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顾岩的雪铁龙离去,顾岭又上了车。
他今早才把车子的手续办完,就像是刚得到了玩具的小孩子,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一番。
他又驱车来到瑞蚨祥,小丰田一停到店门口,立刻引来售货员们的注意。
赶上工作日店里顾客少,几个售货员跑出来看新鲜,围着车品头论足,不时发出惊叹、羡慕。
顾岭只感觉意气风发,他又到办公室去招呼蒋青禾。
他早就和蒋青禾说过要买车的事,还说过年要开着车去她们家串门。
男朋友开上小轿车,蒋青禾当然是高兴的,开车到她们家拜年,对她和家里来说也是件有面子的事。
可当她真看到这辆小丰田停在店门口的时候,心里却莫名有点烦躁。
特别是看到顾岭和两个年轻的女售货员有说有笑,那股烦躁更是化为一股无名火。
“你啊,就不能低调点?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有钱。”
她压着火气说。
“我这还高调?我要是买台皇冠,不是更高调?”
顾岭不以为意。
“你没瞧见她们几个看你的眼神?都恨不得把你吃了!”
顾岭听着她的话,嘿嘿笑了起来,“怎么着?吃醋了?”
他说着拉起了蒋青禾的手,低声说:“她们馋她们的,你才是我女朋友。这会儿没事吧?跟老宋请个假,我带你兜风去!”
“得了吧,兜什么风啊!”
蒋青禾对这个提议怦然心动,但她又怕落人口舌。
“没事,那我去跟老宋说。”顾岭贴在她耳边,说:“正好告诉她们,这车看可以,但坐,只能你一个人坐。”
听着顾岭的甜言蜜语,蒋青禾满心欢喜,刚才的那点不悦早已不翼而飞。
跟店里打过招呼,她在一众同事艳羡的目光中上了顾岭的车。
顾岭带着蒋青禾在外潇洒了半天,直到下午四点出头才提着各种鸡鸭鱼肉回到小院胡同。
他的小丰田才停在胡同口,立刻就被路过的邻居注意到了。
“哎?岭子,这车看着眼生啊,不是你二哥那台吧?”
“你什么眼神儿啊,我哥那辆是雪铁龙,这是丰田。”
顾岭说话时,眉宇间意气风发。
“那这谁的车啊?”
“怎么着?我就不能买车了?”
“哎呦喂!这你的车?”
几个邻居好奇地凑到车前,看来看去。
“可以啊,岭子,现在真是发财了,连小轿车都开上了。”
“嗐!你们就别寒碜我了。人家出租车公司淘汰下来的二手车,不值什么钱。”
顾岭故作谦虚,可脸上的得意却没办法掩饰。
“跟哥儿几个还装个屁!心里乐疯了吧?”
围观的几个邻居岁数都不大,从小就认识,听着他们的调侃,顾岭也没再矜持。
“走!带你们兜两圈!”
“这就对了!”
如今坐小轿车还是稀罕事,几人特干脆地上了车,顾岭把东西交给蒋青禾。
“你先家去,我等会儿就回。”
蒋青禾不放心地叮嘱他,“天黑了,你慢点开车。”
“知道,我心里有数。”
小丰田装着一车亢奋的小年轻驶向了街道,蒋青禾自己一个人提着东西走进了22号院。
“哎呦,小蒋来啦?”顾母看到蒋青禾一个人提着菜回来,有些惊讶地问:“老三呢?”
“他跟胡同里几个朋友去兜风了!”
顾母骂道:“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的东西!”
骂完她又对蒋青禾露出笑容,说:“来来,把菜给我吧,你去坐着歇歇。”
“没事,阿姨,我来帮你吧。”
“不用不用,你帮我看着点孩子就行。”
这会儿家里几个上班的都没下班呢,顾母要忙着做菜,蒋青禾便帮着看孩子。
“唉!你说说,一个个成天不着家,我这又是做饭、又是带孩子,都快成他们的老妈子了。”
顾母一边干着一边抱怨。
听着她的话,蒋青禾不以为然。
要不是知道真实情况,蒋青禾可能真会替顾母鸣两句不平。
据顾岭说,大哥顾峰两口子每个月给母亲一百块钱,不是家用,就是零花钱。
二哥顾岩时不时就给她些零花钱,少则一两百,多则三五百。
用顾岭的话来说,别看这老太太天天哭穷,有钱着呢。
蒋青禾想想自己一个月六十多的工资,还不如人家一个月的零花钱多。
她抱着小波,恭维道:“阿姨,您这个就叫幸福的烦恼,天伦之乐、儿孙绕膝,人家羡慕还羡慕不过来呢。”
“再说,您看家里大哥、二哥还有小岚,多有出息啊。
别人家羡慕还羡慕不过来呢!”
她三言两语就哄得顾母乐开了花,嘴上又跟她诉起了更多的“烦恼”。
说着说着,她提到了“孙子”的事。
“我三个儿子,最小的都二十五了,连个孙子都没有。”
顾母说这话时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蒋青禾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小蒋啊,你跟顾岭岁数也不小了。”
“阿姨,您什么意思啊?”
顾母嗔怪道:“小丫头,你鬼精鬼精的,还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蒋青禾更害羞了,“阿姨,您跟顾岭说吧,我听他的。”
看着她的反应,顾母心里甚是满意。
她三个儿子,老大媳妇性格不错,因为是农村出身,老实巴交的,干活还行,但寡言少语;
老二现在谈了个女朋友,不仅是华侨,还有钱有关系,顾母已经想到了她进门以后的场面,到家里那得供着才行;
老三顾岭找的这个女朋友小蒋就恰到好处。
家里都是工厂职工,为人知情知趣,既能干活,还能陪着她唠嗑解闷。
要是能再生个孙子,那就完美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准备晚饭,到五点多,顾峰和顾岚先后回来。
见蒋青禾在,却不见顾岭的影子,顾峰问:“老三呢?没回来吗?”
“载着胡同里的去兜风了。”
顾峰嘟囔道:“不够他嘚瑟的!”
家里兄弟三个,老二、老三都买车了,他这个当大哥的心情有点微妙。
顾岚偷尝了两口摆在桌上的烧鸡,被母亲逮了个正着。
“吃吃吃,就知道吃。二哥怎么说的?再吃下去,真成煤球了!”
“妈~”
顾岚听着母亲的挖苦发出抗议。
夏天那阵她在外面疯玩,是黑了不少,但现在上了快四个月班,肤色已经慢慢白回来了。
不过胖是真的胖了不少,实在是毕业后的日子太舒坦了。
每天朝八晚五,跟同事们关系融洽,一个月发的那点工资,多半都进了肚子,不胖才怪。
“叫妈也不能掉秤,就你这样的,人家给你介绍对象,我都没办法张口。”
顾母的嘴跟淬了毒一样,一刀一刀扎在顾岚的心上。
她冷哼了一声,“就他们介绍的对象,我才看不上呢。”
母女俩拌了几句嘴,顾岚拉着蒋青禾到一旁说悄悄话,又过了一阵,顾岩和顾岭都回来了。
顾岭还把大嫂杜玲的弟弟杜刚也叫来了,他是月坛旅店的车队最早的一批司机。
经过这大半年的历练,杜刚肉眼可见地褪去了青涩,变得沉稳成熟了许多。
吃饭时,顾母笑着问他:“刚子过了年也20了吧?”
“是啊,婶子。”
“这日子,过得可真快,你姐生小波那阵,看着还像个孩子呢,现在像个大人了,在车队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
“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上个月赚了三百多。”
“哎呦,那可真不错。一个月三百多,以后娶媳妇不用愁了,家里张罗对象了没有?”
杜刚有些不好意思了,“还没。”
杜玲说:“他才二十,不着急。”
顾母点头道:“是有点小,再过两年也不急。再多攒点钱,争取在燕京安家落户。”
顾峰说:“妈,您说得轻松。安家落户哪有那么容易啊,他们是集体单位,要分房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现在的老百姓普遍没有买房的概念,只要参加了工作,就等着单位分房子就完了。
只不过有些人可能工作三五年就分到了房子,而有的人可能要等十几二十年。
杜玲好奇地问,“岩子,像刚子他们这种情况,能分房吗?”
顾岩说:“难。要是从政策上来说,全民职工和集体职工在待遇上肯定一视同仁。
但现实情况是房少人多,改制以后我们单位现在光全民职工就六千多人。
要是算上集体职工,得九千多人。
今年在左家庄那边新建了三栋住宅楼,一共一万五千平,七百多套房子。
六十几套落实政策,剩下的六百多套快三千人申请,都是全民职工,集体工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
杜玲不禁为弟弟犯起了愁,要真是这样的情况,杜刚什么时候才能分到房子啊?
人就是这样,得陇望蜀。
以前她只盼着弟弟能进城有个工作就行,现在工作有了,收入也是以前不敢想的,又盼着能在这里安家落户。
“嗐,这事有什么好愁的?刚子现在赚得也不少,大不了买处私房。
二环外那些大杂院,一两百块钱一间,自己翻新翻新,不耽误住。”
顾峰说:“你说得轻松,刚子的户口还在平谷呢,拿什么买房?”
“又不是现在买房。二哥,刚子这种情况,户口能迁到燕京吧?”顾岭问顾岩。
“明年就能迁。”
“你看看,这还不简单?”
顾峰又说:“那也不划算。二环外,那都出了城了,买回来自己翻新,还得花二遍钱,翻新比买房都贵。
而且你自己买了房,分房资格都没了。”
顾岭挖苦道:“老大,我发现你现在真是能算计。”
“你懂个屁!过日子,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顾峰兄弟俩因为自己的事吵起来,这让杜刚感觉有些尴尬。
“行了,屁大点儿事,吵什么?”
顾岩当起了和事佬,语气却一点也不和气。
顾峰和顾岭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小月看着父亲和三叔都老实下来,冲顾岩比了个大拇指,奶声奶气地说:“二叔棒!”
众人不由得哈哈笑起来,本来紧绷的气氛也轻松了下来。
顾母刚才提起杜刚的婚事只是个引子,没想到被兄弟俩的争吵打断,这会儿气氛融洽,她又把话题拽了回来。
“老三,刚子年纪还小,人家不着急,你过了年都二十五了。”
顾岭闻言哀叹一声,光会催我,有能耐你倒是催老二啊!
“妈,我都跟青禾商量好了,过年去她们家拜年。”
“光拜年?”
面对母亲的压力,顾岭说:“我们俩才处多长时间啊!”
“也四五个月了吧?到过年就半年了。
再提亲,再准备准备,奔着一年去了。”
顾岭还想跟母亲争辩两句,但他注意到蒋青禾的脸色难堪,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然后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看向了二哥,想把祸水引过去。
“看我干嘛?你都多大的人了,结婚这种事还得妈跟着操心?”顾岩瞪过去,将他的不轨之心消灭在萌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