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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与虎谋皮

作者:北城二千字数:5.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0:53:52
第338章 与虎谋皮

“练饷?”

云台门内,群臣纷纷朝着杨嗣昌投去目光,有的敬佩,有的鄙夷,有的则是看戏。

毕竟从增派辽饷以来,每个请增饷银的,下场基本都不太好。

杨嗣昌本就增派了剿饷,如今却要再增派练饷。

虽然不知道练饷具体的内容是什么,但杨嗣昌此举,无疑自断生路。

倘若他能凭借增派的饷银,剿灭刘峻和众流寇还算好。

但若是他剿灭不了刘峻和众流寇,那他的下场恐怕比之袁崇焕都好不到哪里去。

“这练饷,准备怎么个增法?”

朱由检不敢在面上太着急,所以语气平平淡淡的询问。

对此,杨嗣昌则是解释道:“臣以为,今天下除四川、陕西外,尚有两京及十一布政使司。”

“其中云贵等处土司甚多,尚可不计入内,但其余两京及九布政使司之地,皆可按每亩田地一分派征,百亩为一顷,一顷征得一两。”

“如此,天下约有六百二十五万余顷,能征收得练饷六百二十五万两。”

“此笔钱粮,可在明年夏收时征收。”

“在此之前,不管是湖广增练兵马,还是蓟辽裁汰老弱或增练兵马,皆可从京中调拨钱粮。”

“宣大和辽西那边,可以先发三个月军饷,然后再发三个月军饷。”

“每次发饷,先拖半个月,如此便能拖足七个月。”

“待到来年六月时,夏税和练饷都收的差不多了,最少能收入九百多万两。”

“这九百多万两可再发四个月军饷给宣大和辽西,同时再拿出一笔军饷给蓟辽和湖广。”

杨嗣昌如此说着,而朱由检也顺应着点了点头。

他看向殿内,只见户部尚书程国祥点头,而内阁的薛国观、孔贞运、张至发、温体仁等人也在附和赞同。

见有这么多人支持,朱由检不由得询问道:“卢象升那边,需要增派多少银子?能操练多少兵马?”

“回陛下,这个得看户部能挪出多少钱粮来。”杨嗣昌恭敬回答,将话题引到了程国祥那边。

朱由检见状看向程国祥,而后者也恭敬作揖道:“回禀陛下,若是按照本兵的说法,约莫能腾出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听到有一百万两,朱由检根据自己令人操练勇卫营的经验,很快说道:“如此说来,最少能组建三万左右兵马?”

朱由检的话,倒是令众人为之一愣,但很快众人便反应过来,皇帝也是操练过勇卫营的。

想到此处,杨嗣昌对朱由检作揖道:“陛下,此一时彼一时,昔日京畿之地粮草便宜,而今昂贵,所以需得仔细盘算才行。”

解释过后,杨嗣昌看向洪承畴,询问道:“洪总督以为,需要多少两银子才能裁汰蓟镇及保定等处老弱,拱卫好京师之地?”

杨嗣昌此举有些像是在考校,但可惜答案早已在洪承畴心底过了无数遍。

“蓟镇近两千里,若裁汰老弱三万,需得再操练四万青壮为精锐,同时更换各营老旧火器,组建督标精骑外放探哨,方能勉强固守蓟镇。”

洪承畴平静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他这想法刚说出来,内阁和六部便炸锅了。

“再操练四万?”

“原先便有两万,如今再操练四万,岂不就是六万了?”

“昔年戚少保守蓟镇时,曾提过编练新军十万而荡平鞑靼,五万可耀武塞外,三万可坚守蓟辽,固若金汤。”

“如今既然已经有两万精锐,何需再操练四万?”

田唯嘉、姜逢元、郑三俊等人忍不住开口,话里话外都是对洪承畴这想法的质疑。

对此,洪承畴似乎早有预料,并未出口反驳,而是沉默等待皇帝示下。

面对他的沉默,杨嗣昌和温体仁都不由得沉默下来,而程国祥则是汗颜道:“操练这四万兵马,需得多少钱粮?”

洪承畴闻言,回应道:“若选上等甲,每副十两,四万大军所需最少四十万两。”

“除此之外,诸如火器、军械、火炮等,不下十二万两。”

“四万兵马内,有督标营的三千骑兵,每骑需军马一匹、乘马一匹,约十万两。”

“裁汰的老弱,需要发放路费,每人不少三两,即九万两。”

“如此,合计约七十一万两。”

“不过操训之后,可联合原本两万精锐,设二十个营为六万精锐,余下还有四万左右守兵。”

“战兵每月军饷一两二钱,精骑一两五钱,守兵八钱……每月军饷及口粮所用度支不少于十七万两。”

“唯有如此,建虏入寇时,方能将建虏挡在墙外,亦或限制在潮河与白河以东。”

洪承畴将自己所规划的方方面面都说了出来,首先便是七十一万两的组建和裁汰银,其次便是每月连带口粮的十七万两的蓟镇军饷。

这个数额,已经是他严苛控制后的结果了,但群臣们听后还是忍不住的皱眉看向他,仿佛他是什么万恶不赦的罪人。

“每月十七万,一年便是二百万。”

“此前蓟镇每岁一百二十余万两,仅能满足八十万两,如今增至二百万,缺额的一百二十万两又该如何解决?”

虽然群臣给不出解决的办法,但这不妨碍他们提出问题。

蓟辽及保定等处,在天启年间每年军饷原额一百三十六万余两,后来崇祯元年裁汰了老弱,降低到了一百二十万两。

结果就是,次年己巳之变,清军走蓟镇入寇。

后来朱由检杀了蓟辽的总兵和巡抚,重新换人上去,但还是解决不了蓟辽的问题。

究其原因,那就是朝廷所谓的军饷原额只存在于纸面上,现实中往往无法到位。

户部尚书程国祥说的比较露骨,那就是户部只能满足八十万军饷。

可八十万两放在物价腾飞的如今,所募士兵根本守不住蓟辽及保定等处两千里防线。

“二百万两确实太多。”

杨嗣昌也不知道该如何为洪承畴说话,因此在他的计划里,蓟辽的防务根本不重要。

不管是剿饷、练饷还是已经有的辽饷,这些饷银在杨嗣昌这里,都是拿给中原战场的。

更何况每年二百万两,这笔钱别说户部,就是他也拿不出来,除非把剿饷和练饷正常化。

问题是这么做后,天下人的唾沫能把杨嗣昌淹死,所以就连他也只敢提出收一年的练饷。

饶是如此,他也做好了今日朝议内容传出,被百姓唾骂的准备。

正因如此,他只能看着洪承畴,劝说道:“裁汰三万老弱,再操训两万步卒,三千精骑,如何?”

洪承畴闻言,只能说道:“若是如此,只能保障建虏入寇,京师与京畿各处重镇无忧,而无法御敌于墙外。”

“组建此军需四十万两,每月军饷及口粮十二万两银子。”

面对杨嗣昌削减后的兵额情况,金台上的朱由检不满意,户部的程国祥也不满意。

前者是不满意只能保住京畿重镇,而无法挡住建虏。

后者不满意的在于,每年近一百五十万两的军饷支出。

虽说比之前的少了五十多万,但却还是比此前度支的钱粮多了许多。

“陛下,臣以为可划六十万两交付洪总督,令其今日携带军饷返回蓟镇,随后裁汰老弱、操练新兵。”

“此外,可调四十万两南下,令卢象升再操练两万余新军,用于包围大别山。”

“待到贼兵开始东出,可令卢象升率老卒驰援湖广,令巡抚余应桂与杨国柱继续率军包围大别山。”

杨嗣昌眼见钱粮的问题确实是没办法解决了,只能以此来结束话题,先让洪承畴带着一批银子返回蓟镇裁汰老弱,操训新卒。

六十万两不算多,即便算上前不久运抵的饷银,合计也不过七十几万,最多够洪承畴撑到来年二月。

届时若是关外的建虏真的有异动,那时再增派饷银也不迟。

若是没有,那暂且拖着,等待夏收过后再从练饷中调几十万两,先坚持到秋收再说。

对于杨嗣昌的想法,洪承畴心知肚明,但他却没有反驳。

金台上的朱由检见状,不由得看向温体仁:“温先生以为如何?”

“陛下,臣以为当下只能如此了。”温体仁也担心建虏会攻破边墙,再加上他还需要洪承畴帮他,所以自然同意了杨嗣昌的说法。

朱由检闻言,接着看向户部的程国祥:“程尚书,可还有所问题?”

“臣没有。”程国祥恭敬说着,心里根本不敢有问题。

见状,朱由检便起身道:“既是如此,那诸卿便退下吧,本兵留下。”

“臣等告退……”

群臣闻言,心里微微有所异动,但还是唱声退出了云台门。

杨嗣昌留在最后,期间也见到温体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他没有回应,而是本分地站在原地。

直到群臣都退出,殿内只剩皇帝及三位太监与他为止。

“本兵。”

眼见该走的人都走了,朱由检这才开口说道:“谈和说服建虏之事,你有多少把握?”

“臣……”杨嗣昌沉吟片刻,末了才道:“若是能在建虏入寇前敲定,臣有七成把握。”

“可若是建虏入寇过后再去和谈,臣只有四成把握了。”

朱由检闻言,也知道入寇前后谈定为何重要,前者是建虏秋黄不接,后者是建虏饱食而去,自然不一样。

“洪承畴挡不住建虏?”

朱由检忍不住询问,毕竟在他看来,刚才洪承畴显然很有把握。

“能挡住,但朝廷没有那么多钱粮。”杨嗣昌躬身禀报着:

“如今陛下需要北阻建虏,南扼刘逆,同时还要腾出手来,防备流寇流窜。”

“除非临时增派饷银,不然没有解决之法。”

“可如今天寒地冻,百姓自己尚且不敢说能活到来年开春,若是朝廷临时增派,恐怕民间死者甚多,非圣君之行。”

杨嗣昌这番话说出后,朱由检便忍不住叹气道:“天下事难,朕只能托付于本兵了。”

“与建虏和议之事,本兵可私下令辽东巡抚方一藻派人前往。”

“此事若能成功,朕便是背负骂名也无所谓。”

面对皇帝这番话,杨嗣昌心里知晓这只是皇帝的客套话,但还是不由得作揖道:“臣定当竭心尽力,不教陛下失望。”

“嗯。”朱由检点点头,随后似乎想起什么,眼底不由得闪过担忧:“近来,不少商贾都在说陕西瘟疫早已平息,你如何看?”

杨嗣昌闻言,心底咯噔,心道皇帝恐怕是听了不少孙传庭养寇自重的流言蜚语,对其有些怀疑了。

眼下他刚劝说皇帝增派练饷,且剿饷都发下去了,若是突然换将,恐怕会导致全局出现纰漏。

倘若因此纰漏而失利,那自己的下场恐怕会很惨……

杨嗣昌思绪万千,只能作揖说道:“陛下,孙传庭执掌兵马甚众,民间有些流言也实属正常,当不得真。”

“若是陛下担心,可派勇卫营前往汉中,行监督之事,以此辨明孙传庭忠心与否。”

“这……”听到要调走自己手中仅存两营的勇卫营,朱由检便瞬间迟疑了起来。

“朕只是询问罢了,本兵用人,朕还是放心的。”

“本兵也乏了,先退下吧。”

不想调走勇卫营的朱由检,最终还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不过杨嗣昌心里清楚,皇帝的怀疑若是种下种子,那就很难拔除了。

若是有机会重创刘峻,自己或许能找个机会调走孙传庭。

只是在重创刘峻麾下兵马前,孙传庭还是得牢牢扎在陕西才是。

“臣告退……”

杨嗣昌恭敬作揖,随后退出了云台门。

瞧着他退下,朱由检那本就没退下去的怀疑,不由得再度升起,目光看向了曹化淳三人。

“近来民间的流言,你们且都派人盯紧了,最好派人私下往陕西走一趟,看看那流言是否为真。”

“奴婢领命……”

曹化淳三人恭敬应下,而朱由检也收回了目光,心底忍不住叹了口气。

“希望这建虏和刘逆,不要同时对朝廷出手吧……”

在他叹气的同时,早已走出云台门范围的群臣也渐渐散开。

温体仁没有立即前往主敬殿当差,而是与洪承畴先后并行朝着东华门走去。

待到四周无人,温体仁这才开口说道:“亨九,依你之见,卢建斗与孙伯雅,能否挡住刘逆此次兵锋?”

温体仁的语气很有温度,听得人如沐春风。

只是在洪承畴耳内,这些话却比冬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很清楚温体仁想的是什么,无非就是孙传庭与卢象升失利,继而导致杨嗣昌被弹劾罢了。

对此,洪承畴只能稍稍躬身说道:“先生,至少以我愚见来看,此次会丢失不少城池。”

尽管孙传庭和卢象升拿到了不少军饷,甚至户部还要再拨四十万给卢象升,但洪承畴仍旧不看好他们。

在夷陵丢失的情况下,汉军还掌握水师,而且火炮威力更大,并且是上游打下游……

这种优势占尽的情况下,洪承畴想不到卢象升能赢的点。

不过他虽然想不到卢象升怎么赢,但他却希望卢象升能赢。

“先生,若是卢建斗失利,届时湖南湖北必失其一。”

“不管丢失湖南还是湖北,余下湖广只剩半壁,且江西直面贼兵兵锋。”

“届时江南粮价恐怕还会上涨,得不偿失……”

洪承畴在提醒温体仁,虽然和杨嗣昌斗很重要,但若是为了斗而导致湖广失半,那南边的那些人肯定会生气。

毕竟温体仁个人荣辱确实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浙江士绅们的利益。

如果温体仁为了斗而损失浙江士绅们的利益,届时遇到个小心眼的人开始捅事情,那温体仁就很难善了了。

毕竟他在皇帝眼底,可是不偏不倚,无党无派的“贤臣”。

若是这个身份破灭,那皇帝对他的信任也将彻底消失。

届时他哪怕斗赢了杨嗣昌,也不过是为旁人做嫁衣罢了。

在洪承畴的提醒下,温体仁的笑脸微不可查地僵了片刻,但紧接着便见他和煦道:“朝廷事大,其余皆是小事。”

洪承畴闻言颔首,而温体仁也停下了脚步,提醒道:“在陛下心底,建虏还是要比流寇重要些的。”

“只要此次防备建虏能成,老夫定会说服陛下,请你入阁参政。”

“多谢先生。”洪承畴恭敬回礼,接着便在温体仁的慈善颔首下,迈步走向了东华门。

瞧着他的背影,温体仁的脸色也渐渐冷了下来。

浙党的利益是他的利益,而他的利益却并非是浙党的利益。

若非自己,周延儒和东林党的那群家伙不知道还要在庙堂活跃多久。

如今自己需要维护地位,反倒是遭到身旁人三番四次的劝阻,这还真是可笑。

“天寒地冻,温阁老还不回主敬殿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温体仁闻言挂上笑脸,缓缓转身看去。

只见披上大裘的杨嗣昌正迈步走来,意气风发。

“人老了,宫中炉火有些热,在外散散热气。”

温体仁笑呵呵的说着,浑然不见前番的争锋相对。

杨嗣昌也并未上脸,而是轻笑着颔首:“兵部还有许多事情,便不叨扰阁老了。”

“告辞……”

“慢走。”

二人交错,白雪与朱墙在此刻交相呼应,两道身影相背而去。

感受着身后的杨嗣昌渐行渐远,温体仁眼底渐渐恢复冷意,脑中则思绪万千。

“黄道周、范淑泰、何楷……”

温体仁脑中闪过不少东林党人的面孔,末了嘴角轻挑几分,已然有了主意。

既然自己不便亲自动手,那就挑拨这群东林的家伙去弹劾杨嗣昌。

不过就是不知道,这杨嗣昌能不能承受得住宛若疯狗的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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