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总留步。”
顾岩的心里松了口气。
转回头,神色严肃。
“李科长还有事?”
“顾总真是个急性子。”
顾岩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李科长见状又说道:“股改关系到乡里的数十万投资和那么多职工的生计,乡政府慎重对待也是本着负责人的态度,你说对吧?”
“这一点我当然理解,但我也有我的考量,总不能忙活半天,全为他人作嫁衣裳吧?”
王乡长发出爽朗的笑声,“顾总,你这个帽子扣得太大了,我可不敢戴。”
他站起身,走过来将顾岩拉回了桌旁。
“我们乡政府说到底是为了海玉厂的发展,你是为了赚钱不假,但前提也是海玉厂有发展。
我们双方的目标是一致的,眼下这些分歧,完全是可以商量的嘛。”
见以退为进这招奏效了,顾岩也不再矜持。
继续刚才的议题,但王乡长那边却始终没有松口的意思,最后双方也没有达成什么共识。
谈判彻底进入僵持阶段,双方各有各的诉求,好在还能维持斗而不破的微妙状态。
“我看今天也谈不出什么了,不如我们先这样?”
顾岩主动提出了结束,王乡长也点了点头。
谈了一上午的时间,双方其实已经有了默契,现在争议的焦点无非就是持股比例问题。
等顾岩离开会议室之后,王乡长才开口道:
“行了,现在也没有什么外人了,大家都议一议吧。”
众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先开口。
王乡长只好点名,“老马,你是厂长,入股的事跟你有直接关系,你先聊聊。”
马春生心里暗叹一声,正是因为他是厂长,所以他才不愿意说话。
前两天跟王乡长沟通时,他只是表现得积极了点,就立马被王乡长隐晦地警告了一番。
现在又让他发言,这不是为难人嘛。
马春生稍作沉吟,说道:“乡长,入股这事我个人觉得还是要慎重。”
郑万山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现在厂里面临的问题确实比较多,业务、政策、技术、人员……
每一个问题都很棘手,光靠资金输血也不见得能解决所有问题。
而且厂里的经营状况这么差,入股就等于赔钱,谁会愿意入股?
再说了……”
马春生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工资都好几个月没发了,就是想入也没钱啊!我担心工人们知道了,可能会有误解,再闹出点事来就不好了。”
王乡长听完他的话没有表态,又问郑万山,“老郑?”
郑万山清了清嗓子,声若洪钟。
“这个顾总一说到承包连话茬都不接,是铁了心要入股。
我看他精明得很,肯定不会做赔本买卖。
既然想真金白银地投入,那说明应该是有起死回生的手段。
不管是公司还是乡里,能给予海玉厂的支持终究是有限的。
如果海玉厂不能实现自我造血,我们扔再多钱进去都是打水漂。
所以入股我支持……”
郑万山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入股,让王乡长有些意外,他知道郑万山这人的作风一向是比较保守的,看来确实是被海玉厂折腾够了。
“但前提是集体资产不能流失。”郑万山又补充了一句。
这才像老郑的风格,王乡长心里冒出一句话,然后又看向李科长。
“李科长,持股比例就不能再让一让?”
李科长扶了扶眼镜腿,斟酌着说道:“当然可以让一让,但让个人拿走这么多的股份,乡集体首先就要承受极大的压力,况且还有区里……”
他将早摆在桌上的文件夹打开,那里面是全国各地有关于股改的文件和公开报道。
“天桥百货、燕旅厂、哈尔滨松江木器厂……
这些经历过股改的企业,职工或者个人占股都是少数。
顾总一个人就要占44%的股份。
这样的先例开了,区领导也会有压力的。”
一句话,入股没问题,问题的关键在于股权比例。
让一个个体老板占有这么多股份,瓜田李下,乡、区两级政府要承受的舆论压力可想而知。
唉!
王乡长满心烦躁。
但凡有一点办法,他也不想同意入股的事。
可事到如今,乡里实在没什么办法了。
好不容易出现顾岩这么个肯砸钱的,不管最后海玉厂是否能起死回生,总归可以先拖一段时间,让乡里先喘口气。
王乡长说:“老郑、老马,你们先回去吧,今天这件事先别对外张扬,工人们现在都有情绪,别惹出乱子。”
“是。”
送走了二人,会议室里就剩王乡长和李科长。
“这件事,最后还得区里拍板啊!”
王乡长貌似感叹地说了一句,实则是试探。
李科长是体改办的,像股改这种事,如果要上报到区里,最好是有体改办的背书。
“王乡长,咱们就别绕弯子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把持股比例放到30%以内,你看上面能同意吗?”
王乡长觉得如果股份到30%,顾岩应该能同意。
李科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话并非推脱。
如今的经济体制改革还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个体户连公司都无法成立,很多时候政策的推进完全是看当政的领导是否勇于任事。
李科长又说道:“不过如果从个人的角度出发,其实我是倾向于顾总多拿一些股份的。人性贪婪,你不能指望着人家只拿那么一点,还要尽心尽力、拼死拼活。”
说完这话,李科长自觉失言,向王乡长摆了摆手。
这话以李科长的身份说出来,确实是失当了。
王乡长只好岔开了话题,问道:“李科长看好那个顾总能解决海玉厂的问题?”
“算是吧。昨天你找我之后,我了解了一下这个顾总。
他之前就搞过承包,还上了报纸,能力应该是可以的。”
“上报纸?”
李科长从文件夹里拿出两份《燕京日报》,一份是早前蒋天阔对月坛旅店的报道,另一份则是庄副区长考察的报道。
匆匆翻完两份报道,王乡长心里对顾岩多了几分好感。
“顾总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又是一个马胜利一样的人物。”
马胜利原本是石家庄早执行的销售科科长,在厂里陷入亏损之时,他主动向市政府请缨,承包了造纸厂。
并在当年实现了“上缴利润70万元,工人工资翻倍”的承诺。
这个7月,全国的报纸都刊登了长篇通讯《时刻想着国家和人民利益的好厂长马胜利》。
跟步鑫生一样,原本只是在石家庄、燕京等地小有名气的厂长马胜利在短短几天之内成了国内炙手可热的新闻人物。
李科长调侃道:“马胜利可没开轿车,也没要股份。”
王乡长笑了起来,“觉悟是差了点。不过人无完人嘛,只要他能把海玉厂救活,那就是我们玉渊潭乡的功臣。”
说完这话,他正色看向李科长。
“明天我打算去向周区长汇报工作。”
周区长叫周明远,是HD区主管工业和经济体制改革的副区长。
李科长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吧。”
王乡长闻言高兴起来,有个并肩作战的伙伴总归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