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点05分抵达的14次列车,始发沪上,终点燕京。
从这辆列车上下来的旅客,自然成了司机们争夺的焦点。
当第一名旅客的身影出现在出站口,杜刚感觉自己仿佛一下子置身于菜市场中间,耳边全是扯着嗓子的吆喝声。
出租车、黑三轮、人力车……所有的司机穿越在出站的人流中招揽、拉扯,嗓门洪亮,动作夸张,带着几分粗野。
他还没来得及适应这样的环境,就发现这趟车的旅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那些有意乘车的旅客也都上了别人的车。
他有些沮丧,一趟车下了那么多旅客,他竟然一个人也没揽到。
更让他沮丧的是,他连喊都没喊,嗓子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根本张不开嘴。
他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可当他看着车队的同事们一个个的载客离开车站,心里又急躁起来。
不行,不能这么爱面子,搭讪揽客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杜刚尝试着去搭讪出站口剩余不多的旅客,可得到的回应却都是拒绝。
如今这时候,乘坐出租车仍旧是少数人的出行选择。
杜刚有些失望,看来这趟车是错过了,只能等下一班车了。
没记错的话,8点10分还有一趟沈阳始发的12次列车。
沈阳如今是国内的工业重镇,经济仅次于几大直辖市,这班车坐出租车的旅客应该不在少数。
几分钟的时间很快过去,出站口再次被司机和接站的市民包围。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杜刚这次混在司机群中,鼓足勇气,挤出自认为最热情的笑脸,凑向涌出站口的旅客。
“同志,坐车吗?出租车。”
“正规出租车,走吗?去哪儿啊?”
连着问了好几位,都是摆手拒绝,杜刚的勇气渐渐消散。
直到他的目光锁定到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同志,需要出租车吗?”
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干净整洁,一手黑色公文包,一手提着行李,看气质像是进京公干的干部。
“出租车啊,你们怎么收费的?”
带着点鲁东口音的普通话,杜刚心头一喜。
“起步4公里2块钱,超出4公里每公里5毛钱,出三环还有个回程费。”
“有点贵哦。”
“同志,燕京的出租车都是这价,物价部门统一制定的,可不是我胡乱要价。”
中年男人犹豫片刻,“行吧,我去HD区鲁京办招待所,你车在哪?”
闻言,杜刚心里咯噔一下。
鲁京办招待所?
他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杜刚在脑海里拼命地回忆,可惜还是毫无头绪。
他们平时背地图、练路况,熟记的都是主干道、大马路,可像这种不知名的街道,他就不熟了。
一阵窘迫让杜刚更加慌乱。
好不容易揽着个乘客,他生怕乘客觉得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新手,只能强自镇定地引着中年男人来到车旁。
上了车,他随手将搁在手套箱里的地图翻出来,装出熟稔地样子,问:“鲁京办招待所,我记得是在……”
说到一半,他故作犹豫,像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HD区北洼路。”中年男人提醒道。
“哦,对对对,海淀那边的。”
杜刚又是一阵苦恼,北洼路又在哪儿啊?
冥思苦想几秒,杜刚想起来了,好像是过了花园桥。
他心头轻松了些许,拧动钥匙,挂挡、松手刹,脚下轻踩油门,大发轻飘飘地窜了出去。
“你们这个车子,挺特别的,以前没见过啊!”
中年男人坐在副驾驶位置,随口问道。
“您没见过就对了。这叫大发,前几个月天津厂刚下线的新车,小日本儿的技术,特别好开。”
中年男人闻言饶有兴致地前后在车内看了一圈,“怪不得呢。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在报纸上看过……”
中年男人很健谈,接着杜刚的话聊起来没完。
可杜刚还是个新手,一边开车,一边想路,一边还要陪聊,心里越来越紧张。
过了西单,还得一路直走。
在复兴门拐好,还是在公主坟拐好?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格外僵硬,后背也绷得直直的。
慢慢地,中年男人也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笑着问道:“开车时间不长吧?我看你有点紧张。”
见人家都看破了,杜刚脸颊一热,索性也不再遮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瞒您说,您是我第一位乘客,我今天是第一天出车。”
中年男人听着这话没有担忧,反而高兴道:“那还真是巧了。没事,谁都有头一回。小伙子厉害啊,年纪轻轻就能开车了。”
“嗐,您过奖了,我就是个新手。”
少了被乘客嫌弃的担心,杜刚轻松了许多。
车子过了复兴门,路况他就不太熟了,中年男人好心翻起地图给他指路。
二十分钟后,车子终于稳稳地停在鲁经办招待所的门前,那一瞬间,杜刚仿佛卸下了重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到了。”他对中年男人说。
“多少钱?”
杜刚下意识地去看计价器,暗叫一声糟糕。
完了,上车的时候太紧张,忘按计价器了。
本来放松下来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暗暗自责,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忘了呢?
“小伙子?”中年男人叫了他一声。
杜刚回过神来,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同志,我得跟您道个歉。刚才上车,我忘给您按计价器了。”
中年男人顺着杜刚的视线注意到安在中控台的小型机器。
杜刚又解释道:“从去年年末,政府要求出租车都得安计价器,按着公里数付款。”
“好事啊,给我们乘客吃了定心丸,知道每一分钱都花在哪儿了。那现在怎么办呢?”
中年男人温和的态度让杜刚感到安心,他想了想,咬牙说道:“从燕京站到这,少说十五六公里,我就收您6块钱吧,您看怎么样?”
中年男人沉吟道:“那少收的钱……”
“我替您出了,谁让是我自己犯的错误呢?”
中年男人笑了笑,“那你开票的时候,少写点里程不就完了吗?”
对啊,我开票少写点不就行了吗?
可转念,他又担心起来。
这算多跑少报了吧?
岩哥可说过,抓着是要被开除的。
“算了,这钱还是我给您出吧,就当我吃个教训。”
听着杜刚的话,中年男人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指着里程表说道:“我记得上车的时候,里程显示是213公里。”
杜刚愣了一下,随即喜上心头,“您还记着这个呢?”
中年男人笑道:“以前坐出租车叫人坑过,所以每次坐都会记下来。”
他又用打趣的语气说道:“小伙子,以后得想着按计价器、记里程啊,这种事可不能总让乘客来啊!”
杜刚赧然道:“您批评得对,我一定吸取教训。”
两人将前后里程相减,得出个18公里的数字。
因为出了西三环,还有个回程费,杜刚死活没要这部分钱,说这钱他来补上,算是感谢。
目送着中年男人走进招待所,杜刚心想今天算是遇上了好人,要不然半天白干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子,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9块钱,这要是跑一天,得多少钱啊!
难怪人人都想当出租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