵根出问题,与人间盘龙势没有根源性的关系?”
“和人间盘龙势无关,难道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南海炎洲的风大仙冷笑道。
燃灯老佛垂眸叹息道:“可能真的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为何要扩产,为何要‘改良品种’?先天灵根天生地养,哪还有改良的余地?”
见他为羽太师出头,镇元子大仙也上前一步,道:“诸位道友,贫道家的人参果树,也没受到半点影响。
如燃灯道友所言,咱们别想着增产、改良,顺应先天灵根之本性,几乎不受人道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