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唳——”
长白山侧、鸭绿水旁。
随着苍鹰唳鸣,金山沟内的汉军将士共同抬头,仰望空中苍鹰盘旋。
在通往金山沟的山道内,穿着红色战袄的汉军队伍绵延数里。
三丈宽的山道内,汉军将士以每伍便驾车一辆的方式不断前进。
后军的队伍还未深入山道,前军便已经进入了金山沟。
“常德营去左二营!岳州营去左三营!”
山沟内的道路旁,指挥的将领带队入营休整,而中军的箭楼上则站着观望援兵的呼九思等人。
“好!来了这些援兵,我倒是要看看建虏还能和我耗多久!”
呼九思爽快地说着,而他身后的刘宗敏则是禀报道:
“黄军门所率的水师,眼下已经封锁了鸭绿水。”
“入朝的建虏若是想要撤军,只能走北边的长甸堡。”
“那地方道路曲折狭窄,运东西只能靠人挑马驮,带不走多少东西。”
“除非建虏出兵将咱们这两万多人一锅端,不然只能撑到入冬去。”
刘宗敏的话说罢,呼九思也爽朗笑道:“好!”
“咱们难受了这么久,也该到他们难受的时候了。”
在呼九思这么说的同时,箭楼的楼梯也震动了起来。
等呼九思转过身去,只见三名将领出现在了他和刘宗敏身后。
“援辽总兵张纯携参将俞大正、岑宽,参见海国公!”
彼时已经是总兵的张纯,带着自己的老弟兄出现在了辽东前线。
呼九思见状,旋即上前拍了拍张纯肩膀:“我记得你,是湖南出来的是吧?”
“回禀海国公,我三人都是湖南出来的。”张纯恭敬回答,而他身后的俞大正和岑宽也同时行礼。
“行!”呼九思闻言,对三人安抚道:“你们远道而来,今日先好好休息,明日再去帅帐议事。”
“对面的建虏不敢绕过山道来与咱们交战,而且咱们这里有河流直通鸭绿水。”
“如今鸭绿水上都是咱们的水师,他们就是想切断后路都不可能。”
“这边看似凶险,实际上比辽西、朝鲜都要安全。”
呼九思这话倒是没有说错,毕竟九连城这边从开战到如今,每日的死伤也就是二三十人。
相比较辽西和朝鲜那边来说,这边的交锋力度确实不大。
张纯三人听后,不由得松了口气。
“行了,你们先回去好好安抚将士们,早些休息吧。”
“是!末将告退!”
在呼九思的吩咐下,张纯三人便离开了箭楼,往自己的军营返回。
瞧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呼九思也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那隔绝汉军与清军的山脉方向。
在他远眺九连城方向的同时,鸭绿水被汉军水师封锁的消息也自然送到了多尔衮的面前。
得知消息后,多尔衮便立马前往了九连城的东城楼查看情况。
随着他登上东城楼,远处的鸭绿水面上,果然出现了数艘游弋的汉军战船。
“什么时候发现的?”
“回禀主子,两刻钟前才出现在水面上的。”
城楼前,牛录额真回应着多尔衮的询问,而多尔衮听后也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旁边的多铎闻言,也干脆说道:“看来是汉狗的援军来了。”
“嗯。”多尔衮应了声,接着说道:“水师只是其中一部,陆上应该增援了不少。”
“传令给谭泰,尽快查清楚汉军陆上来援了多少兵马。”
“奴才遵命!”牛录额真应下,紧接着便走下了城楼。
在他走后,多尔衮和多铎则仍旧站在原地,观望着鸭绿水上的汉军战船。
那些战船不算大,约莫不过七八百料,根本无法对九连城造成威胁。
不过它们虽然对九连城造不成威胁,但却切断了从朝鲜退回九连城的航路。
有它们在水面游弋,清军便只能撤往北边三十余里外的长甸堡。
长甸堡撤往沈阳的路线,比九连城撤往沈阳的路线多出百余里。
这百余里加上三十多里,沿途的消耗无疑平添许多。
“水师……”
多尔衮有些不甘心地望着那些战船,可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东城楼。
见多尔衮离开,多铎也自然跟了上去。
“阿珲,还要继续拖下去吗?”
多铎追问起来,而多尔衮则是颔首道:“拖!”
眼见多尔衮这么说,多铎脸上虽然闪过不耐烦,但还是听从了他的建议。
两刻钟后,他们返回了白虎堂内等待消息,而谭泰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黄昏前,谭泰便带着塘报返回了九连城。
“王爷,汉军那边多了两处营盘,最少来援了八千步卒。”
谭泰在白虎堂内躬身禀报着,而多尔衮听后则说道:
“两营,那就是说他们多了最少十六门火炮?”
“按照汉军营兵的编制,应该是这样的。”谭泰回应着。
“继续拖着,不着急和他们打。”多尔衮听后便说道:
“我们虽说多了百余里的路程,但他们想要在此地维持近三万兵马也不容易。”
“若是从辽南算起,他们得走陆路五百余里,而辽南的粮草不够,就得从山东运,距离更是千里之遥。”
“相比之下,我们从朝鲜掳掠粮草而来不过二百余里,从盛京送粮过来也不过三百余里。”
“长此以往,我倒是想看看他们如何撑得住……”
多尔衮话音落下,谭泰也作揖道:“王爷英明!”
见谭泰这么说,坐在左首位的多铎则是皱眉道:“我们的粮草也不多,拖太久怕是会出现意外。”
“我晓得。”多尔衮颔首道:“所以必须将此事告诉皇上,然后请皇上增兵。”
“只要我们这里增兵,汉军就得增兵。”
“此外,朝鲜那边阿济格只要在入冬前攻占黄州,那我们便可继续增兵去攻打海州。”
“汉军兵力不足,必然会继续增兵朝鲜,而朝鲜那边便只能继续向汉军供粮。”
“以朝鲜的情况,只要汉军再度增兵,那他们必然没有太多粮食供给。”
“只要朝鲜那边断了粮草,汉军就得走山东运粮前往朝鲜。”
“昔明国强盛时,也不过能在朝鲜维持数万兵马。”
“如今汉国北方疲敝,又能有多少粮食供给在朝兵马?”
“只要把汉军逼得急战,那我朝便有了破敌的机会。”
多尔衮说罢,旋即起身走向东耳房。
不多时,随着他从东耳房走出,他手中便已经多了份奏折。
“派快马送往盛京。”
“是!”谭泰双手接过奏折,而后快步走了出去。
瞧着他离开,多铎忍不住询问道:“他会增兵吗?”
“会的!”多尔衮笃定开口回应,而后将目光投向了院外的蓝天。
在蓝天之下,九连城很快便冲出了一队塘骑,沿着长白山内的山道,向着盛京方向疾驰而去。
在快马的疾驰下,翌日黄昏时刻,快马便抵达了盛京城外。
黄台吉接到消息时,天色已经彻底变暗。
凤凰楼内,在一排排烛火都被点燃后,烛光下的黄台吉看完了多尔衮的奏折。
待到他合上奏疏,再次抬起头来时,只见刚林、希福、范文程等三人站在殿内,而代善则坐在左首位。
瞧着四人的情况,黄台吉开口道:“盛京和辽阳附近还能调遣的兵马有一万多人。”
“辽西和辽南的兵马不能动,我准备再增兵七千前往前线,但这次不是去九连城,而是去朝鲜。”
“如今的局面,必须尽快夺下黄州,逼迫汉军退守海州,而后汉国才会增兵。”
“只要汉国在辽东和朝鲜的用兵数量足够多,他们今年就没有时间和钱粮去对付明国。”
黄台吉这话说罢,代善便慢慢悠悠开口道:“皇上,别忘了刘峻募兵十万的事情。”
“此外,刘峻在北直隶应该还有十几万兵马可调用。”
“我们虽然能逼得他增兵,但不可能逼他将二十几万大军都压上。”
“以汉军此前的表现,十几万大军足够覆灭明国了。”
“朕知道。”黄台吉皱着眉回答道:“可这么多兵马,所需的民夫不是个少数。”
“他只要开始招募民夫,不出半个月就会被我军和明国察觉。”
“只要明国那边有了准备,我们这边再拖住朝鲜境内的汉军,那汉军便要陷入两线对峙。”
“虽说我朝耗不过汉国,但只要关内的天灾还在继续,刘峻也得步崇祯的后尘。”
见黄台吉这么说,代善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认真注视着他,仿佛想确认他是不是真是这么想的。
眼见黄台吉脸色不变,代善也没了别的说辞,只能道:“皇上想好一切便好。”
“嗯,退下吧。”黄台吉见代善这么说,且刚林三人也没有别的话,索性便示意四人退下了。
四人见状,旋即起身退出了凤凰楼,只留下黄台吉和当值的太监们留在楼内。
眼见他们离开,黄台吉也收回了目光,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地图。
他前番那所谓的“刘峻步崇祯后尘”,不过是为振奋士气的话罢了。
与大汉相比,大清的国力还是太弱了。
哪怕北方遭遇多年战乱,民不聊生。
可只要大汉用心治理两三年,这些地方虽然不敢说恢复战前情况,但起码能供给粮草给大军东征西讨。
先保住明国,才能保住日后的大清。
如果宣大、山西的明国覆灭了。
那接下来大汉就会集中北方的兵力,主要对付大清了。
这般想着,黄台吉只觉得身体逐渐虚弱,而这时殿外也响起了唱礼声。
“皇上,甲喇章京索尼、鄂貌图求见。”
“宣!”
得知出使明国的索尼、鄂貌图返回,黄台吉也顿时将思绪从汉清之争中抽出。
在他的吩咐下,索尼和鄂貌图很快便迈步走入了殿内。
“奴才索尼、鄂貌图,参见主子。”
“平身,说说明国那边的情况如何。”
黄台吉没有闲心在意礼数,只想知道明国的情况到底如何,能不能挡住汉军的兵锋。
对此,索尼则是躬身说道:“主子,如今的明国情况不妙。”
“奴才等人抵达明国不久,便打探得知如今明国的朝堂内斗不断。”
“魏炤乘、谢陞等人与杨嗣昌内斗不断,且宣大兵马由洪承畴掌握,而山西的孙传庭不服朝堂安排,自治山西。”
“除此之外,土默特部、鄂尔多斯部多半已经投靠了汉国。”
“奴才与杨嗣昌缔结盟约后,本想立即返回盛京,但汉军派精骑在关外游走,试图伏杀奴才等人。”
“奴才等人只能躲在大同城内避难,直到墙外起了风霾,奴才等人才冒死突围,昼夜不停地于今日赶回盛京。”
索尼带来的消息,令黄台吉的脸色再度阴沉几分。
尤其是在得知土默特和鄂尔多斯部投降汉军后,他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几乎能滴水。
“洪承畴、孙传庭各有多少兵马?”
黄台吉深吸口气来平复心情,同时继续追问。
索尼没有独自回答,而是把这个机会让给了鄂貌图。
对此,鄂貌图也开口说道:“主子,据我等探查所知,由于明军钱粮不足,洪承畴和孙传庭各自裁汰了不少守兵。”
“如今他们手中各有五万兵马,总计骑兵二万余,步卒七万余。”
“只是今年的山西情况也不好,因此奴才等人觉得秋收过后,他们兴许还会出现欠饷的事情……”
鄂貌图的这番话落下后,黄台吉算是彻底失去了念想。
他不明白,自己当初占着个破败的辽东,如今都能发展成为人口百万,耕地二百多万的局面。
杨嗣昌、洪承畴、孙传庭这些都是能臣,且小皇帝又不如崇祯那般胡搞,为何三人掌握宣大、山西还能搞得欠饷?
如今漠南右翼蒙古丢失,明国自己又内斗。
若非自己在朝鲜逼迫汉军开战,汉军怕不是已经出兵去打宣大和山西了。
“皇上,奴才等人离开大同时,听闻杨嗣昌病重卧榻。”
“奴才以为,若是杨嗣昌病卒,那以眼下情况来看,明国怕是……”
索尼小心翼翼地说着,而黄台吉听后则立马看向他。
杨嗣昌对于如今的明国来说,算是柱石般的存在。
若是杨嗣昌倒了,就凭范复粹、魏炤乘、谢陞等人的能力,怕不是连来年开春都撑不到。
这般想着,黄台吉只觉得气血上涌,连忙深呼吸来将气血压回去。
“索尼,你觉得若是杨嗣昌没了,洪承畴和孙传庭能否撑住局面?”
黄台吉询问索尼,而索尼听后则是说道:“皇上,范复粹倒是个能臣,但他锐气不足。”
“魏炤乘、谢陞虽然锐气十足,但却怯懦无刚。”
“奴才以为,若是杨嗣昌真的重病难愈,他恐怕会委托洪承畴、吴甡、范景文、李邦华四人辅政。”
“不过这四人虽是能臣,但明国国库毕竟空虚,他们恐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炊,撑不了太久。”
“孙传庭虽说不服朝臣,但他反倒在山西做得不错。”
“汉国若是动兵,那看似易守难攻的宣大,恐怕是最先被攻破的。”
“反倒是孙传庭驻守的山西等府,兴许能坚守得更久些。”
“不过要想击退汉军,恐怕是……”
索尼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黄台吉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这般看来,哪怕有大清在朝鲜牵制汉军,宣大和山西的明国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关键在于,大清不牵制又不行。
牵制汉军,起码还能将决战时间往后拖延。
若是不牵制,那明国怕是活不过今年。
“索尼,朕若是要与汉国议和,你觉得如何?”
“这……”听到自家主子这么说,索尼愣了下,然后迟疑道:“若能和议,这自然是最好的。”
“只不过就奴才所见,汉国恐怕不愿意与我朝和议。”
“哪怕能和议,恐怕也是假和议。”
大清和大汉实力相差太过悬殊,而刘峻还未迈入壮年。
不管从实力还是从时间来看,大清都不是大汉的对手。
和议虽好,但也得刘峻同意才行。
以刘峻此前对清军的态度来看,和议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这点黄台吉也清楚,但他还是想赌一赌,哪怕拖延些时间也行。
“索尼,你挑选两个人,携礼前往北京与大汉商量议和之事。”
“若是大汉愿意议和,我大清可以让出辽西,而大汉只需要让出金复二州即可。”
“倘若大汉愿意,今后大汉为兄,大清为弟,两国缔结兄弟之盟。”
“不仅如此,我朝入朝鲜之兵马也可尽数撤回,所掳汉人也可放回辽西。”
黄台吉先把条件提了出来,接着继续说道:“此事难度,朕十分清楚。”
“朕不要求你所派之人谈下,只要求他们拖些时间,同时观望汉国的动向即可。”
面对黄台吉的要求,索尼先是心里一紧,而后听到只要求拖延时间后松了口气。
和议成功是不可能的,但是用和议来拖延时间,这他倒是拿手。
若非担心汉军那边会斩杀使者,索尼都有心思自己亲自去。
不过他去不了也没事,让人照本宣科的去谈,也能拖延不少时间。
“奴才遵旨,请主子放心!”
索尼下跪叩首并领下这件差事,而黄台吉听后也颔首道:
“需要什么就去找刚林,他会配合你。”
“好了,你们舟车劳顿,早些休息吧。”
“是,奴才告退!”索尼和鄂貌图听后便起身退了出去。
眼见他们离开,黄台吉也不由得深吸口气平复了心情,避免气血上涌而鼻衄不止。
只可惜深吸几口气后,他心里的情绪还是难免起伏,尤其是烛光前的地图被照得忽明忽暗时,他的眉头不免流露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