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区长过年好!”
顾岩这通电话打给了HD区的周明远。
寒暄两句,他询问周明远什么时候有时间,说想到区政府汇报汇报工作。
京海的股改是周明远力排众议推进的,他主管一区之地,这段时间没怎么关注京海,但这不代表他不关心京海。
他也很想听听京海股改后的变化,于是欣然应允,让顾岩明天上午10点到他办公室去。
跟周明远通完电话,顾岩起身去拿外套,正准备下车间去转一转。
这时桌面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喂!”
打电话来的是王海霞,说有个叫李彦明的来找他。
“让他在店里等我会儿,我半个小时后回去。”
“好。”
王海霞放下电话,看向李彦明。
“顾哥说他半个小时后回来,你等会吧。”
她说着给李彦明倒了杯茶。
“好,谢谢。”
李彦明有些局促地起身道谢,又坐了下来,神情略显紧绷。
王海霞陪着他说了两句话,胡长福敲响办公室的门,说一车队的司机回来说:有个司机在木樨地撞了人。
“徐亮去处理了吗?”
“去了。”
“情况严重吗?”
“说是有点严重,送附近复兴医院去了,具体的他也不清楚。”
王海霞的眉头皱起来。
刚开年就碰上这种事,真是不吉利。
之前大半年才出过三回这类事故,承包运营后这才半个月就出了第四起。
她又想到了木樨地那附近有许多机关宿舍区,不少还是高干楼,心里祈祷被撞的千万别是什么离休的老干部。
要不然,够旅店喝一壶的了。
她想着想着觉得有些不放心。
得去医院看看!
她站起身,对李彦明说了声抱歉,让胡长福陪着他待一会儿,急忙忙地出了旅店。
“胡师傅,你们旅店还有车队?”
胡长福笑呵呵地说,“是有个车队。您别看我们这小旅店不起眼,一般的饭店可比不了。”
从外表看,月坛旅店确实不太起眼。
临街的三层建筑,要是跟普通的小旅店比,规模已经算比较大了。
但跟正儿八经的饭店比起来,差距一目了然。
王海霞介绍李彦明是顾岩的朋友,胡长福不敢怠慢他,见他聊了两句就不说话了,便主动开口。
“我们旅店现在的业务除了客房、车队,还有餐厅。
您刚才进来的时候应该注意到了。”
李彦明想到了旅店一楼的那家餐厅,一早上人气就很旺。
“多亏了顾经理承包了旅店,您可能不知道,我们旅店以前可不是这样……”
胡长福追忆往昔,言语间满是对过去的唏嘘和对如今的骄傲。
李彦明听着听着内心也逐渐掀起波澜。
一年多前还亏损到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的旅店,顾哥接手后几个月就扭亏为盈,还开了餐厅,成立了车队。
当他听到车队现在有“177辆车”的时候,整个人如遭雷击。
嘴巴不自觉地张着,重复着胡长福的话:“177辆车?”
胡长福看着他的表现,内心满是骄傲。
“哎,您说说,谁能想得到啊!这都是托了顾经理的福。”
李彦明张着嘴,想说点什么。
可思绪完全被那个巨大的数字带走了,飘在空中摇来晃去,连眼神都有些失焦。
气氛沉默一阵,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胡长福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对李彦明说:“经理回来了。”
李彦明下意识地站起来,心里莫名感到一阵紧张。
“经理。车队出了点事,王经理出去了。”胡长福对走到门口的顾岩说。
“嗯。”
顾岩点了点头,把视线放到李彦明身上。
李彦明身材高大魁梧,是那种走进任何房间,都需要担心是否会撞到门框的人。
顾岩记得上次见面时,他看起来过得不太如意,一起吃饭时满腹牢骚,但那只是精神上的。
这次见面,他的变化更大了。
原本宽阔挺直的肩膀扣了下去,整个人看上去都矮了一截。
两颊也有些消瘦,颧骨有些突兀,下巴上一片青灰,看起来略显沧桑。
“彦明!”顾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李彦明脸上先是现出欢喜的神情,但一想到顾哥现在已经是大老板了,他又立刻变得拘谨起来。
嘴唇嗫嚅着,最后郑重地叫了一声:“顾哥!”
感受到他那股微妙的心理变化,顾岩并没有当回事。
两人坐下来,顾岩态度轻松地说:“上回见面还是前年冬天吧?”
“是。在什刹海,咱们还去老金那吃了涮羊肉。”
“老金的羊肉不错,我现在还想着这一口儿呢。”
李彦明闻言神色一动,“顾哥,正好也快中午了,我请你去吃吧。”
在顾岩的印象中,李彦明不是那种善于钻营的人。
“不着急。”顾岩脸上挂着轻笑,问:“先说说,来找我什么事?”
李彦明对上顾岩的目光,神色变得局促,犹豫起来。
“有什么事就大大方方说嘛,认识这么多年了。”
李彦明面露哀色,“顾哥,我……我媳妇得了尿毒症。”
顾岩眉梢微动,“尿毒症?你媳妇才多大?”
“她比我小一岁,大夫说是以前在农村落下的病根儿,这些年也没重视。”
“那现在怎么样?”
“靠透析维持,一周两次,一次……一次300块钱,她们单位能报80%。”
李彦明说到这组数字时,声音喑哑,面露哀色。
“我……我上个月还让武校给开除了。”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顾岩猜到李彦明是肯定遇到了难处,没想到是祸不单行。
“因为什么被开除了?”
“3月份武术队有个去香江演出的机会,几个学员为了争名额打起来了。
我去劝架,失手伤了个孩子,是我们学校副校长的侄子……”
顾岩都能想到,以李彦明的脾气,去劝架肯定不可能是和声细语的。
更何况是在武校那种环境里。
听完了他的情况,顾岩没有矜持,直接问:“那你来找我,是打算找份工作?还是想借钱?”
“我……”
李彦明吞吞吐吐。
妻子确诊尿毒症半年,每周光透析就要一百多元,家里的积蓄早花光了,还借了一屁股债。
要是找份工作,那得多高的工资才能支付这笔费用。
可要是光借钱,钱总有花完的时候,而且欠的太多他也还不起。
李彦明陷入了纠结中。
顾岩看明白了他的为难,“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
李彦明抬起头,看向顾岩的眼里带着几分希冀之色。
“一是,我借你一笔钱,这钱不是给你应急的。
我们旅店现在有政策,交一笔保证金可以承包出租车。
你来跑出租车,按现在的行情,每个月到手两三千应该不成问题。”
李彦明的眼睛亮了起来。
“顾哥,这保证金不少吧?”
“眼下是3万5,下一批的话,可能要涨到4万5。”
李彦明沉默了。
4万5!
对他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求人帮忙也得有个度。
这4万元在顾岩看来可能没什么,但在他看来,太沉重了。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顾哥,另一个选择是什么?”
“我现在工作比较忙,有时候还要应酬,缺个司机。
你身手也不错,还能兼个保镖。
你要是愿意来,每个月给你开800块钱,年底奖金另外。”
李彦明沉默着。
顾岩给了他两种选择,但无论哪一种,条件都是极其丰厚的。
这几年李彦明过得并不如意,现在又连遭变故,心里本来有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气。
可这一切,都在顾岩的援手下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心里沉甸甸的,眼眶发胀,声音哽咽。
“顾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顾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彦明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顾哥,我想给你当司机。”
“给我当司机?你想好了?
去开出租的话,我借给你的钱,有个两年也能还清了。
剩下的都是你自己的,也算有个营生。”
李彦明摇了摇头,“这钱太多了。再说了,就我这脾气,跑出租说不定哪回跟顾客起了冲突,给你惹麻烦就不好了。”
顾岩笑起来,“你这脾气是得改改了。咱们年纪都不小了,不能一遇上事就想着靠拳头解决问题。”
李彦明正色道:“我记住了,顾哥。”
顾岩点点头,说:“那行,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吧。
不过先说好,我这单位是承包的。
给你开这个工资标准,是肯定没办法入职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你是打零工。”
“只要能跟着顾哥你干就行。就是……”
李彦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顾岩,“顾哥,我不会开车。”
顾岩嗤笑一声,“没事,学车还不简单,回头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你先去学学车。等学好了再过来,这期间工资照发。”
顾岩的话让李彦明更加感动,他一把握住顾岩的手。
“行了。不是要吃涮羊肉嘛,走!正好我也想这一口了。”
顾岩拉着李彦明出了门。
坐在雪铁龙的副驾,李彦明小心地观察着顾岩开车的动作。
“开车这事没什么难的,我在沙河那边办了个培训班,你去学半个月,跑起来轻轻松松。”
“嗯。”
现在学车,不需要学那些繁琐拗口的考试程序和交规,路况也没有后世复杂,摸上车几天就能上路。
当然了,顾岩是找司机,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他把时限放到了半个月。
李彦明习武出身,运动神经发达,半个月对他来说足够了。
两人又一次来到老金涮肉,还是五张桌,地方依旧逼仄。
“呦,彦明,好长时间没来了!”
老金看到李彦明,热情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是啊,你家生意还是这么好。”
“都是街坊们捧场。”
李彦明和顾岩坐下后,老金将锅底端上来,然后是羊肉、百叶、白菜、冻豆腐……
锅下的木炭燃烧着,锅底渐渐冒出热气。
李彦明给自己和顾岩倒了杯酒,他举起酒杯,郑重地说:“顾哥,我敬你一杯!”
他的感激,无以言表,都在酒里了。
两杯酒下肚后,李彦明敞开心扉。
他今天找顾岩,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妻子得病半年,欠了一千多的外债,工作也没了。
身边亲戚朋友见着他,都躲得远远的,生怕他再借钱。
“顾哥,我……我理解他们,真的,我不怪他们。”
“我要是别人,我也怕沾上我这样的亲戚朋友。”
“大夫说,这就是个无底洞。”
“我不瞒你说,我跟她都过不下去了,早就想离婚了。”
“可我……”
李彦明好像要把这些年来的苦水都倒出来,一边喝一边说,顾岩能理解他的苦闷,就这样静静地听着,直到李彦明意识到什么,他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