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天汉二年五月十五,随着惊堂木作响,戴着镣铐的赵之龙也被人带上了顺天府衙的正堂。
正堂内,刑部尚书王怀善坐在主位,下方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王豹,以及大理寺卿郭桂。
除了他们外,正堂两侧还有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其它官员,更有顺天府衙的王兆祥等人。
经过七日的关押后,当赵之龙见到这三司会审的场景后,差点吓得双腿一软。
好在他咬定了朝廷没有确凿证据,所以他死死强撑着身体,不允许自己露怯。
“庶民赵之龙,顺天府尹王兆祥奏报三司,称你赵家曾屡次走宣大运输禁物给套虏,此事是否属实?”
王怀善作为刑部尚书和安定侯,此次会审只能由他来主审。
正因如此,他拿起桌上的卷宗便开始询问赵之龙。
对此,站在堂内的赵之龙则是矢口否认:“回禀部堂,此乃顺天府衙随意攀咬。”
“且不提我赵家从未做过走私禁物的事情,就算走私了,那也是前朝的事情,与本朝何干?”
赵之龙被圈禁的这几天,早就在心底想好了针对当初牛兴祖所说的两条罪名的开罪说辞。
因此他虽然在见到这场面时有些恐慌,但还是撑住了。
对于他的否认,王怀善则是继续翻阅卷宗,同时说道:
“半个月前,套虏归顺我大汉,为此献出了走私禁物的账册名单。”
“在这其中,挂名你赵家的商贾姓名高挂册上,并且出售的都是火药、铁器等禁物。”
“按照账册来看,这些禁物并非是售给套虏,而是借套虏之手,售给了建虏。”
“此外,都察院已经在京永战事中,查获了不少有你赵家标记的禁品货物。”
“也就是说,京永之战时,建虏正是拿着你赵家售出的禁物来打杀我军将士。”
“对此,你有何可解释的?”
“什么?!”赵之龙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地,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道:“此事…此事我实在不知晓。”
“再者说,在我赵家挂名的商贾没有十家也有八家,他们只是打着我赵家旗号做生意,并非隶属我赵家。”
“更何况他们卖给套虏货物时,也不曾想到套虏会转卖给建虏,更想不到建虏会拿着他们的东西与朝廷为敌。”
“这都是朝廷攻占北京之前的糊涂事,朝廷攻占北京后,我可是安分守己啊!”
赵之龙连忙为自己辩解,而都察院的王豹却道:“安分守己?我看未必吧?”
“据都察院所查,我朝攻占北京后,你赵家仍旧私下处死仆人三名,并买凶杀人五次。”
“其中有一次所杀之人,为了躲避追杀,只能参军求活。”
“得知你赵家被捕后,那名将士已经向都督府报案,且抓捕的市棍也供出了买凶杀人的赵三春是你府上掌事。”
“对此,你又有什么需要狡辩的?”
王豹那带有嘲讽的语气,深深刺痛了赵之龙的内心。
曾经的他可是高高在上的伯爷,虽说也无法和三司平起平坐,但哪里会像如今阶下囚般被人刁难。
不就是杀几个奴仆和贱民吗?
当然,这种想法在心底想想也就罢了,摆在面上的时候,他还是得为了自己考虑。
“此事我实在不知,想来都是赵三和府中不懂事的孩子惹出来的祸事。”
“如今既然被朝廷查出,那我赵家自然听从朝廷惩罚。”
“只不过那些商贾走私之事,我赵家实在不知,最多也就是失察之罪。”
如今局面,赵家能做的只能是弃车保帅。
死些儿女和家仆没有什么,只要赵家不垮,他赵之龙还活着,那不管多少儿女,他都还能再生。
“什么都不知?”
大理寺卿郭桂冷哼,旋即抬手拍在桌上的文册表面:“这些都是你赵家的账册。”
“虽说其中大部分账目都写着来自宣大、京畿的田庄店铺收入。”
“可这些账目,大部分都与套虏送来的走私账目相当。”
“若不是动了手脚,你且告诉我一个管田不过千亩的田庄,是如何做到每年入账四千七百余两现银的?”
“一个管田不过两千亩的草场,又是如何贩出七百多匹马的?”
“此外,赵家名下三处铁场,每处雇工数百人,可每岁卖出铁料不过六七千斤。”
“经都察院查明,三处铁场每岁冶铁不下二万斤,那余下的铁料卖往何处?”
面对郭桂的质问,赵之龙也思绪不断飞转,冷汗直冒。
“我平日里只管前朝差事,这些琐碎之事,我实在不知……”
“又不知?”主位的王怀善闻言气笑道:“看来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传人证、物证!”王怀善对衙门外的牛兴祖等大班头吩咐起来。
牛兴祖等人闻言,旋即作揖并去提审人证物证。
赵之龙听到还有所谓的人证物证后,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大半。
在他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宅中的三名管事,以及六七名他有些熟悉却说不出名字的人便被提到了堂上。
与此同时,两箱装满账册的箱子也被摆在了堂内。
赵之龙都没来得及说什么话,便见那群人乌泱泱跪在了地上。
“大老爷开恩啊!都是赵之龙指示我等做的事情啊!”
“我等冤枉啊!!”
眼见这群人一开口便将矛头指向自己,赵之龙瞪大眼睛:“混账!”
“啪——”
惊堂木的声音再次响起,原本吵闹的众人连忙住嘴。
与此同时,王怀善也开口道:“本官未让尔等开口,尔等便不可开口胡言,违者以扰乱公堂论处!”
教训完众人后,王怀善才开口道:“赵三春,你作为赵府的大掌事,多次买凶杀人,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大老爷!不是我想杀人啊,是赵之龙和他那些子女妻妾吩咐我去杀的人啊!”
前些日子还对赵之龙十分恭顺的赵三春,眼下却哭诉道:“我若不听,那死的就是我啊!”
“赵三你混账!”赵之龙被他这话吓得连忙呵斥起他,而王怀善则是再次拍下惊堂木。
“赵之龙,眼下还不到你说话的时候。”
“你若是再次打断旁人发言,本官便治你扰乱公堂!”
王怀善的话落下,赵之龙也只能闭嘴。
见他闭嘴,大理寺卿的郭桂则是说道:“赵三春,此前大理寺提审你时,你不是说过都是你吩咐的吗?”
“怎地现在不仅变了口供,还指认起了赵之龙?”
见郭桂询问,赵三春连忙哭诉道:“此前赵之龙承诺我等认罪,说最后不过是流配地方,过个几年便能将我等寻回。”
“可前番我等在外听到这厮将通虏、杀人的罪行都嫁祸我等,我等这才反应过来这厮要拿我等性命救他自己。”
“大老爷明鉴,如我等管事即便胆大包天,又如何敢走私通虏?”
“这些事情,全是赵之龙的吩咐,他心底什么都知道。”
“大老爷即便不信我等,也该信这些账册。”
“这些账册里都是赵家……”
“赵三你住嘴!”听到赵三春越说越多,害怕的赵之龙试图打断他。
赵三春见赵之龙还这样训斥自己,顿时指着他叫骂道:“大老爷都没有开口,你凭什么让我住嘴!”
“还有,我原本姓郑!”
在赵三春身后的那些掌事瞧见赵三春如此,也连忙开口道:“大老爷,我等确实只是听令做事啊!”
“没错,都是赵之龙吩咐赵三春让我们做的。”
“我们冤枉啊……”
眼见赵三春和赵之龙吵起来,王怀善的惊堂木都没拍下,便瞧见了赵之龙身后的那些掌事集体翻供。
赵之龙虽然试图反驳,但双拳难敌四手,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众人的指认声中。
瞧着公堂在他们争吵中闹了起来,王怀善虽然有心看热闹,但还是拍下惊堂木道:“住嘴!”
在惊堂木响起后,那些掌事连忙闭嘴,只有赵之龙还在叫骂:“你们这些奴仆还敢……”
他骂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想要住嘴,但已经来不及。
“赵之龙你竟然敢在公堂辱骂,来人!笞十下!”
“大人冤枉啊!”
赵之龙反应过来时,王怀善已经下令惩处,而他也高呼冤枉。
只是在他喊着冤枉时,牛兴祖带着四人直接把他架住,随后摆好长凳并将他按在凳上。
牛兴祖取来两尺长的小荆条,对着赵之龙的屁股便狠狠地笞了十下。
赵之龙起先还在惨叫,但打到最后他忍不住怒气的咆哮道:
“什么狗屁的三司会审!不过是觊觎我赵家家产的私堂罢了!”
“我有罪没罪,还不都是你们说了算!”
在他咆哮结束后,整个正堂里的官员、人证,包括赵之龙自己都愣住了。
王怀善三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而后便见王怀善开口询问道:“谁能告诉本官,辱骂朝廷官员是什么罪?”
眼见王怀善这么说,牛兴祖连忙作揖道:“回禀部堂,《大汉律》中没有这一条。”
“不过依《旧律》,凡百姓无凭由便辱骂自己所属主官的,判处杖一百。”
“此外,凡是无凭由便诋毁辱骂王公侯伯,以及朝廷三品以上官员的,定罪后戴枷示众一个月,再做处置。”
赵之龙听后,心底不由暗道侥幸。
只不过不等他松口气,便见堂内的刑部官员起身作揖道:
“回禀部堂,此条新律草案早已议定,待奏报陛下核准颁行。”
“今日此犯当庭诋毁公堂,理应照律量刑,杖一百。”
“好!”王怀善闻言,旋即再次拍下惊堂木:“依律执行!”
“是!”牛兴祖闻言,立马从刑具架上取下两根三尺多长的荆条。
那荆条一头宽三分,一头宽二分,条身泛黄,就连节疤已被磨平。
赵之龙见状还想要惨叫,结果却被衙兵熟练地用粗布塞入口中。
不等他惨叫,便见牛兴祖和另一名大班头双手握住大荆条,沉沉地打了下去。
“啪!!”
“啊——”
哪怕口中塞有粗布,赵之龙也仍旧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只是用大荆条杖责两下,他便感觉意识都消散了,惨叫到喉咙都刺痛。
旁边的赵三春等人看得脸色惨白,同时心底升起一种痛快。
这么多年来,他们虽说在赵家捞到了不少银子,但受的罪也不少。
不曾想到头来赵家犯了事,连带着他们也被抄了家。
不仅多年积累毁于一旦,临了赵之龙还想把罪名都弄到他们头上。
如今瞧着赵之龙受罪,他们心底自然是痛快的。
只不过这种痛快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在赵之龙那愈发虚弱的惨叫声,以及那鲜血淋漓的伤口刺激下转为恐惧。
此时的赵之龙,是否就是待会的他们呢?
想到此处,他们纷纷咽了咽口水,脸上血色褪去。
“行了!”
眼见牛兴祖他们用力打了三十几杖后,都察院的王豹才开口叫停,同时看向王怀善。
“部堂,这赵之龙身子弱,一百杖打下去,怕是活不到明日。”
“不如小惩大诫,就此停下,然后依罪判刑吧。”
王怀善闻言也点了点头,原本他以为牛兴祖等人下手不重,赵之龙应该能挺过去。
不曾想这两人下手一个比一个狠,才三十几杖便要把赵之龙打死了。
若非这命令是他下的,他自己不好挽回,不然他早就叫停了。
如今王豹叫停,也算给了他一个台阶,所以他也拿起惊堂木拍下。
“今查赵之龙所犯二罪,人证物证俱在,今做如下判决。”
“其一,依《大汉律·刑律·人命》,凡谋杀人,造意者,斩;从而加功者,绞。”
“其二,依《大汉律·兵律·关津》,凡私出外境货卖军器者,罪斩,缘坐三族;从而加功者,罪绞,缘坐其家。”
“今二罪并发,赵之龙为主谋,罪当斩;赵三春等九人为从犯,罪当绞。”
“其主犯家产抄没,缘坐三族,从犯家产抄没,缘坐其家。”
王怀善的话音落下,早已昏迷的赵之龙自然没有反应,而如赵三春等从犯则如霜打茄子,瘫软在地。
在他们瘫软在地的同时,王怀善则是写下了对赵家的罪行判处的文状,最后盖上自己的印章。
在他盖完印章后,王豹和郭桂也先后查阅并盖章。
如赵之龙、赵三春等人,不管清醒与否,都被按了手印。
随着手印按下,他们这些人也被牛兴祖等人带了下去。
“今日还需审几家的案子?”
王怀善看向王兆祥询问起来,而后者听后则是作揖道:“回禀国公,还有四家的案子。”
闻言,王怀善三人纷纷叹了口气,而后便见王怀善挥手道:“继续吧。”
按照每日审五家的情况来看,他们快则四天,慢则五天才能审完。
这般想着,三人只能打起精神来,继续会审下一场案子。
与此同时,此时在文华殿当差的汤必成、邓宪二人也接到了顺天府衙那边送来的消息。
二人趁着休息的时间来到文华殿深处的主敬殿,在屋内不由得讨论了起来。
“原以为陛下是准备继续发售国债,不曾想还是老办法。”
“办法不在老,管用就行。”
“那倒也是……”
汤必成和邓宪二人坐在椅子上,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喝茶解腻。
眼见汤必成赞同,邓宪也说道:“我问过下面的人,光是赵之龙一家能提供的金银现钱便不下二十万两。”
“倘若把其它杂七杂八地算上,凑个五十万两也不难。”
“类似他这样的还有七八家,剩下的虽然稍逊一筹,但也少不到哪去。”
邓宪说着说着,脸上不免露出笑意:“这案子结束后,便是两线同时用兵也足够维持大半年了。”
“话虽如此,但这种事情做多了怕是有损民心。”汤必成有些不太认可。
只是对于他的不认可,邓宪却仍旧保持笑意地反问道:“谁是民?”
汤必成愣了下,紧接着露出苦笑。
瞧见他苦笑,邓宪也收起笑容道:“谁是民,这还不是读书人说了算。”
“只是如今的读书人,有多少能入仕为官?”
“不能为官,便是他们写得天花乱坠,也难以流传。”
“反倒是朝廷这边,光是今年的学子定额数量便有四万之多。”
“这四万学子,五年后又有多少人要为官做吏?”
“谁是民……到时候还不是陛下说了算。”
汤必成闻言也收起笑容,同时颔首表示认可。
只不过认可过后,汤必成还是摇头道:“话虽如此,但百姓最容易被愚弄。”
“北边的事情兴许能在此案过后消停些年月,但南边呢?”
“南边牵扯的有多大,你应该比我清楚多了。”
“百万织工染工若是被煽动起来,那可不是小事。”
“这我自然知道。”邓宪平静回应,但紧接着端起茶杯继续道:“可南边必须收拾。”
“若是不收拾他们,他们还以为如今还是前明时候。”
“每年几百上千万的税粮被隐匿,这种事情别说陛下,就是你我也不能忍受。”
“我晓得。”汤必成点点头,但紧接着还是叹气道:“我只是觉得步子可以放慢些。”
见他这么说,邓宪也放下茶杯道:“看陛下如何安排吧。”
“总之这案子结束后,短期内朝廷是不缺钱粮了。”
“等秋收结束,这北方也该彻底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