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下——”
“砰!砰!砰!”
在沙尘暴席卷关内的时候,呼啸而来的炮弹顷刻间便砸在了黄州城的城头。
霎时间,垛口被击垮,碎石飞溅,打在身上咚咚作响。
有人被当场打死,也有人侥幸躲过一劫。
李来亨撑着身体站起身来,挥刀直劈前方,声嘶力竭:“反击!”
“轰轰轰……”
在他的嘶吼声中,黄州城角楼、炮台内的十门重炮先后发作。
呼啸而去的炮弹向着清军的火炮阵地砸去,而汉军常用的炮壕战术也被清军学走。
尽管他们的炮壕不如汉军标准,但在汉军炮弹呼啸砸来的同时,阵地上的炮手还是跳入了炮壕之中,朝防炮洞钻去。
“砰砰砰——”
十枚炮弹如重物坠落,宛若石头砸入水田,激起数尺高的泥水,向四周喷洒而去。
不等泥水落下,那十枚炮弹又弹了起来,接二连三地在弹跳间不断落地。
那些没能及时躲入防炮洞的清兵炮手,此时只能发出绝望的惨叫声。
倘若炮弹没有在弹跳间砸向他们,他们兴许还有能活的机会。
可问题在于,没有……
“噗嗤!”
在骨肉炸开的声音中,好几名清军被炮弹砸得血肉横飞。
原本就充满一层灰黑积水的交通壕里,顿时多出了许多漂浮在水上的血肉。
“呕……”
许多承受不住的炮手纷纷呕吐,使得交通壕内的积水更为恶心。
不过即便恶心,他们也不敢休息。
“他娘的!没见过死人啊!”
“都给老子回去,放炮还击!”
耿仲明的叫骂声响起,那些还在呕吐的清兵炮手只能强忍着不适,返回炮壕内清理炮膛,装填炮弹。
如今是五月初九,也是黄州城汉清两军交战的第二十天,双方火炮互射的第十四天。
期间除了有两天下雨,导致双方不得不休战外,其余十二天时间都在炮击。
清军这边,仅是昨日打出的炮弹就多达四百多枚,而汉军那边则多达上千枚。
这其中原因,主要是清军每次趁重炮降温便立马派兵驱赶朝鲜百姓冲击黄州。
为了防备清军将清兵混入百姓中攻城,汉军只能不断加厚城墙,为野战炮的炮位加厚,同时用野战炮的实心弹不断杀敌。
正因如此,此时的黄州城外尸横遍野,数以千计的朝鲜百姓尸体就这样在阴沉天色下横尸荒野。
清军的火炮阵地被打得坑坑洼洼,而汉军驻守的黄州城也情况不妙。
城楼彻底垮塌,墙垛十碎五六,城墙凹凸不平。
若非后方不断运来石块,以石块不断加厚城墙,黄州的北城墙怕是早已垮塌了。
“狗攮的耿仲明,给鞑子当狗还当得挺有劲……啐!”
李来亨啐了口唾沫,随后拔高声音道:“各把总注意时间,提前做好防炮准备!”
“是!!”
城头的把总们拔高声音回应着,而李来亨也转身走下了马道,来到了黄州城内。
此时的黄州城内,靠近北城的许多民屋都已经垮塌为废墟。
上千名朝鲜百姓正在朝鲜官兵的带领下,不断在内城墙的方向垒砌石块。
不仅如此,在城中的横街方向,更是有两千多朝鲜军民正在修建第二道城墙。
这些朝鲜的军民见到李来亨后,纷纷向他投来笑容并不断鞠躬。
他们之所以如此,不仅仅是因为惧怕汉军,更多的还是感激。
单以百姓来说,能被朝鲜军队强征为民夫的都是贱民,属于是自带粮食为军队干活。
不过他们赶来后,李过则是下令早晚各两顿米饭,并且配有一碟酱菜。
这种伙食,比他们给两班的大人和中官大人们干活吃的还要好。
此外,汉军还给他们每天发一斤粮食作为报酬,这是他们不敢想的。
正是因为汉军给的东西足够多,所以他们干起活来十分认真。
与他们类似的,还有朝鲜留在黄州的军队。
朝鲜的军队主要是兵农合一的卫兵制度,也就是平时为农民,战时为士兵,作战时所需衣食兵器等物资全部自给自足。
尽管在壬辰倭乱后,朝鲜国在浙兵的训练下,按照《纪效新书》训练了一支职业化募兵军队,但数量只有两万人。
这两万人,主要驻守在平安道、咸镜道,以及王京汉城。
如今平安道的上万募兵已经被清军击溃,咸镜道只剩几千募兵,汉城的募兵也被清军杀伤大半,因此朝鲜剩下的都是卫兵。
这些卫兵的待遇,别说和募兵比,就连前明的卫所兵待遇都比他们好上不知多少。
用他们欺负欺负不敢交税的百姓还行,用来打仗跟找死差不多。
正因如此,李过干脆把他们划给了高一功,让高一功带着他们组织民夫开采石料,修筑城墙。
对于他们的待遇,则是每日卯时操练一次,发米三斤,管饭两顿,饭菜中有新鲜野菜和咸菜。
在这样的待遇下,这些卫兵便簇拥起了汉军,对于汉军吩咐的事情都认真解决,少了不少麻烦。
李来亨正是在朝鲜军民又敬又怕的眼神中走到了原本的黄州衙门,并迈步走入其中。
不多时,他便走到了衙门正堂,并瞧见了堂内的李过。
此时李过正站在粗糙的沙盘前,而沙盘上正是个朝鲜的大致情况。
东边八成以上土地都是山脉丘陵,唯有西边靠海不到两成的土地属于丘陵少、平原多的地形。
在这其中,朝鲜八道的情况以各军旗帜来表示,其中汉城驻扎着张黑闼的两千人,其余各道都是朝鲜自己的营兵和卫兵。
永平和平安道全境都被清军占据,而沙盘边缘的辽东九连城方向更是有着大批清军。
若只是以沙盘上所见,清军在九连城和朝鲜境内的兵力已经不少于五万。
与之相比较,汉军这边只有二万三千多。
原本设想的进攻计划,如今已经变成了防守计划。
两军之间攻守易形,这正是李过眼下最为焦虑的事情。
“父亲!”
李来亨走入堂内,而李过见状也看向他道:“建虏的攻势如何?”
“一如既往,最少需要半个月才能拿下外城。”李来亨回应道:
“等他们拿下外城,内城也差不多修好了。”
“内城比外城要坚固,到时候可以提前将北城与东西两城的连接处炸塌,继续在东西两城放炮杀敌。”
“照建虏眼下的攻势,没有三个月是拿不下黄州城的。”
“嗯,足够了。”听到李来亨的话,李过也将手中指挥杆指向了黄海道的治所…海州。
“三个半月后,黄海道境内的粮食也全都成熟并收割了。”
“那时完全可以将安岳、戴宁、信川、丰川、凤山、瑞兴等府的百姓和粮食尽数迁往海州和开城。”
“阿济格只要想带着火炮去攻汉城,就必须在咱们手中夺走海州和开城。”
“利用这两座城池,咱们完全可以守到来年的这个时候。”
“届时建虏太过深入,且平安道也被抢得差不多,留给他们的便只有退兵这一条路。”
李过虽然将方方面面都想好了,但语气中明显有些不甘。
毕竟汉军原本的计划是打一场歼灭战,结果却被黄台吉给盘成了拉锯战。
此外,由于黄台吉增兵九连城,现在九连城的对峙力量严重失衡。
若非呼九思所占据的地形同样易守难攻,建虏那边怕是早就发起进攻了。
“朝廷的援兵,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赶到……”
在李过这么想着的时候,堂外也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父子二人循声看去,只见是本该在后方指挥军民干活的高一功出现在了衙门内。
瞧着他满脸高兴的样子,李过二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期待起了他带来的消息内容。
“消息来了,朝廷已经令黄蜚率天津水师,护送常德、岳州两营赶往九连城。”
“届时黄蜚封锁鸭绿水,而两营增援海国公。”
“如此一来,海国公那边的兵力便不少于二万六七了。”
“虽说还是不如对面的建虏,但建虏想要动手也得好好斟酌。”
“此外,陛下有旨,令你全权处置朝鲜抗虏事宜。”
“倘若朝鲜君臣反复,亦或者别有要求,由你自行决断!”
高一功高兴地将通政司发来的公文递给李过,而李过接过后也不由得冷哼一声。
他并非是对朝廷不满,而是对朝鲜不满。
“有了这份公文,我倒是要看看朝鲜那边还敢不敢试探咱们!”
李过不满地说着,而李来亨与高一功也纷纷颔首表示认可。
几日前,眼看战事拉长,汉城的朝鲜君臣便有些坐不住了。
李倧觉得汉军有些消极避战,所以派遣具钦向张黑闼提出了希望派兵曹官员到黄州监军的要求。
这种要求,自然被张黑闼无情拒绝了。
虽说事后朝鲜也没敢再提别的要求,但这种事情开了头,往后便肯定持续不断。
如今朝廷既然给出了公文,那就可以用这份公文去堵住他们的嘴了。
想要扯皮别找他们,找礼部和都督府去。
“把这份公文送往张黑闼处,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还能说些什么。”
李过将公文递给高一功,而高一功也在接过后颔首道:“行!”
在李过的吩咐下,高一功也转身朝外走去,而李来亨也能感受到李过突然放松了不少。
“轰轰轰——”
这时,北边的炮声再度响起,而李来亨也宽慰了李过几句话,接着便继续返回北城防线了。
在黄州这持续不断的炮声中,高一功派出的塘马也朝着汉城疾驰而去。
沿途塘马们发现了不少从平安道逃回的朝鲜百姓,不过这些百姓却没有得到朝鲜各府官员的体面赈灾,只能自己寻树皮、野菜求活。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塘马在翌日正午将大汉朝的那份公文送抵了汉城。
“当初不是说好了半个月就能解决战事吗?”
“现在已经打了快一个月,为什么建虏的兵锋还在黄州?”
汉城昌福宫宣政殿内,李倧质问着殿内重新补满的百余名王京官员。
对此,如今已经成为领议政的姜硕期则是出列解释道:
“王上,这一切都是由于金自点出卖了朝鲜,所以建虏提前有了防备。”
“据兵曹和天军的接洽中,天军那边也透露了建虏增兵九连城,现在九连城兵马足有四万的消息。”
“若非海国公带兵拖住那四万建虏,那四万建虏恐怕已经兵临黄州了。”
见姜硕期这么说,已经成为兵曹判书的具钦也出列道:
“王上,现在天军又增兵一万二千,其中水师四千。”
“相信有了这支援兵,黄州也将压力大减。”
“如今平安道毕竟被建虏劫掠,即便收复也无法救活那些被祸害的粮食。”
“倒不如按照天军所说,将战事拖入冬季再说。”
面对二人的劝说,李倧却有些焦急道:“可是父国吩咐调粮十万石去九连城。”
“十万石粮食对于九连城的天军来说,最多能吃到秋收结束。”
“那这是不是代表着,秋收结束后,寡人还要继续拨粮运往九连城?”
李倧说着说着,突然觉得肩头压力不断变大。
在他看来,这战事要只是一两年结束倒还好,要是像壬辰倭乱那般持续太久,那朝鲜的压力不比当初小。
这样的担心并非孤例,而是庙堂上许多大臣共同担心的事情。
担心到此处,他们便不免怀念起了明朝统治的时候。
那时的朝鲜只需要承担一小部分的粮草,剩下的全部由明军自己解决。
不仅如此,明军解决的方式也不是从国内运粮,而是运来银子后在朝鲜买粮。
正因如此,当时许多两班、中人的官员,都趁此机会将粮食卖出高价,得到了不小的收益。
明军那边即便知道朝鲜的所作所为,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继续为朝鲜攻打日军。
相比较之下,汉军这边所有事情不准许朝鲜插手,朝鲜还要负责汉军的全部粮草问题。
四万多汉军,每个月的消耗都不少于两万石。
这个数量对于大汉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丢失平安道的朝鲜来说就要老命了。
平安道丢失后,朝鲜的赋税收入便跌到了三百多万石。
这三百多万石还要养朝鲜自己的官吏和军队,能留存的也不过就三四十万石罢了。
要是战事拖得太长,朝鲜的财政恐怕就得积欠了……
在群臣这般想着,面露虑色的时候,作为老西党新党魁的礼曹李植便站了出来。
“王上不必担心。”李植出列并开口后,宣政殿内群臣便都将目光投向了他。
在群臣的注视下,李植开口道:“以建虏的国力,断然不可能与天军对峙太长时间。”
“臣预估这场战事不是在今年入冬结束,便是在来年开春后结束。”
“倘若那时还没有结果,臣愿意再次出使天朝,请天朝继续增兵,一举击退建虏。”
李植的话,算是喂了李倧一颗定心丸。
李倧听到后,只能深吸口气并颔首道:“只能如此了。”
“王上英明。”李植见状纳头便拜,而群臣也纷纷跟上。
虽说他们也担心朝鲜供给不齐汉军的粮草,但李植毕竟是党魁。
在这庙堂上的官员,有大半都是因为李植用计重创了少西党,他们才有机会站在这里。
因此不管怎么说,明面上他们都不能反驳自家党魁提出的建议。
关于这点,李倧也十分清楚,不过他很信任李植。
毕竟要不是李植,他说不定早就被金自点害死了。
想到此处,李倧不由得询问道:“对了,罪人金自点下场如何?”
见李倧询问,刑曹的元斗杓也出列回答道:“回禀王上,已经被押往北京了。”
“这样吗……”李倧有些惋惜,但他也没有深想。
眼见问题被搁置,他也只能示意官员唱礼。
“退朝……”
在退朝声响起后,群臣们也推金山倒玉柱的高唱千岁,而后恭送李倧离开了宣政殿。
在李倧走后,群臣这才依次退出宣政殿。
只不过在退出宣政殿后,姜硕期和李明汉、元斗杓等人却不约而同地等待起了李植。
等李植走出后,几人才凑了上去,落后他半个身位朝外走去。
“开春真的能结束战事吗?”姜硕期有些不确定地询问起来。
对此,李植则是摇摇头道:“放心吧,建虏那边是什么情况,你们都清楚。”
“你们现在担忧,不过是因为过去建虏曾短暂让我们屈辱过,所以惴惴不安罢了。”
“如今有天军在前面挡着,我们只需要出些粮食就足够,还有什么不满的?”
“别忘了,现在的天朝是大汉,不是大明。”
“大汉可没有大明那么好说话,所以我们必须足够恭顺才行。”
李植这番话说罢,旁边的李明汉却道:“如果是这样,那前些天王上让兵曹试探张黑闼的时候,您为什么不阻止?”
“阻止?”李植顿了顿,最后忍不住苦笑道:“我如果阻止,王上会以为我和天军有交易。”
“只有顺水推舟的让王上撞个头破血流,王上才能意识到,如今的天朝,已经不是曾经的样子了。”
李植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天朝变了,朝鲜也只有跟着变了……”
在他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元斗杓、姜硕期几人也不由得面面相觑,满脸唏嘘。
只是唏嘘过后,他们还是跟上了李植的脚步,最后消失在了宫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