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中山公园。
公园内树木郁郁葱葱,花草繁茂,到处是晨练、散步、游玩的市民,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顾岩坐在树下长椅上,上身白衬衣,下身西裤加三接头皮鞋,手边还放了一本《基督山伯爵》。
他的眼神在来往的路人之间穿梭,又抬手看了一眼表。
袁大姐给定的见面时间是上午九点,他八点五十就到了,等了快半个小时,女方还没到。
眼看着还有两分钟就九点二十了,顾岩放下手腕,打算再等两分钟人不来他就撤了。
多等了二十分钟,袁大姐那边也交代得过去了。
一只皮球滚到他脚边,身着背带裤的小男孩白白胖胖的,正向他这边跑来。
顾岩童心一起,一脚踢出。
小男孩仰着头,无助地看着皮球高高飞起,飞向远处。
他又看看顾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看起来应该是小男孩母亲的年轻女子急忙上前安慰他。
小男孩指着顾岩,无声地控诉。
顾岩顿时一脸尴尬,他走到母子俩身旁,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不哭了,叔叔请你吃大白兔怎么样?”
小男孩看着手里的奶糖,哭声渐渐止住。
不远处,有个姑娘藏在枝繁叶茂的大槐树后。
“这什么人啊!”
姑娘皮肤白净,看着很文静,偏偏烫了一头大波浪,看着与自身气质多了几分违和。
观察着顾岩的表现,她脸上忍不住的嫌弃。
她又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心想着还是露一面吧,要不然回家不好交代。
顾岩哄完小男孩,刚回到长椅上坐下,就见有个撑着花伞的红衣女子向他走来。
“肖雅?”
“顾岩?”
确认过接头暗号,肖雅盯着顾岩看了看,刚才离得远,这会儿离近了看,对顾岩的模样倒是多了两分满意。
“坐一会儿?”顾岩向她发出邀请。
肖雅摇摇头,“太晒了,找个凉快的地方坐一下吧。”
“也行,你想去哪儿?”顾岩问。
“去燕京饭店喝杯咖啡吧。”
顾岩眼中闪过意外之色,够小资的。
可他看看肖雅打着的花伞,再联想到她的职业,觉得这好像也正常。
“好。”
肖雅其实更意外,她提出去燕京饭店,就是想让顾岩知难而退。
毕竟这年代,燕京饭店可不是普通老百姓想进就能进的。
“那走吧。”
从公园南门出来,穿过天安门,两人来到燕京饭店门前。
肖雅偷偷地看着顾岩,想看看他打算怎么办。
“老王,今儿值班啊?”
只见顾岩熟稔地与门口值班的保卫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走进了饭店。
肖雅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和同事来这里时,可是托了朋友才进的门。
她本来已经演练好了,等顾岩被保卫拦住,再请出朋友帮忙。
如此一来,顾岩丢了面子,肯定不好意思再骚扰她。
这时顾岩回头望着她,“来啊!”
“哦。”
她反应过来,快步走进了饭店。
一进咖啡厅,顾岩就看着个狗狗祟祟的身影。
看到他就像耗子见了猫一样,差点没钻桌子底下。
肖雅将花伞放到一边,点了一杯咖啡。
又问顾岩,“咖啡你喝得惯吧?”
顾岩收回目光,盯着她看了两秒,才说道:“咖啡我喝不惯,来壶雨前龙井。”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外汇券,递给服务员。
等服务员走后,顾岩才说道:“肖雅同志,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看你应该不太想出来相亲,是吧?”
肖雅矜持地笑了笑,没回答,也没否认。
“不说话,那我就当是了,正好我也是碍于熟人的面子。
不如这杯咖啡喝完,咱就各回各家。
回去呢,您就跟那边说没看上我,怎么样?”
听着顾岩的话,肖雅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从小到大,她在家里都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个,连乡都没下过。
空姐这个工作说出去也体面,平日里走到哪里都被别人高看一眼。
今天她本就是被母亲逼着来赴约的,可对面的顾岩却好像比她还嫌弃这次相亲,难道自己就这么不入他的眼?
“为什么要我说?你怎么不说?”她反问道。
顾岩愣了一下,说道:“也行。那我就跟袁大姐说,是我没看上你。”
肖雅的脸色僵住,看上去不太高兴。
“你看,让你说,你不说。我要说了,你还不高兴。”顾岩轻笑着说道。
他的态度轻松,引得肖雅更加不悦。
“既然大家互相看不上,那就各自表述吧。”
顾岩最后的提议赢得了肖雅的认同,可她心里还是不爽。
服务员刚把咖啡放下,她便拿着花伞站起身。
“顾岩是吧?你可真没绅士风度!”
说罢,也不给顾岩反应时间,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
额……
不是,咱俩谁没风度?
顾岩看着刚放下的咖啡,问服务员:“能退吗?”
服务员冲他笑了笑,扭头就走。
顾岩望着肖雅远去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他对肖雅确实没好感,倒不是因为长相气质,而是性格,这种姑奶奶,他可伺候不了。
他又把目光投向咖啡厅的某处,起身走了过去。
“笃笃!”
手指轻敲在桌子上,顾岩打趣道:“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就像是把头埋在雪地里的兔子?”
上官雪艰难地转过头,像是才发现他一样,露出惊喜的笑容。
“嗨!顾岩,你怎么在这?真巧啊!”
“不巧,我是特地来堵你的。”
明知道他是开玩笑的,可上官雪还是忍不住慌了一下。
“堵我干嘛,你别瞎说。”
“你都知道我是瞎说,还慌什么。”
顾岩转回身,将咖啡和茶端过来。
“还热乎的,请你喝。”他将咖啡推过来。
上官雪有些嫌弃,“你真好意思的,人家不要的给我喝!”
见顾岩笑眯眯地望着她,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端起咖啡。
顾岩问道:“怎么着?就为了上回的事,这两个月一直躲我?”
刚入口的咖啡呛得上官雪咳嗽起来,她恶狠狠地瞪向顾岩。
“别自作多情了。躲你干什么?这段时间我是有事去外地了。”
“是吗?那天我还……”
见他还要继续这个话题,上官雪不得不出言打断,“顾岩,我没看错的话,你是在跟那女的相亲吧?”
“领导夫人看我孤家寡人可怜,特地给我介绍个空姐。”
“还是空姐呢?长得确实不错,就是脾气太差。”
上官雪语气悠悠,心里竟有点酸酸的。
“英雄所见略同,脾气确实太差。
长相嘛,也就那么回事,比你差远了。”
听着这话,上官雪脸上不由自主地多了两分笑意,然后就意识到这一定是顾岩故意说给她的好听话,又收敛了笑容。
“得了吧,你这些话,也就骗骗小姑娘还行。”
“这话说的,你不是小姑娘吗?”
上官雪不得不承认,她对顾岩的口花花确实没什么抵抗力。
好在,顾岩很有分寸,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你脚怎么样了?还疼吗?”
“早好了,能跑能跳。”
上官雪伸出腿,她今天穿了一套单排扣的女士小西装,版型挺括,裤腿是直筒修身的。
顺着修长的小腿弧线,顾岩的视线向上求索,上官雪的大腿被西裤绷得很紧。
丰满而富有曲线,给人一种健康和力量的美感。
“往哪儿看呢?”
上官雪收回腿,眉眼间带着嗔怪。
顾岩面无愧色,义正词严,“我是担心你没好利索,别留下病根儿。”
上官雪忍不住飞给他一个白眼,“信你才有鬼!”
“好利索了就行。你今儿怎么有空在这喝咖啡了?”顾岩问。
“约了人谈事情。”
“谈什么事?”
“燕京有家工厂要从西德引进条生产线……”
上官雪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我跟你说得着吗?”
“这不是闲聊嘛。”顾岩不以为忤,接着问:“这么说,你是中间人。”
上官雪笑道:“我就是给他们双方提供一些咨询意见,顺便兼个翻译。”
她这工作,说居中协调是好听的,说难听点就是掮客。
能干这活,不光得有海外关系,在国内也得有关系。
顾岩联想到上官雪回外交服务局大院吃饭的事,果然是高干子弟啊,赚钱就是容易。
“你一直住饭店,不会就为了方便拨国际长途吧?”
如今这时候通讯不发达,普通燕京市民想打国际长途只能去电报大楼排队。
而且收费昂贵,往往一通电话就是半个月乃至一个月的工资。
燕京饭店的豪横之处,就在于这里有着50条国际直拨电话线路。
每个房间都安装了直拨电话,住在这里的客人可以直接拨打国际长途,甚至这里的一楼还配备了电传机和照相暗室。
“你懂得够多的。饭店房间是西德那边给我租的,一天两百多块,我可舍不得住这么贵。”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顾岩聊天时,上官雪总是感觉很放松。
在他身上,她丝毫没有看到独属于这个时代中国人的小心、拘谨和封闭。
反倒是自己,在他面前,总是被衬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样。
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上官雪止住了话题,起身道:“我还有事,不跟你聊了。”
“哎!”顾岩叫住她。
“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