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到傍晚,什刹海越热闹。
在冰场的东南角和西北角,分别矗立着一个大木头架子,上面有探照灯给冰场照明。
下午五点,探照灯亮起。
什刹海周围都是居民区,光影黯淡,唯独冰场这里,灯火通明,俨然成了大舞台。
林薇和顾岩在冰场玩了一上午,早已过了兴奋的阶段,双腿已经感到一阵乏力。
“累了吧?”顾岩问。
“嗯,有点。”
“那去吃点饭吧,吃完我送你回学校。我叫一下彦明,好长时间没见他了,晚上一起吃点。”
林薇乖巧地点了点头。
下午李彦明见顾岩带着女朋友,就没打扰他们俩,回了体校。
顾岩提前知会他说晚上一起吃饭。
体校就坐落在什刹海西岸,顾岩走过去时,李彦明正在体校门房跟门卫侃大山。
“彦明,走吧,晚上想吃点什么?”
“我都行,听你的。”
“别听我的,今儿你做主。”
“那……吃涮羊肉吧,我知道一家店。”
“行啊,走着,在什么地方?”
“珠市口西边的小胡同里,私人的买卖。”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两三分钟后,走到顾岩停车的地方,林薇正站在车旁。
“顾哥,这……”李彦明看着气派的雪铁龙,面露惊讶。
“先上车。”
顾岩拍了拍李彦明的肩膀。
上了车,李彦明坐在后座,四下看了看,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车子最后停在珠市口大街的路边,李彦明领着顾岩和林薇走进一条叫留学路的胡同。
涮肉馆就在胡同里,只有一间小平房,店里总共五张桌子,备料还占去了一桌。
一进屋,李彦明熟稔地跟老板打了个招呼。
“老金!”
“彦明,来了!坐。”
老板姓金,涮肉馆就叫老金涮肉。
菜单就卸载一块小小的白板上,种类稀少,就鲜羊肉、牛百叶、牛肚仁、白菜、冻豆腐、粉丝这几样,主食有烧饼和杂面。
“顾哥,有点简陋。”
李彦明说。
顾岩笑着摆摆手,“吃饭的地方,要那么豪华干什么,味道好最重要。”
入座点过菜,李彦明问道:“顾哥,你现在不开出租了?”
顾岩说:“偶尔也开,不过是给自己开,我现在自己承包了点小买卖。”
李彦明却觉得顾岩这话是在谦虚,雪铁龙都开上了,能是什么小买卖?
“你现在怎么样?”顾岩问。
“还那样。体校嘛,你也知道。
带那帮小兔崽子,说辛苦,有比咱更辛苦的,说不辛苦吧,也挺辛苦。
早出晚归,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他们什么时候出功,我都得跟着。”
顾岩调侃道:“那这么说,一身童子功没落下?”
李彦明苦笑着摇摇头,“你就别寒碜我了。”
他拍了拍腰间,“都一圈游泳圈了。”
说话间,火锅来了,菜品也一盘盘地端上。
“嗯,味道确实不赖。”
顾岩吃了一口肉,发出称赞。
老金的刀功精湛,肥瘦相间的羊肉薄如纸,呈刨花状,放在滚水中,几秒便熟了。
蘸上佐料,鲜香味美。
李彦明笑道:“有时候比赛得了奖,我就带两个小崽子来改善改善伙食。那点奖金,还不够他们塞肚皮的,我自己还得搭不少。”
“你现在成老吃家了。”
顾岩赞了一句,端起酒杯,和李彦明碰了一杯。
酒肉穿肠过,李彦明渐渐地放开了拘谨,怀念起那些意气飞扬的日子。
不知不觉地喝了半瓶酒,他脸色红润,带了两份醉意。
“唉,可惜啊,现在大家伙都长大了,各奔天涯。”
“建军你还有联系没?听说从云南离婚回来了。”
“以前跟你不对付那个大勇你还记得吧?现在在王府井卖烤白薯呢。”
“卫国现在在部队,听说都快提营长了,他算咱们这拨人里混得最好的了,谁让人家有个好爹呢。”
……
李彦明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与故人,最后感慨道:“我算看明白了。什么人,什么命。当爹的是将军,当儿子的肯定不能是大头兵。像咱们这些胡同孩子,再怎么蹦跶,也蹦跶不出名堂。”
大约是被社会毒打惨了,李彦明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这时候他又想起了顾岩那辆雪铁龙,补充道:“不过顾哥你不一样。咱们这拨人里,我最佩服的就是你……”
一顿饭,顾岩说得多、听得少,他自然看得出来,李彦明过得并不如意。
只是他的雪铁龙就停在街上,不管说什么,李彦明只怕都听得不顺耳。
酒足饭饱,李彦明已经半醉,顾岩付过钱,将他扶上车,送回了家。
他家就住在煤市街,离着不远。
顾岩扶着他走进取灯胡同,敲响民房的房门,开门的是个面色蜡黄的年轻女人。
一见李彦明的醉态,满脸嫌弃,“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高兴!”李彦明揽着顾岩的肩膀,“我朋友顾哥,现在是大老板了!”
女人冲顾岩点了点头,扶着李彦明进屋。
“彦明,你好好休息吧,以后有时间再聚。”
李彦明挥挥手,“好,顾哥,有空我去找你玩。”
“顾哥,辛苦您了,喝点水吧。”女人挽留顾岩道。
“不用了,外面还有人等着我。”
顾岩说了两句话便告辞离去。
待他走后,女人端着茶水走进屋,本来醉卧在炕上的李彦明正睁着眼睛,怔怔望着窗户。
“哎呦,你吓我一跳!”
女人抱怨了一句,递出茶水,又问:“那人谁啊?”
李彦明将茶水一饮而尽,“不说了嘛,朋友。”
“你说他是大老板。”
“可不是大老板嘛,开着几十万的法国车。”李彦明幽幽道。
女人闻言咋舌。
“那么有钱?你不说你们这茬朋友,都混得不怎么样嘛?”
“是啊。”李彦明轻叹一声,“可他是个例外。从我认识他那阵,我就觉得他不是一般人。”
女人撇撇嘴,“你可得了吧,又来你的马后炮。”
被女人拆台,李彦明面露难堪。
“你懂个屁!”
“你懂,就你懂!”
夫妻俩拌起嘴,你一句,我一句。
夜色如墨,雪铁龙行驶在路上。
林薇突然问:“那个李彦明讲的,都是真的吗?你以前那么厉害呢?”
顾岩笑了笑,“半真半假。人嘛,都会不自觉地美化记忆。”
林薇品味着这句话,夸奖道:“有道理。”
“那这么说,他也不是无的放矢。”她微微侧探着身,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崇拜之意,“那你下午还给那几个男孩道歉?”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俗点说,就是瓷器不与瓦器碰。
我身边陪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人,去跟他们置气,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林薇被顾岩的甜言蜜语哄得心花怒放,她不禁又想起下午对峙时,顾岩对她的称呼,脸颊微微发热。
不经意间,雪铁龙停在了学校门口。
两人下车,顾岩从后备箱拿出林薇下午穿的冰鞋和冰刀。
“干嘛?”
“送你啊,你这尺码难不成留给我穿?”
林薇并不想收,每次她和顾岩出去,都是由顾岩付钱,这让她很不好意思。
“你要是不要,我就送给别人了。”顾岩威胁说。
林薇一把抢过东西,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我走了,你回去慢点开。”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