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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困兽犹斗

作者:北城二千字数:6.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0:53:52
第360章 困兽犹斗

“二月二十七日,衡州耒阳县矿场的张麻子率领数百矿工作乱,耒阳县驿站遭袭击。”

“二十八日,常宁矿场的王胡子率领上千矿工作乱,寇邻水、钱会两乡。”

“三月初一,郴州兴宁、永兴的赵三、王六率领数千矿工作乱。”

“永州零陵、祁阳的张黑闼、钱串子率领数千矿工作乱。”

“初二,贼军渡江攻占桃源、龙阳、沅江、益阳四县,正在往长沙入寇。”

“高兵备、左军门均已率军进驻长沙,凿沉湘水两岸船只,如今长沙内有营兵上万,民壮两千。”

“雷参将已经进驻湘阴,贼军暂无窥视湘阴之意。”

“陈参将已经率军进驻罗霄山各处要城,正加筑……”

崇祯十一年三月初四,随着南边的急报不断传来,巴陵城内的卢象升也不免露出了疲惫之色。

此时他已不再坐镇城楼,原因是湖口炮台已于昨日弃守。

如今的湖口炮台已被汉军水师占据,而汉军水师则是……

“轰——”

炮声作响,卢象升脸色不太好看的缓缓抬起头来,而眼下正在禀报消息的游击将军张岩也顿了顿,接着禀报道:“贼军水师眼下正在湖口炮击巴陵城。”

“总理,照这般情况下去,巴陵城丢失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我晓得。”卢象升沉声回答,但同时他又说道:“奏疏已经送往了京师,再过几日便能送抵。”

“在京师旨意送达前,必须守住巴陵与长沙、湘阴等处。”

“你传我的军令,命高斗枢派兵五百前往衡阳,留兵二百将桂王接往袁州避祸。”

“余下三百将士,继续前往武冈,护送岷王前往桂林避祸。”

卢象升虽然不喜欢藩王,但失陷藩王的罪名他承担不起。

除此之外,湘南各州府县起义的都是矿工,这些矿工见识短浅,若是害了桂王、岷王的性命,那朝廷必然怪罪于他。

他不怕朝廷怪罪,他只怕自己被怪罪后,湖广无人,遭贼军夺去,生灵涂炭……

“生灵涂炭……”

想到这四个字,卢象升心底不是滋味。

他虽然已经惩处了各府县的官员,但显然官员胥吏们并未收敛。

湘南矿场数十上百,矿工少则数百、多则数千。

如今细细数来,起码有十几个矿场的矿工开始打着汉军的旗号作乱,参与作乱的至少有数万人。

这种态势如秋冬野火,一旦起火,定然会形成燎原之势。

护送桂王和岷王离开湖南,已经是他能做到最好的选择了。

“总理,桂王和岷王都被送走,那长沙的荣王和吉王是否也该……”

张岩开口询问着,而卢象升则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长沙毕竟是重镇,藩王若是出逃,士绅富户必然相随。”

“若是士绅富户都出逃,想要守住长沙就困难了。”

“你且传令给高斗枢,令其就长沙、衡阳各府境内求助士绅富户与乡贤助饷。”

“我军若是兵败,则必须退守南岭及罗霄两座山脉,没有钱粮就守不住这两座山脉。”

“稍后我会写信给两广兼理云贵的总督熊太蒙(文灿),令其增兵韶州、桂林、平乐等处,防备贼兵南下。”

卢象升吩咐着,而张岩也将他的吩咐尽数记下。

待到他全部记下,卢象升这才摆手道:“去吧。”

“是……”张岩应了下来,但是他没有贸然离开,而是询问道:“总理,我军既然只是在巴陵牵制贼军水师,那不知要牵制多少日?”

张岩在询问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看着卢象升。

他这番举动,并非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担心自家总理想不开。

作为从崇祯元年便跟随他的老将,张岩心里清楚自家总理是什么脾气。

眼下雷时声、李重镇、陈安国都被自家总理支走,巴陵城内只剩下自己这个游击将军与作为掌牧的杨陆凯。

这种情况下,若是自家总理想不开,那……

张岩不敢多想,只是始终盯着眼前的卢象升。

面对他的盯防,卢象升则是颓然的同时叹了口气,露出苦笑道:“放心,如今湖广和江西局势动荡,我不会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的。”

“如此末将便放心了。”张岩松了口气,作揖后便退了出去。

在他退出去的同时,卢象升则是低头看向了桌上的那些急报。

照此情况,湘南四州府丢失只是时间问题,即便汉军无法走长沙突破,也能绕道走衡州突破。

待巴陵坚守不住,汉军水师南下,湘阴便会丢失。

湘阴若是丢失,长沙便保不住了。

面对这数万贼兵,自己还能在湖南坚守多久?

待朝廷看到自己的奏疏,自己还能继续总理中原及湖广兵马来防守江西吗?

卢象升思绪混乱,他寄希望于朝廷以大局为重,继续让自己领军防备汉军,可他心底又清楚朝中大臣和皇帝若是知晓自己在湖广的表现,恐怕不会轻易让自己带兵防备。

思绪间,湖口方向的炮声再度作响,而卢象升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上眼睛的同时,长沙方向可谓战云密布。

一条湘江,将湖南一分为二。

此时的左良玉、高斗枢尽皆站在长沙城正西门的临湘门楼前,眺望湘江西岸的岳麓山。

只见曾经作为文人墨客的游赏之地的岳麓山东侧山脚下,景色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书院、寺庙、祠堂和亭台,取而代之的是延绵数里的营盘。

无数“漢”字旌旗在湘江西岸的岳麓山脚下猎猎作响,看规模起码有六七万人之多。

高斗枢为人清介,貌癯而神峻,因此站在城楼前格外引人注目。

长身赭面的左良玉站在他身旁,余光时不时打量着高斗枢,同时开口说道:“贼军在常德遭我重创,死伤数千。”

“眼下这营盘看似很大,但实际多为民夫,堪战的贼兵最多不过二万。”

左良玉刻意夸大了自己在常德给汉军造成的死伤,而高斗枢虽然并不相信左良玉能有杀伤汉军数千的实力,但他也认可左良玉口中汉军战兵不多的情况。

“此处湘江宽阔二里有余,贼兵的火炮可轻易打到西城,不可不防。”

“本官已令西城百姓撤往东城,入夜后的西城民居都可作为将士歇息之所。”

“左军门麾下兵马近万,算上本官麾下三千营兵,想来能坚守至少数月。”

高斗枢说着自己的推测,左良玉听后却在心底暗骂。

数月?

对于见识过汉军实力的他来说,且不提他无心死守长沙,就算他愿与高斗枢死守长沙,他们这点兵力也坚守不了数月。

若非卢象升麾下兵马尚未遭受重创,左良玉根本不会死守长沙。

眼下他能接受的死伤最多只有千人,接近这个数字,他便会毫不犹豫的撤往东南方向的醴陵,经醴陵进入江西,驻守袁州。

至于高斗枢会怎么做,那完全与他无关。

反正此役过后,卢象升即便未遭受重创,也会被朝廷的言官追责。

不管接替卢象升的是谁,对自己来说都是好消息。

如此想着,左良玉轻笑道:“只要粮草充足,坚守数月不成问题。”

“嗯!”高斗枢瞧见左良玉如此“乖顺”,心底不免升起满意之色。

“高兵备,既是如此,我先去调度营内弟兄去了。”

左良玉作揖说着,高斗枢也点头回礼道:“左军门慢走。”

瞧见他准许,左良玉后退几步,随后转身朝城下走去。

远处的王允成、左梦庚瞧着他走来,连忙迎接上去。

二人想说什么,却见左良玉示意二人闭嘴,接着加快脚步朝城下走去。

待到离高斗枢足够远了,左良玉才边走边询问道:“人都送走了?”

“送走了。”左梦庚不假思索地回答:“李参将亲自带五百家丁和两千辅兵护送前往的袁州,不只是弟兄们的家眷,就连……”

左梦庚低下声音,看了看四周后才说道:“沿途收获的钱粮布匹都带走了,起码值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听到这个数额,左良玉默默在心底算了笔账。

这笔从澧州开始便劫掠而来的钱粮听着很多,可如今自己还要坚守长沙。

等从长沙撤往袁州,他的近万大军又要缩水为数千人。

届时他要扩军,可朝廷未必愿意给他这笔银子,所以这笔银子还得他自己想办法。

马匹、甲胄、募兵、军饷……这些事情摆在面前,照如今的物价,这三十万两顶多能让他扩军到一万。

一万精锐自然很多,但他还得招募辅兵,而以如今粮价,维持辅兵也需要不少的支出。

更重要的在于,汉军若是要攻打江西,必然走武昌和袁州两个方向,所以他守袁州是必定会与汉军交战的。

以汉军的实力,若是派个两万人来攻打袁州,他还能勉强守一段时间。

若是派个四五万大军来攻,那他便只能灰溜溜出逃了。

想到此处,左良玉眉头紧锁,但最后还是将这些问题甩出了脑子。

“你二人与光祖分别守南北两城,随时驰援西城。”

“我虽觉得贼兵不会直接渡江来攻,但若是他们水师攻破巴陵,那湘阴必然陷落。”

“若是湘阴陷落,接下来便是长沙了。”

左良玉说着,提醒道:“虽说不用卖命,但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守些日子再撤也不迟。”

“是!”左梦庚与王允成纷纷点头应下,接着便见左良玉带着他们寻了处就近的院子休息起来。

在他们休息的同时,彼时的朱轸、陈锦义与唐炳忠、袁顺、郑德兴等人则在湘江以西的岳麓山下,闲逛着早已逃跑一空的岳麓书院。

岳麓书院虽建于北宋年间,但原建筑早已毁于战火,如今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弘治年间修葺后的模样。

“这就是四大书院?”

“看着还没有咱们修建的那些县学大!”

“就是……”

岳麓书院内,唐炳忠与袁顺、郑德兴等人评价着这规模不大且年久失修的岳麓书院,就连前面的朱轸和陈锦义也露出了失望之色。

瞧见他们这般,被岳麓书院留下守山的门房老者也不免有些尴尬,解释道:“自万历以来,书院的学田多为豪强所占,岁入不足百石,书院生徒星散,几不成学,以至于书院凋敝,令几位大失所望。”

老者的话说罢,唐炳忠便看向老者道:“老翁,我瞧你也有几分学识,不如归顺了我军,替我军日后在此教书育人如何?”

听闻唐炳忠所说内容,老者连忙道:“在下不过是秀才,当不得在岳麓书院教书的差事。”

“这有什么的?”唐炳忠听见老者说自己是秀才,连忙说道:“我们那些官学里也有好多秀才。”

“你要是愿意教书,日后这岳麓书院变成了官学,你便是山长了!”

老者闻言连忙摇头,说什么也不肯担下这份差事,而陈锦义则是借机询问道:“老翁以为,我军如何?”

“秋毫无犯,比官军规矩太多。”听到陈锦义的话,老者不假思索地便给出了评价。

不过给出评价过后,他又忍不住叹气道:“自弘治以来,民风渐刁,百姓仇兵丁而多抵触,兵丁受抵触而欺百姓,如此反复,恶性渐生。”

“诸位的军纪虽然好,但越往东、北两方而去,百姓便越会刁难诸位。”

“在下希望诸位将军那时能忍下脾气,勿滥杀戮……”

老者的话说完,唐炳忠忍不住嘲笑道:“老翁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等为百姓分田,百姓还能难为我等不成?”

“我自跟着督师举义以来,百姓见到我等都是箪食壶浆,未见有刁难我们的。”

“我瞧你良善,这才劝你做教习,不曾想你这厮也是满肚子坏水,竟然污蔑百姓。”

唐炳忠越说越来气,但老者却道:“将军们自陕西、四川而来,自然不知晓东边的事情。”

“在下有不少昔年同窗在江南、北方为官,他们皆言河北、中原及江南之地民风甚刁。”

“昔己巳之变时,勤王兵马不远万里而来,明明是为拯救百姓,结果却受地方百姓歧视、排挤。”

“驻扎的官军得不到粮食,便是出钱去买,也未必能买到粮食。”

“若与百姓发生冲突,地方官绅便会偏袒当地百姓而排挤官军。”

“勤王官兵想要入城,地方官绅以民壮守城,甚至放炮打官军而不打建虏,以至于将官军逼得去投降闯贼,返回报复。”

老者说着,旁边的朱轸听后则虚心请教道:“先生所言,我等倒是头次听说。”

“依先生所见,为何会有此等事情发生,而我军若是东进或北上,难不成也会被百姓刁难?”

朱轸询问的同时,唐炳忠暴脾气说道:“朱三,你莫要听他胡说,我瞧着他就是觉着自己是读书人,瞧不起百姓,挑拨咱们与百姓的关系!”

“听听也无妨。”朱轸安抚了唐炳忠,继续看向老者。

瞧见他虚心请教,老者也不在意唐炳忠的冒犯,只是叹气说道:“我大明朝有卫所、州县两套衙门班子,而卫所居多的地方,如陕西、山西、辽东、四川、云贵等地,百姓需要卫所保护,对兵卒倒也不算抵触。”

“只是如河北、中原、江南等地承平二百余年,专修文治,崇文贬武,以至于百姓常厌恶兵卒。”

“凡军队经过,各县按律皆要于翌日提供粮草,然地方百姓及官绅乃至衙门都不想提供粮草,常有驱赶之意。”

“这固然是因为过往官军军纪败坏,引得百姓防备。”

“只是百姓防备过甚,以至于良善军队也遭受防备,无粮可食,无奈被逼为贼。”

“他们若是为贼,便认为是百姓逼迫而成,仇视之余,便会开始屠戮百姓。”

老者说着,目光也投向了朱轸,对朱轸说道:“将军麾下兵马军纪森严,在四川、湖广这般常与番夷胡人交战之地,尚且能得到百姓箪食壶浆的待遇。”

“可若是继续往东或往北走,那便会遭遇百姓刁难了。”

老者话音落下,朱轸也沉吟着点了点头,接着对老者说道:“受教了。”

“将军不必如此,在下也不过是说出了在下知晓的事情罢了。”老者见状,连忙解释起来。

朱轸闻言,看了看破败的岳麓书院,接着对老者说道:“待我军平定湖南,定要重修这岳麓书院为长沙官学。”

“届时还请老先生推荐些愿意出仕我军的贤才,以此将岳麓书院发扬光大,恢复两宋时文风繁盛的景象。”

瞧见朱轸诚恳,老者也作揖回礼道:“在下不过是留守书院的愚人罢了。”

“过往听从官府及旁人说汉军多残暴,而今所见才发现自己坐井观天。”

“承蒙将军不嫌弃,在下在岳麓书院四十六载,倒是熟识不少湖湘两广的贤才。”

“待湖南彻底太平,在下定会邀请这些贤才来投,敢问将军姓名?”

“朱轸。”朱轸不假思索地报出自己的名字,而老者闻言则是道:“久闻朱将军威名,不曾想今日得见。”

“老先生不必如此。”朱轸轻笑,接着对老者作揖道:

“待湖南平定,我汉军会在各府州县招募贤才为官,老先生可提前书写与相识贤才说说我军情况。”

“这是自然。”老者连忙点头,而朱轸也不由得对其作揖,接着才道:“今日受教,等平定了湖南再来叨扰。”

“将军谬赞了。”老者见朱轸这么尊重自己,也不由得有几分得到重视的高兴。

朱轸见状又与其聊了聊其他,末了才带着陈锦义他们走出了岳麓书院。

在他们走出岳麓书院后,唐炳忠忍不住说道:“我瞧着这老翁说的定是假的。”

“未必。”朱轸摇摇头,而陈锦义也说道:“百姓中也未必没有恶人,如我们在黄崖时,所内便有不少恶人。”

“再者说,如你们村里,难道就没有几个村霸?”

陈锦义这话说罢,唐炳忠也想到了自己家乡的几户恶人,顿时闭上了嘴。

瞧着他闭嘴,陈锦义也看向朱轸,佩服道:“这老先生在岳麓书院四十六年,定然相识不少平民子弟。”

“若是这些人都能通过这老先生来了解我军,继而来投,那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朱总镇今日之举,倒是足够高明。”

“呵呵。”朱轸轻笑两声,没有辩解什么,只是对几人说道:

“北边和东边的事情,等平定了湖南,可以派谍子去看看。”

“百姓仇视兵卒,这种事情我觉得并非百姓本意,总觉得有地方士绅推波助澜。”

“嗯。”陈锦义点了点头,也十分认可这话。

毕竟平日里都见不到兵卒的百姓,为什么会对大部分兵卒抱有恶意?

兵卒有卫所节制,平日轻易不出卫所,偶尔受了军令出去,却无非就是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在世道太平的时候,普通卫所兵可不敢草菅人命,武官能欺辱的百姓也就那么点,根本比不上地方官绅对地方百姓的压迫。

岳麓书院门房老者的话虽然听着诡异,但细细追究起来,还是能发现些蛛丝马迹的。

“原来如此!”唐炳忠闻言,立马就叫嚷道:“我说百姓怎地会仇视咱们,原来是那些土豪劣绅从中作梗。”

“等日后咱们领兵去了江南,定要将这些土豪劣绅连根拔起,教他晓得汉军爷爷的拳头厉害!”

瞧着唐炳忠冲动的样子,朱轸与陈锦义相互对视,眼底闪过几分无奈。

只是无奈过后,他们还是安抚着唐炳忠朝书院脚下的军营走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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