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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天下皆灾

作者:北城二千字数:5.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0:53:52
第525章 天下皆灾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崇祯十三年四月初六,当唱礼声在皇极门殿内响起,已经坐下的崇祯脸色不算好看,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眼见百官起身,朱由检便直接开口道:“今北直、山西、河南、山东、两淮爆发蝗灾,诸卿以为该如何解决?”

面对皇帝开门见山的问题,户部的李待问也是头大。

他才接任户部尚书半年,结果就闹出了北方蝗灾遍地的灾情。

以大明朝如今的情况,根本救不过来这么多受灾州县,可他又不能直说。

思前想后,李待问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陛下,据山西、河南、山东布政司所禀,孙督师等人已经率领军民捕蝗,想来能将灾情控制住。”

“此外,北直的各州县官员也在率领百姓捕蝗,且颇有成效。”

“臣以为,此次蝗灾范围虽广,然尚在控制之中,只是夏秋赋税恐怕得削减几成。”

“户部尚有三十二万七千余两存银,可拨银十万赈济北直受灾百姓,其余地方各自拨银五万。”

李待问只能这般解围,而朱由检也清楚如今的朝廷没有钱,所以他并未责怪李待问,而是将目光投向首辅张至发。

“张阁老,如今蝗灾四起,不知京仓漕粮还能应付多久?”

面对朱由检的询问,张至发也觉得这个阁老位置不好坐。

只是皇帝询问,他不得不回答。

“陛下,据臣了解,直隶京仓粮食还能支撑两个月,两个月后若是北方夏收不足,那便只能向南方征收了。”

“陛下!臣有本奏!”

见张至发将问题丢到江南,同为内阁阁臣的蔡国用便走了出来。

“准!”朱由检颔首同意,而蔡国用则是说道:“陛下,据南直、江西禀报,自三月以来,苏、松、湖等府昼夜倾盆大雨,水势骤发,霎时汹涌,不分堤岸,屋宇倾倒,而米价腾踊。”

“如今江南斗米至银五六钱,便是富家都闭门省粜,百姓更是因粮价太贵而食草根树皮。”

“负心者抛妻弃子,死者相枕,而强横之徒三五成群,鼓噪就食。”

“眼下这般情况,江南实在无力支援漕粮……”

在丢失四川、湖南两个粮仓后,明朝便只剩下湖北、江西两个粮仓,以及太湖、长江的南京及苏松等江东八府还能作为粮仓。

只是湖北百姓因为兵灾和旱情而逃亡大半,土地抛荒。

虽然也能算是粮仓,但能提供的粮食极为有限。

江西虽然也是粮仓,但江西人口本就不少,再加上有吴阿衡、左良玉等八万兵马,同时福建、浙江不断采买粮食,所以江西的粮价也不便宜。

江东八府虽然产粮,但浙江同样在采买江东粮食,粮价比江西还要高。

如今这般情况,若是要供养北京,那就只能高价从南方买粮北运。

只是南方的粮食少了,就会有人饿死。

所以在蔡国用的话里,如果要求南方运粮,那等同于让南方百姓去死。

可若是不运粮,那就等于让京城百官勋戚忍饥挨饿。

对于高高在上的百官勋戚们来说,他们倒是不在意百姓的死活,但他们在意死了太多百姓造成的舆论。

百官勋戚都如此在意,更别提梦想成为尧舜之君的朱由检了。

哪怕京城需要粮食,朱由检也不可能为了百官勋戚而自毁他圣君的威严。

难题面前,他的选择就是把问题交给别人:“张阁老以为,眼下当如何?”

张至发闻言,面上波澜不惊,可心底算是明白了皇帝为什么选择自己做阁老。

只要自己开口从南方要粮,那自己的名声必然会一落千丈。

不仅如此,事后还有可能被皇帝抛弃。

可自己若是不开口要粮,那庙堂上的百官勋戚便会记住自己,自己也将失去威严。

面对这两难局面,张至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磕磕绊绊道:

“陛下,臣以为事情或许还没有那么困难,不如从河南、湖北运粮北上……”

张至发越说越心虚,毕竟河南、湖北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这两个地方如今根本拿不出四百万石漕粮北上,而他之所以这么说,也是为了不得罪浙党和齐党的官员。

至于楚党,自从湖南丢失后,楚党便废了大半,不足为虑。

牺牲两地的利益,换得自己的太平,这种事情太平常了。

“陛下,湖北遭兵灾多年,如今积贫积弱,根本无粮可运!”

“陛下,臣附议!”

“陛下,湖北确实无粮可运!”

在张至发话音落下后,十几名官员便先后出列,开始为湖北开脱。

这些出列的官员,基本都是楚党出身,而与湖广相比,受灾最严重的河南却无人为其说话。

“河南能挤出多少粮食作为漕粮北运?”

朱由检见百官反对从湖北运粮,而无人反对从河南运粮,旋即便开口询问了起来。

对此,张至发躬身道:“若是受灾不算严重,可运漕粮二百万石。”

“不过如今孙传庭在河南府练兵,卢象升在南边的汝宁等府练兵,需得留下不少漕粮才行。”

“据臣推算,可运粮百万石北上京师……”

张至发这话说完,没有人赞同,也没有人反对。

这就是自嘉靖年间以来,朋党成群的结果。

地方能支持出一批官员团聚为党,那这群人便会守护地方的利益。

浙江的浙党,苏松常湖的昆党,宣徽的宣党、山东的齐党、湖广的楚党等等……

原本的山西虽然没有朋党,但因为与陕西关系紧密,加上王崇古的维持,也能形成以王崇古、张四维为主的团体。

只是随着王崇古、张四维的死去,这个团体也渐渐落寞下来。

正因如此,陕西、山西、河南、四川等地无人维护,只能被各党协商割肉。

如今陕西、四川在刘峻手里,山西都被孙传庭搞得动静不小,能折腾的也就只有河南了。

不过,残破的河南,明显解决不了如今的问题。

“若是如此,那缺额的三百万石该如何?”

朱由检坐在金台上,质问张至发等人。

张至发闻言,心里清楚皇帝想听什么,但他不能说。

“陛下,臣以为可从南直征调一百万石,同时从浙江、江西、山东、湖北征调五十万石,如此便能凑足三百万石。”

忽然,有人主动出列,提出了一个得罪所有人的方案。

许多相关的官员循声看去,只见是四川出身的刘宇亮正在献策。

作为次辅的刘宇亮,自然清楚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只是他实在太想当首辅了,如果不趁张至发吃瘪的时候跳出来建议,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

“蠢货!”

张至发瞧见跳出来的人是刘宇亮后,心中暗骂他蠢材。

在他暗骂的时候,刘宇亮还在建议,而金台上的朱由检听后也满意颔首道:“既是如此,便依阁老与卿所言。”

果然,见到有人将问题解决后,朱由检立即将责任推给了二人。

张至发见状心底不断谩骂,而刘宇亮则仍旧高兴。

在他高兴的时候,朱由检也开口说道:“昨日朕收到了辽西的急报,急报中说建虏有意与朝廷议和,诸位以为如何?”

对于皇帝与杨嗣昌私下和建虏议和的事情,许多官员都十分清楚,但没有人敢声张。

如今大明朝这副岌岌可危的样子,确实需要与一方议和来缓解危局。

刘峻那边既然迟迟不接受招抚,那便只能从建虏那边想办法。

这所谓的建虏主动与朝廷议和,实际上怕是皇帝和杨嗣昌努力许久的结果。

这般想着,如张至发等人纷纷默不做声。

哪怕如东林的范景文、李邦华等人,也选择了沉默。

“陛下欲与建虏议和,不知建虏开出何等条件,是否愿意归还辽东?”

在群臣沉默时,却见兵科的给事中张缙彦出列质问。

对此,朱由检则是沉下脸色,耐心说道:“建虏愿称臣,同时兵马不再南下越过大凌河,并每岁纳贡貂皮人参。”

“为此,朝廷只需岁赏二十万,便可由建虏约束蒙古诸部,不再侵扰沿边。”

朱由检隐去了不再修建大凌河外墙等内容,但张缙彦听后仍旧瞪大眼睛道:“此等条件,与要求陛下款虏有何区别?”

杨嗣昌闻言便心道不妙,于是出列看向张缙彦道:“张给事中所言不实。”

“建虏兵马强盛,又能约束蒙古诸部,此与昔年朝廷和议俺答,无甚区别。”

“况且如今刘峻在西边蠢蠢欲动,若是在这种时候还与建虏交战,那朝廷只会陷入内外交困的局面。”

“眼下合该与建虏议和,随后攘平内贼,再举兵对外。”

杨嗣昌说的已经够明显了,但张缙彦却仍旧不依不饶道:“本兵虽有明鉴,但在下官看来,仍旧与款虏无异!”

张缙彦说罢不够,还看向朱由检道:“陛下若是同意此条件和议,恐天下人不服……”

简单一句话,便把要面子的朱由检给架了起来,让他进退不是。

朱由检看向张缙彦的眼神,已然有了冷意。

原本他提拔张缙彦是觉得对方有真才实干,又敢于为国诤言。

现在看来,又是个只知道夸夸其谈的无用之人。

“此事暂且搁置。”

朱由检起身,交代过后便朝着金台下走去。

王之心见状,旋即唱声道:“退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推金山倒玉柱的跪送皇帝离开,随后才在皇帝离开后起身。

在朝议结束后,许多官员都将目光投向了刘宇亮,那眼神恨不得杀人。

张至发虽然不在其中,但他心底早已把刘宇亮骂了个狗血淋头。

此外,杨嗣昌也皱眉看向了张缙彦,但后者却看也不看的朝外走去。

在他们朝外走去的时候,这时却见有人走到杨嗣昌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道:

“杨文弱,你有何颜面入阁?!”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辱骂杨嗣昌的人,竟然是他的下属,兵部左侍郎金之俊。

此时的金之俊看着杨嗣昌,咬牙切齿。

面对他的咬牙切齿,杨嗣昌却平静道:“老夫不明白你说什么。”

“怂恿陛下款虏,竟然还有脸面试图入阁?”

金之俊将罪名扣在杨嗣昌头上,而殿内的许多官员听闻杨嗣昌入阁的事情,也纷纷停下脚步。

“金侍郎若是有另外的办法,老夫定扫榻以待。”

“不过眼下老夫要前往云台门议政,便不与你在此纠缠了。”

杨嗣昌平静的揭过这件事,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承认。

不等金之俊再度发难,便见他迈步朝外走去。

众人瞧杨嗣昌如此,便知道他不敢把和议的真相说出来,只能为皇帝背黑锅,不由得佩服他养气功夫。

金之俊见杨嗣昌如此,不由得隐晦看向了张至发,而张至发却轻轻摇了摇头,最后朝外走去。

见他离开,金之俊也只能冷哼着朝外走去。

这看似莫名其妙的举动,倒是令薛国观、范景文、李邦华等人眯了眯眼睛。

待到众人离开,三人也并排朝外走了出去。

瞧着殿外大臣都走了,范景文这才开口道:“这张至发,是想用金之俊来试探杨嗣昌。”

“不过杨嗣昌倒也沉稳,竟然没有因此而生气。”

“只是没遇上对的人罢了。”薛国观闻言轻笑,随后说道:“若是幼玄在此,杨嗣昌可没有那么好的养气功夫。”

“呵呵,那是自然。”听到薛国观提起黄道周,范景文便想起了黄道周辱骂杨嗣昌不忠不孝的事情。

若非黄道周被贬去了江西,今日说不定他们还能看到一场论战。

“可惜了。”范景文摇头说着,而李邦华则是说道:“二位以为,朝廷是否该与建虏议和?”

“自然是不该。”范景文不假思索地回答,但很快他又叹气道:“可惜刘峻有称雄之心,无法为朝廷所用。”

“若是能招抚刘峻,兴许朝廷便能腾出手来整顿吏治,收复辽东。”

见范景文竟然还想着收复辽东,薛国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摇头叹气。

李邦华见他如此,也揭过这个话题说道:“如今北方旱情蝗灾,而南边又江海泛滥。”

“若是旱情到秋收前还不结束,那朝廷恐怕连军饷都拿不出了。”

李邦华的这个问题,令二人同时皱眉。

只是皱眉过后,便见薛国观道:“朝廷不是没银子,只是银子都进了不该进的人怀里。”

“如宫中的太监,宫外的勋贵,甚至于我等同袍,哪个又敢说自己干干净净?”

“若是陛下有魄力从太监、勋贵手中收缴银两,军饷之事也不难解决,但……”

薛国观说到此处顿了顿,看向二人,无奈摇摇头。

范景文与李邦华都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皇帝没有这个魄力。

“陛下亲信宦官,恐怕不会对宦官动手。”

李邦华这般说着,而范景文也附和道:“与其动宦官,不如动勋贵。”

“陛下在京中尚有刘元斌麾下的六千勇卫营精锐,若是寻个五军都督府外的不法勋戚,兴许真能抄没出不少银子。”

薛国观闻言,眼神动了动,但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继续与二人朝着宫外走了出去。

在他们走出外廷的时候,杨嗣昌则是已经走入了云台门殿内。

见到杨嗣昌到来,金台上坐着,尚未消气的朱由检便开口道:“岁赏能否再少些。”

“回禀陛下,臣可派人去谈,不过恐怕难以成功。”杨嗣昌如实回答。

见他这么说,朱由检只觉得头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朱由检这才说道:“若是旱情继续,今岁钱粮不足,该如何养军?”

对于这个问题,杨嗣昌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只能沉声道:“陛下的内帑,还有多少金银?”

见杨嗣昌也询问自己的内帑,朱由检心里更加烦躁,忍不住站起身道:“内帑的金花银已经数年不曾全数收上来过,眼下也不过只有三十七万两。”

三十七万两金花银,这还是因为前年大明丢失陕西,甩了个包袱,这才在去年存下来的。

朱由检说罢,有些忐忑的看向杨嗣昌,担心杨嗣昌也如那些官员般,怀疑他藏私。

不过他的担心明显是多余的,毕竟杨嗣昌很清楚朝廷如今的情况,也知道皇帝不可能有太多银子。

“陛下,臣以为可增加关税二十万两,另外再请诸藩助捐军饷。”

杨嗣昌打上了诸藩的主意,而朱由检听后却踌躇道:“诸藩会捐吗?”

“只要陛下开口,多少还是会捐些的。”杨嗣昌如实回答。

朱由检听后只觉得无奈,但想到诸藩在万历、天启朝便助饷许多,自己即位之初也曾助饷过,于是便点头道:

“既是如此,那便交给督师操办吧。”

“臣遵旨。”杨嗣昌恭敬应下,随后继续说道:“臣定当努力,不负陛下信赖。”

“辛苦先生了。”朱由检松了口气。

杨嗣昌见状,也顺坡下驴道:“臣告退。”

“先生慢走。”朱由检说着,目光看向王之心。

王之心见状,旋即走下金台,亲自送杨嗣昌离开。

瞧着他们离开,朱由检便低头看向了那堆积如山的三百多本奏疏。

三百多本奏疏,似乎都只说了一件事……没钱。

望着这三百多本奏疏,朱由检坐回龙椅,眼神渐渐茫然起来。

“你们没钱,朕又何尝有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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