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坛旅店发工资的这天,王海霞如往常一样在旅店待到了快九点才离开。
锁好办公室的门,刚走到前台,冷不防一个黑影窜出来。
“海霞!”
王海霞被吓了一跳,花容失色地拍着胸脯,下一秒才看清原来是何向兵。
“哎呀,你吓死我了!”她没好气地说。
何向兵露出歉意的笑容,“对不起啊,没想吓你。今天又工作这么晚,走啊,我送你回家。”
王海霞本能地想拒绝他,可转念一想到身上揣着的钱。
有他这么个保镖,好像也不错。
“那走吧。”
“哦。”
何向兵习惯性地应了一声,面露失望,随即又反应过来,不对,海霞是答应让我送了。
这些天被拒绝成条件反射了!
“真的?海霞,太好了!”
王海霞不知道何向兵有什么可激动的,又不是答应跟你处对象了。
“你走不走?”她不耐烦地说。
“走走走!”
两人出了旅店,何向兵引着她走到一辆伏尔加前,拉开车门。
王海霞满脸惊讶,“这你车?”
“跟人借的。”何向兵如实道。
那天被顾岩给刺激着了,他确实打算换辆小轿车,但车还没那么快下来。
王海霞心想倒挺实在。
12月的燕京,夜里气温已经逼近零下十度,何向兵打着火后将暖风开到最大。
挂挡时,他的眼睛瞥到王海霞的莹白纤细的手腕,有种握上去的冲动,他赶忙驱散这个念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气氛沉默。
何向兵想找点话题聊,却又不知道该聊点什么。
“海霞,我看你整天工作太忙了,每天都是这个点儿下班。”
“嗯。”
“听前台说你们单位今天发工资了?”
“你打听这个干嘛?”
“我就问问。”
见王海霞不想聊这个话题,何向兵绞尽脑汁又换了个方向,“这天儿可真冷啊。”
“哪年不冷?”
“我感觉今年格外冷,你骑自行车上下班太不方便了,以后早上我去你们家接你吧。”
何向兵觉得自己可太机灵了,这个理由找得无懈可击。
“不用了,都习惯了,再说你也得上班。”
王海霞的婉拒听在何向兵耳中,却是她贴心地考虑到自己要上班,不想耽误自己的工作。
海霞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没事。我早点晚点上班都无所谓,我又不靠那点死工资。”
这话说完,何向兵还觉得挺得意,王海霞却只幽幽地回了一句:“是嘛。”
车里再次陷入了沉默,直到车子停到王海霞家楼下。
“海霞,明早我来接你。”
王海霞下了车,何向兵扔下一句话就跑了,都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这人真是的……”
王海霞嘟囔了一句,一想到明天早上他开着车出现在家属楼楼下后,邻居间会传出的闲话和父母的追问,她就感到一阵气闷。
转身走进漆黑的门洞,上楼,开门。
屋里只亮了一盏台灯,正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的母亲听见动静清醒过来,“天天这么晚,地主家的长工都没有你能熬。”
“都说了不用等我,等了你又要说。”
“我说你两句还不行了?你说你上这个班有什么意思,每天早出晚归,连个假都不敢请。”
母亲一想到她成了五星级合资饭店的干部编跑到一个集体小旅店,就耿耿于怀。
王海霞没有再继续顶嘴,而是从包里掏出东西扔到了沙发上。
灯光昏暗,母亲没有看清。
“叭!”王海霞打开灯。
一摞厚厚的大团结安静地躺在沙发上。
母亲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抬起头刚要开口,王海霞仿佛已经猜到了她要问什么。
“今天发工资,连工资带奖金一共一千三。”
王海霞一边脱鞋子一边说。
关于她的工资和奖金,家里人早就知道了,要不然王海霞也没办法辞职。
但知道归知道,脑海中的概念和具象的现实给人带来的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王母望着那一摞大团结,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可注意力却完全没办法集中,眼神忍不住就要朝这玩意瞥过去,甚至想上手去摸摸。
“发了一千三?”憋了好一会儿,她才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是啊,不是说好的嘛。
要不是为了这个,我能整天累死累活的?”
这一个多月来天天被父母念叨,今天工资到手,王海霞终于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了。
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一手揽过母亲的肩膀,一手拿起大团结,塞到母亲怀里。
“母后您掂量掂量,这就是您女儿一个月的收入。
以后您出门吃早餐,豆汁儿要两碗,喝一碗、倒一碗。”
见王海霞这么嘚瑟,王母一巴掌拍在她大腿上,“瞧把你能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感受着手中钞票的分量,王母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她用手指捻了捻钞票,“真有这么多啊!”
“如假包换!”
王海霞拿过钞票,取下套在上面的皮套,一张张地数起来,数了七张放在一边,说:“这是你一个月的工资……”
又接着数出一份,说:“这是两个月的。”
如此重复了十几遍,十八份大团结摆在王母眼前。
王海霞得意地看向母亲,什么话都没说,可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王母看着眼前的钞票,心里莫名地有种失落。
“妈,你这回相信了吧?”
王母点点头,“看到了,看到了,赶紧收起来,别显摆了。你明天就去存起来,这么多钱放在家里,要遭贼的。”
王海霞将钱拢起一半,交到母亲手上,“这钱算我孝敬你和我爸的。”
“我们要你的钱干什么,拿走拿走。”
“你要是不要,那我请你们俩吃顿饭。”
“吃饭?吃饭行,去哪儿吃?”
翌日傍晚,王海霞和父母站在高耸的长城饭店前。
王母问:“这就是你说的吃饭?”
王海霞点点头,“就这。”
她话音刚落,母亲的巴掌就到了。
“哎呦呦!败家的玩意儿!看我不打死你!”
“赚点钱把你烧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有多少钱够你这么败的!”
一巴掌一巴掌地含恨拍出,掌掌都发出清脆的动静。
王海霞根本顶不住,绕着父亲东躲西藏,“爸、爸、爸,你赶紧劝劝我妈,让她冷静冷静。”
王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要不是闺女大了,他都想上去捶两下。
一时间,王海霞被打得哭爹喊娘。
但最终,她还是走进了餐厅。
用她劝解父母的话来说,“重在体验嘛,我好歹在这里工作了那么长时间,连一顿饭都没吃过,太亏了。”
坐在餐厅里的视角确实和在外面看有很大的不一样,餐食也挺好吃。
可在最初的兴奋过后,这一切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王海霞意兴阑珊地想到。
结账时一算账,三个人花了165元(外汇券),这还是父母没舍得点什么菜。
她心里那点惆怅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心疼了。
“这也太黑了,简直就是黑店。”
原来王海霞对老东家还有点感情,这顿饭以后,感情没了,只剩下被宰的愤恨。
“以后再也不来了!”她说。
回应她的,是母亲莫得感情的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