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神大陆退兵了。
消息传回南二关的时候,整座山头先是安静了那么几个呼吸。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计缘站在城头。
看着那些素日里不苟言笑的修士们,此刻一个个咧嘴大笑。
有人舒展懒腰,有人仰天长啸,还有人干脆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压力都吐出来。
太一真人去了一趟天神之城。
没人知道他和玄天神师到底谈了什么条件,也没人敢问。
只知道那位白袍老者回来之后,便径直去了南二关的月神峰大殿,跟那几个化神修士谈了一整日。
再然后,天神之城内便有了动静。
先是那些受伤较轻的蛮神修士,三三两两地架起遁光,朝南方的无尽海边缘飞去。
蛮神大陆在那搭建了一座跨大陆的传送阵。
能通过那里,直抵蛮神大陆。
接着是那些伤势较重的,被同门抬上飞舟,一船一船地撤离。
最后是血牙大巫与蛮骨老祖。
这两位化神大能亲自断后,在天神之城上空停留了足足半日,似是在确认所有蛮神修士都已安全离开。
直到最后一道遁光消失在南方天际,这两位才转身离去。
笼罩在天神之城上空的那层血色光幕,也随之缓缓消散。
南二关这边自然是欢天喜地。
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总算是打赢了。
计缘在确认蛮神修士确实退兵之后。
第一件事便是取出传讯玉符,给云千载和沐雪瑶各自发了一道讯息。
沐雪瑶游历到荒古大陆后,恰逢大战开启。
加之计缘在这,她也便赶过来参战了。
云千载的回讯来得很快,只有寥寥数字。
“放心,没死。”
很是符合逼王二师兄的人设。
沐雪瑶的回讯稍慢一些,语气也比云千载温和许多,说自己在战场上受了些轻伤,不过已无大碍,让他不必挂念。
计缘看完两道回讯,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他收起玉符,转身便进了灵台方寸山。
洞府之中,【灵脉】深处。
棺盖滑开,温热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计缘褪去外袍,躺进棺中。
温热的触感从四肢百骸传来,受伤的躯体在这一片温热之中缓缓修复。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吞海大巫那两道攻击。
水蓝光柱从天穹砸落。
三叉戟擦着身侧掠过。
两招。
仅仅是两招。
便将他打得重伤垂死,若非有踏星轮和灵台方寸山这两张底牌,他根本撑不到悬壶散仙赶来。
先前在外面,他只是用万年灵乳和玄阳血珀暂时压住了伤势,让自己还能行动自如。
可那些被压下去的暗伤并未真正愈合,只是被强行摁住了。
若不及时处理,迟早会留下隐患,影响日后的修行。
现在总算是能安安心心地疗伤了。
计缘长舒一口气,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血髓棺的温养之中。
……
在他养伤的这段时间里,荒古大陆与蛮神大陆的交界地带,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战虽然结束了,但收尾的工作远比想象中更加繁琐。
首先是那些散落在战场上的遗物。
元婴级别的交手,动辄山崩地裂。
陨落的修士,其储物袋和本命法宝多半也毁于一旦,但总有那么几件质地坚韧的能留存下来。
这些东西散落在荒原各处,有的埋在碎石底下,有的沉入地缝深处,有的干脆被战斗余波震飞到数百里外。
对于高阶修士而言,这些东西或许算不得什么。
可对于那些金丹期、筑基期的散修来说,这却是一桩天大的机缘。
于是,南二关外便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成群结队的低阶散修,像是淘金一般,在荒原上仔细搜寻着。
有人运气好,捡到了一件破损的四阶法宝残片,捡到后便急忙驾驭遁光离去。
有人运气差,翻了半天只找到几块报废的阵盘碎片,唉声叹气地继续朝更远处找去。
太乙仙宗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东西于宗门而言可有可无,倒不如让这些散修捡去,也算是一种安抚。
除了散修,七圣地也纷纷增派了人手。
太乙仙宗的器峰和阵峰来了数位元婴长老,带着一大批弟子,开始在荒原上布置新的禁制和阵法。
这些禁制并非针对蛮神大陆,而是为了稳固这片被大战打得千疮百孔的地脉。
无极门和神牛门的人也到了。
这两家是七圣地中离南二关最近的,也是此番大战中受损最严重的。
此番重建,两家自然是最积极的那一批。
牛奔亲自带着神牛门的弟子,在南二关以南三百里处选址,准备兴建一座新城,作为神牛门在南疆的据点。
陆洲带着无极门的弟子,在神牛门选定的新城旁边圈了一块地。
两家比邻而居。
除了南二关,南一关的重建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这座原本被蛮神大陆占据的关隘,在大战中被双方的战斗余波摧毁了大半,城墙倒塌,阵法破损,地脉断裂,几乎成了一片废墟。
但正因为是废墟,重建起来反倒更有价值。
原因很简单——南一关的灵脉并未枯竭。
当初蛮神大陆占据此地,便是看中了这条灵脉。
如今蛮神修士退走,灵脉却留了下来。
谁能参与到南一关的重建之中,谁就能在这条灵脉上分一杯羹。
七圣地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太乙仙宗牵头,其余六家各出一部分人手和资源,共同重建南一关。
重建后的南一关将不再是某一家的私产,而是七圣地共有的据点。
每家都能在这里驻扎弟子,设立分堂,随时监控无尽海方向的动静。
如此一来,日后蛮神大陆若再有什么异动,荒古大陆这边便能第一时间得知。
不至于像这次一样,等对方打上门来了才反应过来。
除了南一关,天神之城也成了七圣地瓜分的对象。
这座由蛮神大陆耗费无数资源建造的雄城,在大战中并未受到太大的损伤。
城墙完好,禁制完整,灵脉充沛,甚至连城内的诸多建筑都保存得七七八八。
蛮神修士撤离得匆忙,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
太乙仙宗自然不会客气。
太一真人亲自出手,将天神之城内的蛮神禁制逐一破除,替换成太乙仙宗的仙纹。
这座原本属于蛮神大陆的前哨站,摇身一变,成了荒古大陆最南端的堡垒。
按照太一真人的意思,天神之城将作为七圣地共有的据点,每家都能分到一片区域。
平日里可以驻扎弟子,战时则能迅速集结兵力。
城中的资源,也按各家出力多寡进行分配。
这个决定一出,七圣地自然是一片叫好。
有了天神之城这个前哨站,再加上南一关、南二关这两道防线,荒古大陆的南疆便固若金汤了。
日后就算蛮神大陆卷土重来,荒古这边也有充足的缓冲空间,不至于像这次一样被打个措手不及。
计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从血髓棺里出来了。
他在棺中躺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血髓棺的强大恢复能力被催动到了极致。
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撕裂的经脉完全愈合,亏空的本源也补回了七八成。
站在血髓棺旁的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
伤势总算恢复得差不多了。
但他也没有急着离开灵台方寸山,而是盘膝坐在洞府之中,开始复盘与赤魁的那一战。
那一战打得极为凶险,从头到尾,他几乎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赤魁的体魄强到了极致。
正面对轰,他占不到任何便宜。
若非自己底牌众多,胜负还真不好说。
但正是这一战,让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元婴境内,他已难逢敌手。
无论是《九转玄阳》锻造的金身玄骨,还是沧澜剑组成的剑阵,亦或是《咫尺一枪》和灵台方寸山。
这些底牌叠加在一起,让他在面对同阶修士时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即便是赤魁这种能碾压寻常元婴巅峰的顶尖天骄,底牌尽出之下,依旧被他斩于枪下。
但这一战也暴露了不少问题。
最大的问题,便是神魂攻击的单一。
他手中能威胁到神魂的手段,只有梦蝶的幻术和弑神枪。
梦蝶的幻术虽然好用,但面对神魂强横的对手,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赤魁之所以会中招,是因为他猝不及防。若是再来一次,以赤魁的战斗本能,未必会再给梦蝶第二次机会。
弑神枪也是如此。
遇到神魂有所防备的对手,这招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尤其是日后自己行走人间,再遇见的对手……就不是极渊荒古这种穷山僻壤的了。
神魂秘术,对方多半也是不缺。
至于破妄神瞳……这玩意儿的威力的确惊人,一击秒杀赤魁,化神之下无人能挡。
可代价也大得离谱,得抽空全身灵力。
而且还有暴露的风险。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能轻用。
若是能再多几门神魂攻击的手段,日后对敌时便多几分从容。
计缘将这个念头记在心中,打算日后有机会再去寻几门神魂秘术。
除了神魂攻击的单一,这一战还让他看到了另一个问题……法力浑厚程度还是不够。
若他有元婴后期的修为,催动踏星轮的速度便能再快上三成,吞海大巫未必能追得上他。
若他有元婴巅峰的修为,即便打不过吞海大巫。
也不至于被两招打得重伤垂死,起码能多撑几个回合,甚至找到机会反击。
归根结底,还是修为太低。
计缘长吐一口气,站起身来。
复盘得差不多了,该去看看战利品了。
他心念一动,身形从洞府中消失,再出现时,已来到了灵台方寸山最底层的【乱葬岗】。
雾气蒙蒙的荒原上,依稀还能看到一具具尸傀在这漫无目的行走着。
其中大部分都是筑基结丹期的尸傀,当不得大用。
涂月的身影悄然浮现在他身侧。
“主人。”她轻声唤道。
计缘的目光扫过旷野,开口问道:“这里总共埋葬了多少具元婴期的尸体?”
涂月不假思索地答道:“加上此番在战场上获得的十二具,一共四十一具了。”
计缘微微颔首。
他唤出面板,看了一眼【乱葬岗】的升级条件。
升到4级需要一百具元婴期的尸体,外加十具元婴巅峰的尸体。
四十一具,连一半都没到。
其中十五具还是骨魇老魔拼死相赠,若非如此,他现在连四十一具都凑不齐。
至于元婴巅峰的尸体……杨家老祖,杨顶天。
那是他手中唯一一具元婴巅峰的尸体。
赤魁虽然战力能碾压元婴巅峰,可他的修为毕竟只是元婴后期,不符合【乱葬岗】的要求。
十具元婴巅峰的尸体,还差九具。
难。
计缘收回目光,心中叹了口气。
看来要凑齐这十具元婴巅峰的尸体,还是得另想办法。
他没有在【乱葬岗】多待,心念一动,便回到了洞府之中。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计缘翻手取出一只储物袋。
袋身呈暗红色,由某种不知名的兽皮缝制而成,上面绣着蛮神大陆特有的巫纹。
袋口系着一条金色的丝绦,丝绦末端缀着三颗兽牙状的骨珠。
这是赤魁的储物袋。
计缘深吸一口气,神识探入其中。
储物袋内的空间比寻常四阶储物袋大了数倍不止,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灵石堆积如山。
其中连极品灵石都有3枚,显然,这必定就是赤魁为自己突破化神准备的了,不过现在都便宜了计缘。
余下的各种丹药、灵药、炼器材料更是不计其数,虽然品阶大多在三四阶之间,但胜在数量庞大,价值不菲。
这些东西计缘只是扫了一眼便略过了。
他的注意力,被几样单独摆放的物品吸引了过去。
首先是那艘赤红飞舟。
计缘心念一动,将其从储物袋中取了出来。
飞舟落在洞府的地面上,长约三丈,通体呈流线型,舟身由某种赤红色的灵木打造而成,木质细腻如玉,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火光。
舟身上刻满了细密的巫纹,纹路呈火焰状,从舟首一直蔓延到舟尾。
舟底则镶嵌着十二枚赤色晶石,呈雁形排列,晶石内部隐隐有火光流转。
计缘伸手按在舟身上,注入一丝法力。
飞舟顿时亮起一层赤红色的光晕,舟身上的巫纹逐一亮起,十二枚晶石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他收回了手。
好东西。
这艘飞舟的速度,比四阶中期的金雷还要快上三成。
赤魁当初便是靠着这艘飞舟,在无尽海上追上他的。
后来他追杀赤魁时,也是这艘飞舟,让赤魁屡次险些逃脱。
飞舟无名。
计缘端详着舟身上那些火焰状的巫纹,“既然通体赤红,又刻满火焰巫纹……便叫你焚天舟好了。”
他将焚天舟收回储物袋,心中颇为满意。
有了这艘飞舟,那件血色披风便可以退休了。
披风虽然好用,但毕竟级别不够,随着他修为的提升,能发挥的作用已经越来越小。
焚天舟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缺。
收起飞舟后,计缘又取出了两样东西。
两枚玉简。
神识探入第一枚玉简,四个古朴的大字率先映入识海——《不灭战体》。
赤魁修炼的体修功法。
计缘细细品读着玉简中的内容,眉头渐渐皱起。
这《不灭战体》的确是一门极其高深的炼体功法,修炼至大成,肉身近乎不灭。
只要不是当场毙命,便能靠着气血之力迅速复原。
赤魁便是靠着这门功法,硬扛了他那么多攻击,还险些翻盘。
但就算再强,也比不过《九转玄阳》。
在计缘看来,这甚至是一部能直通仙界的顶级炼体功法。
不过计缘还是将《不灭战体》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
虽然不能直接修炼,但其中关于气血运转的诸多技巧,以及对肉身恢复的一些独到见解,却可以借鉴一二,融入自己的《九转玄阳》之中。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他放下第一枚玉简,拿起了第二枚。
《焚天烬灭诀》。
赤魁的炼气功法。
计缘只读了开篇的几句,便微微动容。
这是一门能修炼到化神期的上等火属功法。
功法的核心在于“烬灭”二字。
将火焰灵力压缩到极致,以近乎自毁的方式释放出来,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威力。
赤魁那九杆烬灭炎枪,便是这门功法最典型的运用。
每一杆火焰长枪都是由凝练到极致的火焰灵力构成,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并非缺陷,而是压缩过度导致的能量外泄。
一旦击中目标,长枪便会彻底炸开,将其中蕴含的毁灭之力尽数释放。
一门极其霸道的功法。
对计缘而言,这门功法的价值不在于修炼,而在于参悟。
他虽然主修水属功法,但水火相济,其中的一些灵力压缩技巧,完全可以移植到沧澜剑诀之中。
他收起两枚玉简,打算日后慢慢研读。
紧接着,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两件法宝。
第一件是破阵锤。
那柄通体暗红,锤头布满火焰纹路的巨大战锤,此刻正静静躺在地上。
锤身上的光芒比当初黯淡了不少,那些火焰纹路也不再流转,像是陷入了沉睡。
锤柄上那道被沧澜剑斩出的裂痕清晰可见,从锤头一直延伸到锤尾,虽未彻底断裂,但也伤得不轻。
计缘握住锤柄,试着注入一丝法力。
破阵锤微微一震,锤身上的火焰纹路亮起了几道,但很快又熄灭了。
受损不轻。
但这依旧是一柄极为强大的法宝。
倒是能送给主修火法的凤之桃使使。
计缘将破阵锤收回储物袋,又取出了第二件法宝。
降魔杵。
这柄通体漆黑的凶兵,此刻光芒尽散。
杵身上的血色巫纹全部熄灭,三颗兽瞳紧紧闭合。
整柄降魔杵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质感,像是一块凡铁。
可计缘知道这东西有多凶。
赤魁用这柄降魔杵,一击砸碎了他的破界枪,又接连砸碎了玄金镇狱甲和噬灵甲。
两件四阶宝甲,一杆四阶顶尖长枪,全毁在这一击之下。
若非有鹧鸪甲护体,那一击便能要了他的命。
计缘翻看着降魔杵,神识探入其中。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这降魔杵的确还能用。
但前提是……重新蓄能。
降魔杵内部刻着三道巫纹禁制,每一道禁制都对应着一颗兽瞳。
全力催动时,三道禁制同时激活,将储存在杵身中的能量一次性释放出来,爆发出远超常态的威力。
赤魁那一击,便是将三道禁制全部激活了。
现在禁制中的能量已经消耗殆尽,想要再次动用,便需要重新蓄能。
蓄能的方式倒也简单。
将降魔杵置于灵气浓郁之处,它便会自行吸收天地灵气,转化为禁制所需的能量。
可问题是,速度太慢了。
计缘粗略估算了一下,就算是放在【灵脉】最深处,这柄降魔杵想要蓄满三道禁制,少说也得四五十年。
四五十年。
就为了放一击。
威力确实大,化神之下几乎无人能挡。
可这蓄能的时间也太久了,久到让人提不起兴致。
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计缘摇了摇头,将降魔杵也收回了储物袋。
最后,他开始翻找赤魁储物袋中是否留有《战神图录》的线索。
巫术玉简,兽皮卷轴,骨片铭文……计缘一件一件地翻过去,看得仔仔细细。
可翻遍了整个储物袋,也没能找到任何与《战神图录》相关的东西。
他回想起幽姬曾经说过的话。
《战神图录》并非功法玉简,而是刻在蛮神大陆战神崖上的一幅幅石刻。
想要修炼,只能亲自去战神崖参悟,别无他法。
看来是真没有。
计缘叹了口气,将储物袋收好。
可惜了。
当时刚杀完赤魁,吞海大巫便杀了出来,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收集赤魁的阴魂了。
若能拘到赤魁的阴魂,以鬼使的手段,说不定能从中搜出一些关于《战神图录》的记忆碎片。
虽然未必完整,但哪怕只是一鳞半爪,也足够他管中窥豹了。
可这一切都被吞海大巫毁了。
该死的吞海大巫。
计缘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这个人,必须死。
不单是为了报那一箭之仇,更是为了保住破妄神瞳的秘密。
吞海大巫虽然没认出破妄神瞳,但他亲眼见到了那一击的威力。
这份手段,他就算认不出来历,也知晓绝非寻常。
他若将这个消息传出去,迟早会传到识货的人耳中。
到那时,麻烦便会接踵而至。
鬼使说过,紫瞳一族至少有一位大乘修士坐镇。
大乘。
那是站在人界最顶端的存在,堪称人界地仙。
若被紫瞳一族知晓他身怀破妄神瞳而并无紫瞳血脉,即便是合体境的修为,也难逃一死。
而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元婴中期。
必须在吞海大巫将消息传开之前,杀了他。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计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杀意。
一步一步来。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突破元婴后期。
心念转动间,他的身形从灵台方寸山中消失,出现在一处无名的山头之上。
天光正好。
他化作一道遁光,朝南二关的方向飞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许多一个月前看不到的景象。
荒原上那些被战斗余波炸出的巨坑,已经被填平了大半。
一些修行土法的散修,正催动着土系法术,将碎石碾成粉末,再将粉末填入坑中,一层一层地夯实。
那些被火焰烧成焦土的地方,也被木属修士种上了灵草。
嫩绿的芽尖从焦黑的土壤中钻出来,星星点点地点缀在荒原上。
地缝被填平,沟壑被抹去。
南二关与天神之城之间,往来的遁光络绎不绝。
有太乙仙宗的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架着飞剑来来往往。
有七圣地的修士,三五成群,或是在勘测地形,或是在布置阵法。
还有那些低阶散修,或驾云,或御器,在荒原上穿梭忙碌着。
他甚至看到了一支商队。
十几头体型庞大的负山兽,背上驮着小山般的货物,被驯兽师驱赶着,慢吞吞地朝天神之城的方向走去。
负山兽的脖子上挂着铜铃,每走一步便发出一声清脆的铃响,在荒原上传出去很远。
计缘看着这支商队,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尸横遍野的战场。
一个月后,商队已经开始往来贸易了。
修士的适应能力,果然比凡人要强得多。
他摇了摇头,加快遁速,朝南二关飞去。
刚落到城头,一道熟悉的气息便出现在他身侧。
悬壶散仙。
这位太乙仙宗的化神老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拂尘搭在臂弯,看上去像是一个和蔼可亲的邻家老翁。
他顺着计缘的目光,望向南方的天神之城。
“结束了。”
计缘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手捧拂尘的悬壶散仙缓缓点头:“是啊,终于结束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也只是我们大陆的战事结束了。”
计缘眉头微皱,转过头看向他。
“嗯?”
悬壶散仙没有转头,依旧望着南方,自顾自地说道:
“对于进攻我们荒古大陆这件事,魔神大陆并不上心。”
“他们的重心,始终在中洲大陆。”
计缘心中一惊。
“魔神大陆和中洲大陆打起来了?”
悬壶散仙摇了摇头。
“还没有,目前只是对峙,但……迟早要开战的。”
他说着,语气都沉重了几分。
“魔神大陆觊觎中洲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此番他们一边派人与蛮神大陆合作,试探我们荒古的深浅,一边在中洲边境集结兵力,与中洲各大势力对峙。
两边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开战时机。”
计缘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了鬼使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整个人界,从来都不是太平的。
极渊、荒古、蛮神、妖神、武神、中洲、魔神……大陆内部,大陆与大陆之间,战火从未真正熄灭过。
悬壶散仙继续说道:
“不过魔神大陆和中洲大陆的对峙,短时间内还打不起来。中洲的底蕴太深了,大乘修士都不止一位,魔神大陆再狂妄,也得掂量掂量。”
“现如今整个人界打得最凶的,是妖神大陆和武神大陆。”
“这两家,可是世仇了。”
计缘微微点头。
妖神大陆和武神大陆是世仇这件事,他听鬼使说过。
妖神大陆的大妖,一身血肉精华对武神大陆的体修而言,是提升气血的无上宝药。
而武神大陆的体修,其强横的肉身对妖神大陆的大妖来说,同样是大补之物。
两座大陆相邻,修士之间相互猎杀,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万年。
这种仇恨已经刻进了血脉深处,每一代人都视对方为生死大敌,不死不休。
计缘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前辈为何与我说这些?”
悬壶散仙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计缘脸上。
“此间事了,难道接下来,你不准备去人间走走吗?”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比如说,去找你师父?”
计缘心中一动,他猜到了什么,连忙追问:“前辈,您是不是知道我师父的下落?”
悬壶散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而开始传音。
“你真准备去寻你师父了?”
计缘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
“化神之下,我已难逢敌手,继续在这荒古大陆待下去,意义不大了。”
悬壶散仙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感慨。
“这才过去多久,你竟然就成长到了如今这境界。”
计缘没有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悬壶散仙,等着他的下文。
短暂的沉默过后,悬壶散仙终于开口了。
“你师父临走之前,的确是跟我说过几件事。”
计缘的心悬了起来。
“什么事?”
悬壶散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说,若是我觉得你有实力行走天下了,再把她的去处告诉你,若是你走不到这一步,你就永远不必知道她的去处。”
计缘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她的去处……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