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王让,倒也是个妙人。
视线穿过重重墙壁屋舍,瞥了眼宫墙外疾驰而去的马车后,小院儿中的紫薇垣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收了回来。
“义父?”
刚把这些天的经历讲到一半,就见到义父突然摇头,被从【小壶天】里放出来的危月燕,顿时不由得神情一紧。
“您摇头的意思,难道是我的看法不对?”
“哦哦,不是不是。”
回过神来的紫薇垣摆摆手,笑呵呵地道:
“义父摇头不是说你错了,是突然想起了些别的事儿……对了,你刚刚说到哪儿了?”
“……”
所以您根本就没在听是么……
望着陪着笑脸的紫薇垣,有些无奈的危月燕抿了抿嘴唇,只得开口重复道:
“我刚说到王让骂了朱雀一通,然后我决定教他……义父?”
才说了两句后,见紫薇垣的目光又开始发虚,危月燕不由得心头一堵,随即有些气恼地站起身来。
“义父如果有事,那就先去忙吧!我自己去太微殿领罪就是了!”
“别呀!”
见危月燕似乎恼了,紫薇垣赶忙跟着起身,在衣衬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即伸手拉住了她,陪着笑脸道:
“你说你说,义父听着呢!”
“那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额……”
紫薇垣闻言眸光一阵闪动,努力回忆了一下危月燕刚刚的话,随即不是很有底气地道:
“你说那王让和朱雀吵架,然后又……唔……义父确实有点儿事儿,要不你先出去逛逛?”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紫薇垣的面色微微一变,连忙朝着危月燕挥了挥手,在危月燕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直接将她丢出了小院儿。
而就在危月燕踉跄着退出小院儿,消失在了院外的无边黑暗中时,原本朴素的农家小院一阵变幻,大量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地出现在了小院儿当中。
渔网和青竹编的鱼篓、柴垛跟刃口磨得雪亮的斧头、歪倒的笔架跟倾覆的砚台、珠子盘出了釉色的旧算盘、绺子打了结的红缨枪、丢在豆料桶里的辔头和马蹄铁……
在农夫紫薇垣有些难看的神情中,大量不该出现在这个农家小院儿中的杂物,不断地替换院中的陈设,就连地上啄食着碎米的芦花鸡,也跟着一变再变。
有时会身形陡然涨大,化作嚼着料草的老青骡,有时会猛然伏下身子,变成正在撕咬兽肉的猎犬,有时干脆会失去动物的形貌,变成一蹦一跳的毛笔和账簿。
甚至芦花鸡们啄食的碎米,也在跟着不断变换模样,竹简宣纸、马刷革囊、甲片石锁、钓竿渔具……
“够了!”
似是看不下去这混乱的模样,紫薇垣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随即拎起手边曾经变作王让模样的锄头,朝脚下长了个狗脑袋的青色芦花鸡劈了下去。
“这是我的地方!都给我滚出去!”
“咯咯哒——汪汪——咴~”
挨了一锄头的芦花鸡,同时发出了三种动物的叫声,并在紫薇垣的一锄头之下烟消云散,彻底没了动静,但小院儿中的其它东西却没有消失,反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开始迅速地向四周扩散。
仅仅几次眨眼的功夫,这座简朴的农家小院儿,便扩张到了原本的七倍大小,连带着另外六个衣饰各异的紫薇垣,也跟着一并挤了进来。
“哎呀!”
将地上直抽抽的猎犬拽起来,把凹了个锄头印儿的狗头重新揉好后,腰间悬着猎刀水囊、背后挂着大弓的紫薇垣,一脸心疼地抱怨道:
“不来就不来,你打我狗干什么呀!”
“就是就是!”
另一名身上满是牲畜味道,发丝中还有干草屑的紫薇垣,伸手帮老青骡接好断折的腿脚,同样满眼不乐意地道:
“不让来就不让来呗,动什么手啊!”
“有辱斯文!”
继猎户紫薇垣和马夫紫薇垣后,第三名长衫直裰、束发戴巾的紫薇垣哼了一声,随即理了理头上歪掉的儒方巾,板着脸道:
“但凡小时候多读写书,你们几个也不会是今日这般模样!”
“没念过书怎么了?”
嫌弃地蹭了蹭鞋底的泥土后,穿着一身金钱格纹的锦缎袍子,右手拇指还套这个翠玉大扳指的紫薇垣,腆着圆滚滚的肚皮哼道:
“你念了一辈子书,不也是个穷酸书生?”
“我倒觉着他说得没错。”
将晒在船底的旧渔网收起后,颈背让日头晒得褐黑,裤脚卷至膝头的渔夫紫薇垣,冷笑着插嘴道:
“你若是能多识些字,多读点儿圣贤道理,也不会变成一个痴肥的奸商!”
“你!”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继农夫、猎户、马夫、书生、商人、渔夫六人之后,穿着一身边军的旧布袄,头上戴着一顶牛皮盔的紫薇垣,站出来做和事佬道:
“不管生前什么情况,咱们现在都已经是同一个人了,再怎么骂也都是在骂自己,还是先说正事儿吧……鸾儿什么情况?那个王让又是怎么回事?”
鸾儿……
听到燕鸾的名字后,农夫、马夫、渔夫三名紫薇垣的神色,顿时都柔软了三分。
王让……
听到王让的名字后,猎户、书生、商人三名紫薇垣的表情,顿时变得嫌弃了九十七分。
“鸾儿大有长进。”
眼眸中带着隐隐的喜色,农夫紫薇垣喜滋滋地开口道:
“虽然第八秘还是没有学会,但【千秋照魄】却已经修成了,而且法相的强度似乎还远胜前人,以她的天资和进步速度,估计用不了十年就能成就人仙!”
“至于那个王让……狂悖无礼!轻佻浮浪!心思诡谲!有辱斯文!”
连着给了四个超负面评价后,书生紫薇垣很是不快乐地总结道:
“让他滚蛋!这种不学无术的后生,根本配不上咱们的鸾儿!”
“确实。”马夫紫薇垣点头附议。
“没错。”渔夫紫薇垣深以为然。
“是这个理!”商人紫薇垣连连称是。
“就该把他剁了!”猎户紫薇垣摸了摸腰间的刀柄,眼中凶光大放。
“你们可真是……”
看着瞬间达成了共识的六个自己,士卒紫薇垣有些哭笑不得。
“我看那孩子倒是还行啊,虽然心思稍微多了点儿,但无论天资还是人品都是上上之选,配得上咱们的鸾儿,若是鸾儿她自己喜欢……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看着六双朝自己怒目而视的眼睛,士卒紫薇垣只得抬手作投降状,随即有些无奈地道:
“鸾儿的事儿先放一边,这王让的人魂到底什么情况,你们几个有人看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