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啊…这…这都有多少人啊。”
“三哥,咱们还能活着回家吗……”
薄暮冥冥时,几名明军站在德州城的炮台上方,哭丧着脸看向西南运河对岸的汉军景象,心如死灰。
那由北向南驻扎数里,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营盘,几乎遮蔽了所有土地。
他们这些台兵能看到的,只有成片的漢字旌旗,以及不断走动的人马身影。
放眼看去,光是走动的身影怕是都有几万之众,更别提那些已经入营休整的了。
这般景象,别说他们这些山东营兵,就是炮台内的那些蓟辽精兵都毫无血色。
“俺要回家!俺想俺娘了!”
炮台上的一名明军将士突然抱头蹲下,控制不了的哭了起来。
赵水泊瞧见他这般,立马冲上前去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起来。
“狗攮的,哭个驴球!”
“都别哭了!打仗的时候机灵的,咱们还有回寿光老家的机会!”
在赵水泊的谩骂下,这名兵卒慢慢清醒起来。
赵水泊见他不哭了,当即像丢垃圾般把他丢在原地,走回垛口前,心情忐忑的看向那不知多少数量的汉军营盘。
在他们这些山东营兵满脸哭丧的时候,蓟辽的那些明军虽然不至于哭丧着脸,但脸色也都凝重了起来。
“淫他娘的,这怎么打?”
“看见没,他们光摆出来的炮就快比咱们的炮还多了。”
“哪来的炮?”
“你眼睛被肚兜蒙住了?那么长一条黑线看不到?”
“那他娘的是炮?!”
炮台内,几名蓟辽炮手谈论着眼下局势,同时在看到汉军火炮的时候,忍不住看向了自己身旁的火炮。
一门上千斤的发貢炮,以及四门备有十六枚子铳的二百斤佛朗机炮。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六门用于近距离杀伤敌军的百斤大神炮。
这些炮若是放在数里之外,恐怕除了发貢炮,其余火炮连个黑点都算不上。
“还不算完,看南边,运河南边。”
在同袍的提醒下,不少人通过炮口看向南边,随后便见将运河都挤得满满当当的漕船。
这些漕船被堵在了德州城运河段的南边,此时正从船上走下不少身影,搬运不少货物。
由于距离太远,只能看个模糊身影,不知道具体搬运什么。
“娘的,说好的来打流寇,这他娘的是流寇吗?”
“小声些……”
瞧见城外汉军的情况后,来自蓟镇和辽西的部分老卒已经贴着炮台的墙壁坐下。
两军的实力差距,便是拉个不知兵的来观望,也能看出个所以然,更别提他们了。
“咱们…还能活着回家吗?”
一名辽兵拿出烟草片,丢到嘴里咀嚼起来。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忐忑的心情暂时放松。
类似的场景,出现在了德州城的各处炮台内。
在普通兵卒都感受到绝望的时候,城楼前的白广恩、唐通等人则更不用多说。
“先…先回府衙议事吧。”
杨文岳看到汉军似乎将火炮都推出来后,便提醒着众人返回府衙。
众人闻言,旋即点头跟着他走下城墙,往州衙骑马而去。
从城门往州衙的街道上,沿街商铺的棚户占道近半,而留下来的那小半道路又被民夫、流民占着了大半。
见到杨文岳等大官经过,民夫和流民们纷纷起身躲避,而杨文岳等人则完全无视这群人,朝着衙门便赶去。
某处巷口的墙根下,两名将手藏到袖子里取暖的民夫瞧见杨文岳他们急急忙忙的样子,语气平静地交谈起来。
“当官的都这么着急,是不是汉军打来了?”
“管他们的,不管怎么打,等打完了咱们就能回家了。”
民夫说着,用捡来的土砖放在旁边,铺上装着野草的破布便当做枕头睡了起来。
同样被抓作民夫的同乡见他不顾地上脏乱,倒头就睡,不由得伸出腿踢了踢他的屁股。
“这么脏,你也睡得着。”
那民夫闻言,伸出手挠了挠屁股,懒洋洋说道:“这地都不嫌弃咱们穷,咱们哪里还能嫌弃它脏啊。”
“快睡吧,早睡着就不饿了……”
见民夫自说自话,那同乡也叹了口气,靠在墙壁上就假寐了起来。
这德州城内,类似他们这样的人还有不少,基本都是在明军撤退路上被抓来的。
对于他们,明军只管抓,不管怎么安置,所以城内有好几万被抓来的民夫。
随身还有些钱的,入城后还能买些东西吃。
没钱的,那就只能如他们这般,寻个角落开始休息。
不过除了他们这种安分的,还有些不安分的。
所以街道上来回巡逻的明军数量不少,且时不时就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只是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他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护住自己这条命,活到战争结束。
在他休息的同时,杨文岳这些官员也返回到了州衙,并走入堂内坐了起来。
杨文岳、颜继祖坐在主位和次位,而下面的左右位置则是被白广恩、唐通、马科、刘肇基、倪宠等将领分别就座。
眼见众人坐下,杨文岳这才开口道:“贼军情况,想来诸位都看见了。”
“朝廷令我等严守三月,但诸位也该清楚,以德州情况,绝对守不了三个月。”
“因此,需得提前留足退路才行。”
“白军门,我令你率城内精骑三千退往吴桥,防备我军后路被断,可有意见?”
杨文岳这番开门见山的话,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在见识到今日汉军的情况后,众人别说坚守三个月,就连能否坚守一个月都十分怀疑。
杨文岳安排白广恩率精骑退往吴桥,这等于保住了大军后路。
哪怕他们战败,也能率骑兵走吴桥突围,不至于被包围。
“末将领命!”
白广恩没有理由拒绝,而杨文岳见状也说道:“贼军火炮犀利,诸位最好不要上马道。”
“以德州的炮台和城墙,料想贼军想要攻破城墙,也需要半月时间。”
“半月之内,我与颜抚台必然会上奏朝廷,请撤往沧州防守。”
见杨文岳都这么说,众将也纷纷作揖:“谨遵抚台军令!”
瞧着众将都答应下来,杨文岳松了口气,心道算是将军心稳定下来了,不过……
“抚台!”
在杨文岳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这时却见有官员火急火燎的闯入了正堂,同时呈出急报。
“沧州急报,贼将陈锦义从武定州出兵二万,直扑宁津、庆云而去!”
官员话音落下,杨文岳便下意识站起身来,紧接着立马反应道:“唐军门,你亲率本部两千精骑驰援宁津。”
“倘若宁津丢失,你便退守东光、南皮二县,绝不能让宜惠河,威胁沧州。”
“是!”唐通本来就在想用什么借口来摆脱德州这个险地,不曾想杨文岳下意识便送来了机会。
虽然他还有步卒被留在德州,但断尾求生总比全军覆没要好。
只要走出德州,凭借他麾下家丁精骑,足够在河北大地与汉军周旋。
在唐通这么想的时候,杨文岳则是看向颜继祖:“颜抚台,你撤往沧州,即日起加筑沧州城防,并用府库中钱粮募兵制甲。”
“好…好。”颜继祖还未从汉军走武定州攻打沧州的消息中走出,便下意识接下了军令。
见颜继祖这副模样,杨文岳只能看向马科:“马军门,你率一千马步精骑护送颜抚台撤往沧州。”
“是!”马科连忙应下,随后便见杨文岳又对刘肇基、倪宠吩咐了守城的一些事情,最后才宣布散班。
随着众人散班,白广恩、唐通、马科、颜继祖等人先后调遣兵马,走北门出城向北而去。
与此同时,杨文岳则是怀揣沉重心情,向京师那边写下了奏疏。
不多时,军队与铺兵相继离开,而他们离开的情报也被刘峻散出去的塘骑给捕捉到。
汉军的塘骑不敢怠慢,疾驰着将消息送往了刘峻所处的中军牙帐。
“如此说来,城内兵马应不过三万。”
刘峻坐在主位,面前摆放着吃干净的碗筷,手里还端着去味的茶水。
正在帐内站着作揖的王唄听后,不假思索地点头道:“回禀督师,正是!”
“行。”刘峻点点头,然后看向帐内诸将道:
“传令给罗春,令他率后军五万兵马,分兵向西北攻取冀州、深州、祁州。”
“此外,王通你亲领五万兵马,向北攻取景州、河间。”
“曹豹、王唄,你二人各率三营骑兵,绕开德州去北边的沧州,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朱三,你统领中军八万兵马,以火炮强攻德州。”
“王全,你率四千精骑放哨三十里,并领民夫疏通运河。”
随着一条条军令发下,帐内的朱轸、王通、曹豹、王唄等将领纷纷起身,朝着刘峻躬身作揖。
“末将领命!”
“行了,退下吧。”眼见众人都接下军令,且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刘峻便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朱轸等人见状,旋即恭敬离开了牙帐内,只留下了角落的庞玉。
瞧着他们走了,庞玉这才走上前来,递出两份急报。
“西安和成都那边发来的急报,内院的石娘子和王娘子先后为你诞下两女。”
“成都那边,刘抚台说官店采买的粮食太多,四川的粮价已经涨到每石七钱七分银子了。”
庞玉说出其中内容,而刘峻则是接过后再看了遍内容。
对于内宅新生二女的事情,刘峻内心闪过一丝高兴,但很快就被四川的消息给压了下去。
他坐在椅子上稍加思索,然后便在亲兵将桌上饭菜清理干净后,提笔写下了两份手书。
关于西安内宅的事情,他给俩女儿取了两个小名,然后便写给刘成,令他不用担心。
今年灾情严重,所以才需要湖南和四川不断向外输粮。
四川的粮价,最多涨到明年的夏收,等明年夏收江南和湖广各地产出粮食,那时需求量就不会有这么大了。
“分别发往西安和成都。”
刘峻写好后交给庞玉,同时询问道:“王兆祥那边,有没有消息发回?”
他所指的,便是派人拉拢洪承畴和祖大寿的事情。
对此,庞玉仍旧摇了摇头:“还没有消息发回。”
“好吧。”刘峻长舒口气,随后靠在椅子上。
庞玉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拿着书信便朝外走去。
在他朝外走去的时候,彼时的朱轸也在带着唐炳忠、王柱、王全朝着各自牙帐走去。
期间王柱、王全沉默不语,但唐炳忠却絮絮叨叨的说道:“等拿下了德州和沧州,咱们再往北走就该拿下天津,然后拿下京师了。”
“朱三,你说督师拿下京师后,咱们能得个什么官职?应该有个爵吧?”
朱轸闻言只是笑了笑,然后道:“不管给什么,都是督师给咱们的恩赏。”
“行了,我也到了,你们继续走吧。”
朱轸借口自己到了牙帐位置,随后朝着牙帐走去,而王全和王柱见状,也纷纷和唐炳忠分开,往自己牙帐走去。
瞧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唐炳忠没有返回牙帐,而是绕了个圈,最后去到了王通的牙帐。
“如何?”
唐炳忠刚刚走入帐内,王通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他抬头看去,只见王通坐在点燃烛台的桌后,就这样安静等着他。
瞧见他这般,唐炳忠轻嗤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必要试探?”
“我和他从湖南共事到现在,处处盯着,没见出什么事。”
“要我说,你就是太小心眼了。”
遭到唐炳忠的这般贬低,王通也没有生气,而是平静道:“没事最好。”
“如今正是督师取代前朝的节骨眼上,偏偏督师又将我等都派了出去,留中军给朱三指挥。”
“中军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朱三从湖南带出的兵,少部分则是受降的官军。”
“朱三要是有别的心思,咱们不说功亏一篑,但总归要多废些手脚。”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商量着让你盯紧他。”
“晓得了,你都是对的,行了没?”唐炳忠不想听这些。
若非王通以督师安危做借口,他都懒得跟着朱轸走一段路。
在他看来,朱轸很懂得分寸,不是旁人眼里的功高盖主之人。
“我也只是担心,你要是生气,不如捶我两拳。”
王通叹了口气,而唐炳忠则是无语地收回目光:“没事我就回去了。”
“去吧。”王通点点头,而唐炳忠也转身走了出去。
在他走出去的时候,王通身后的舆图屏风里也绕着走出了许大化的身影。
他刚刚从潼关那边赶了过来,还没去找刘峻禀报,便撞见了王通和唐炳忠的这点事。
在听完二人的对话后,许大化便知晓了前因后果,于是坐到左首主位道:
“朱三跟着督师的时间比咱们还久,亏你派老唐去盯着他。”
“你别误会。”王通闻言,抬手纠正道:“老唐可不是我派去的。”
“只是这次是我拜托他去盯着,但在此之前的可不是我拜托的。”
“什么?”许大化听后愣了下,但很快反应了过来:“你是说……”
他刚想要说出些什么,便见王通开口道:“行了,快去找督师报到吧。”
见他打断自己,许大化便通过常年的默契,知晓了这些事情不能摆到明面上。
想到此处,他深深看了眼王通,然后便起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刘峻的牙帐,并通过庞玉的检查后走入其中。
“督师,末将前来报到!”
许大化走入牙帐内,对主位的刘峻抬手作揖,眼底情绪有些忐忑。
刘峻见到他到来,不由得放下手中毛笔,露出笑容说道:“潼关那边,赵宠的兵力够吗?”
“足够了!”提起军事,许大化眼底的情绪散去,凝重说道:
“孙传庭那边派出过几支塘兵来试探,不过都被咱们派精骑清理干净。”
“赵宠那边有四万多兵马,其中还有四千精骑,他自己也说足够应对。”
“哪怕孙传庭举全晋兵马来攻,一时半会也逾越不了黄河和潼关。”
许大化说罢,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躬身禀报道:
“督师,末将还有一件事需要禀报。”
“说吧,不用拘束。”刘峻示意他坐下,不过许大化却没有坐下,而是直接禀报道:
“青虏派人禀报高军门,说瓦剌的图鲁拜琥和咱们互市后,将不少茶叶丝绸卖给了西域那边的瓦剌本部。”
“张使君得知消息后,请末将前来询问您,是否要派人敲打敲打那图鲁拜琥。”
许大化说罢,刘峻便通过图鲁拜琥的行为,猜到了他将物资卖给了西域卫拉特联盟中的和硕特本部和准噶尔部。
虽然准噶尔在历史上会成为中原王朝的西北边患,但如今的准噶尔部还在崛起的路上。
哪怕刘峻不插手阻止,准噶尔最快也要到近三十年后才慢慢迈向顶峰。
现在的准噶尔,如果不考虑后勤问题,单甘肃的周虎都能轻松剿灭它。
“不用管他们,以图鲁拜琥的那点份额,便是都送给瓦剌本部,也提升不了太多实力。”
“想要遏制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和西域的‘鸦儿看国’也达成互市,并且将这则消息告诉他们。”
“鸦儿看国若是知晓,他们自己便会和瓦剌本部争斗,不用我们出力。”
鸦儿看国便是眼下控制着西域大半部分的叶尔羌汗国,而前世的准噶尔就是覆灭了卫拉特的其他部落,吞并了叶尔羌汗国,才有了和清廷对峙近百年的实力。
不过准噶尔汗国再怎么强,终究处于内陆游牧民族的低谷期。
日后的新朝没有清朝那种需要抑汉的政策,想要收拾准噶尔,再轻松不过。
这般想着,刘峻看向许大化说道:“你远道而来,想来也累了,早些下去休息吧。”
“明日若是精神充沛,那便跟随王通北上作战。”
“是!末将告退!”许大化听后,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刘峻则是看着他退出去的背影看了一会,随后继续低头处理起了各地送来的政务。
在他处理政务的同时,夜色也越来越沉,越来越黑。
营地帐篷内,德州城池里,两军的将士都清楚,今夜恐怕是未来战火结束前的最安静一夜了。
不过即便他们清楚,他们也根本睡不着。
因为今夜睡过去后,他们很担心自己是否还能看到明日的太阳,所以每个人都疲惫的坚持着,就为了这点可怜的自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