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也不浪费时间了,直接对严嵩说起了他对朱厚照建议的在山东试行一条鞭法的计划。
除此之外,他还提到了这个计划和宝钞升值之间的联动。
简而言之,就是尽可能的通过“一条鞭法”的炒作,营造一个宝钞升值的光明前景,将更多的钱和势力套到这条船上来。
然后再通过宝钞的不断增值,促使得利的和逐利的人跳出来,支持推行一条鞭法。
这个计划的底层逻辑在于,一旦将税赋征收货币化,且能阻止朱厚照作死的开始印钱,那么货币化一省的税赋,就意味着这一省税赋的增加出来的价值,将会平摊到已有的每一张宝钞上。
如果货币化两个省的财富呢?如果货币化更多省的财富呢?
以如今的宝钞持有量,哪怕只是将山东省的税赋完成货币化也足以让宝钞的价值暴增,更何况有如此广阔的前景。
裴元打算用来打“一条鞭法”这场硬仗的人,就是能力超群的猛人王琼。
而负责随时熄灭朱厚照印钱蠢动的就是严嵩。
裴元对严嵩道,“这件事情说麻烦其实也不麻烦,在一条鞭法初见成效之前,陛下不会蠢到立刻跳出来印钱的。”
“我估摸着,至少要在数个省份推行了一条鞭法,且宝钞出现了明显的大幅升值后,陛下才可能会动这个念头。”
“印的早了,一贯钱就等三四文钱,印的晚了一贯钱说不定就会等于三四百文钱,陛下极为聪明,他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的。”
“当年太祖、太宗单纯靠着商税的回收,就将宝钞的价值维持了相当长的时间。可见一旦在全国放开田赋的货币化,眼前的这点宝钞根本是供不应求的。”
“本千户甚至可以断言,一贯钱兑换一千文不但是迟早的事情,而且很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早。”
“而且这还仅仅是田赋货币化带来的一次性收入,只要解决了钱荒的问题,就会带动商业的繁荣。商业创造的价值也会远远超过农业税赋。”
“随着商品的制造和交易,需要动用的钱币只会越来越多。说不定,那时候饥渴的市场,还要等着朝廷大印特印。”
“本千户担心的是,万一陛下遇到什么难处,会有急于求成的打算,把主意打到宝钞上,如此一来,很可能会让这大明中兴的努力前功尽弃。”
严嵩听着裴元的设想,感觉像是开启了全新的世界。
他是标准的科举正途出身,文章学问出类拔萃,于经世济民一道目前还是菜鸟。
最新的学术方向是哭坟和跪舔。
裴元这些很有冲击性的思路,让他感觉收获极大。
当听到裴元话中有未尽之意,很是灵醒的严嵩,立刻意识到了裴千户这一路栽培他的意图。
严嵩连忙坚决表态道,“学生若是有得侍天子的机会,一定竭尽所能阻止此事,免得陛下行差踏错,走错了路子。”
裴元闻言想了想,“得侍天子”至少得是侍读、侍讲。
严嵩在提桶跑路前是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又是江西人,这会儿赶上了平反的浪潮,正常回来走流程,凭借政治正确得一个从六品翰林院修撰,问题应该不大。
正六品的侍读、侍讲……,也可以争取。
至于从五品的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就完全没可能了。
当年焦芳为了这机缘之争,可是用西瓜刀砍出来的。
裴元笑了笑,看着严嵩道,“好说,我来想想办法。”
严嵩慌忙道,“学生不是这个意思。”
裴元摆摆手,对严嵩说道,“你去城外馆驿正常投宿,这两天北镇抚司的人就会去找你。你自己把说辞好好琢磨琢磨,能飞多高也要看你自己。”
严嵩这才道,“这……,学生明白了。学生定然会尽力而为。”
裴元随意的点点头。
他对严嵩有些期待,但是期待也不是很高。
以朱厚照的聪明,本来就不太可能太早开启印钞。
只要在朱厚照所剩不多的政治生命里,将一条鞭法在山东相邻的北直隶和南直隶施行,裴元就十分知足了。
有大运河经济体的支撑,裴元接盘之后面临的局面就会好很多。
通过印钱和货币化收割国力的阶段,也会在后朱厚照时代完成。
裴元又道,“欧阳必进是个能做事的,他做庶吉士,实在是有些浪费时光。反正有这庶吉士的资历在,也足够他打开上升空间了。你可以问问他,愿意去户部做事,还是去山东做点实打实的功绩。”
“若是不肯,也由着他吧。”
严嵩连忙道,“学生会记得点醒他,让他出来为千户效力。”
裴元笑笑,“这也是为他好。你先去吧,后续有什么变动,我会让云不闲去通知你的。”
严嵩不敢多留,起身告辞。
云不闲到了傍晚才赶回来,好在,带回来的是好消息。
杨廷和与其他内阁一起,进宫议事了一整天,快到天黑才回家。
听说裴元求见,又听说昨天是因为朱厚照相招才耽搁了,杨廷和很大度的让人回话,晚饭后可以见一面。
裴元自然识趣,也不等着什么晚饭后了,直接就带了两个人去南熏坊杨廷和府外候着。
名帖递上后,约莫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有管事出来唤人。
裴元将手下留在门外,跟着那管事一直到了杨廷和会客的一个偏厅。
裴元再次见到杨廷和,立刻上前参拜,“卑职裴元,见过杨阁老。”
杨廷和笑笑,示意道,“坐吧。”
裴元礼貌又乖巧的坐下,接着就有仆人上来斟茶。
裴元等到那仆人离开了,看一眼仍旧侯在一旁的管事,却也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自己身为外人可没有要求避开旁人私下说话的资格。
裴元主动说道,“卑职这次来求见杨阁老,是因为过完了这个年,山东案的审核又要重新开启。卑职身涉其中,也要再次南下了。是以想来拜见杨阁老,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提点的。”
杨廷和微感讶异,“你也介入了山东案?”
裴元只是从杨廷和这一句,就知道了,这家伙根本没有太在意山东的事情。
当然最主要的可能是,裴元这个五品千户的所作所为,在山东专案组汇报的时候只值一行。
然后通政司誊黄概括奏疏内容的时候,又把他四舍五入了。
裴元微感尴尬,但也还能接受,在顶级文官大佬面前,一品左都督也是连头都不敢抬的。
裴元想了想,山东的事情倒是不怕在杨廷和面前露底。
边宪是杨一清的人。
之前的时候,边宪还一直死咬着裴元是杨廷和的同党。
裴元上次与杨廷和打交道,也是打着报复边宪的由头,顺势献上“让英雄查英雄,让好汉查好汉,让山东人查山东人”的方略的。
杨廷和之后不但采用了,打听到那些山东进士背后的毛纪在家丁忧后,还直接毫不客气的下手抢人。
于是裴元便道,“有些阳谷刁民诬告卑职,结果没想到卑职的证词对边宪不利。是以边宪暂时被停职,臣也只能回京向陛下解释此事。”
杨廷和笑了笑,平平淡淡的说道,“该不会是你故意坑害的边宪吧。”
这话裴元不好否认,也不能承认。
因为裴元掺和这件事的切入点就是报复边宪。
不然的话,他一个管理宗教的锦衣卫,无缘无故的关注山东的一桩案子,是什么道理?
只是边宪乃是堂堂右都御史,岂是裴元敢主动承认的。
裴元只得苦笑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卑职也没想到,那边宪还真有些不干净。”
杨廷和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那你这次来,想从老夫这里听到什么提点?”
裴元心中暗骂。
他是有所求的人。
只要杨廷和滴水不漏,那裴元只能慢慢的暴露自己的意图。
好在裴元也早就留过引子,因此直接道,“上次的时候,卑职偶然得到了一份牵扯到河道总督的账本。”
“当时朝廷让右都御史萧翀南下去查案。”
“卑职素来仰慕阁老,听闻此事后,立刻拿着那账本前去向萧翀示警。只可惜,没能阻止萧都宪的悲剧。不过,这也越发让卑职意识到,一定有人想要借着张凤案大做文章。”
杨廷和的眼睛看着裴元,等到裴元看过来,才微微动了下来。
接着漫不经心道,“还有呢?”
裴元讷讷道,“没、没了。”
杨廷和笑了笑,“你是想提醒我,杨潭在纠缠张凤案的事情吧?”
接着,杨廷和很肯定的说了句,“张凤的事情和账本的事情,不是他做的。”
裴元依旧讷讷道,“原来、原来杨阁老都想到了,那我、那我……”
裴元恰当的扮演着一个仰仗着有点小聪明,跑来找大佬邀功的小角色。
杨廷和果然没有多想,笑笑道,“你有这份心就是好的。”
裴元脸上立刻露出高兴之色,接着很狗仗人势的说道,“那杨潭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上次平定霸州的时候,花费了那么多钱物,听说他自己就捞了不少。”
“真是乌鸦落到猪腚上,只看到别人黑,看不到自己黑。”
“这会儿还管起别人来了。”
杨廷和脸上神色不动,右手的指腹轻轻的在案上敲了敲。
随后平静道,“杨潭是户部侍郎,不是你该随意置评的。”
裴元再次神色讪讪,唯唯诺诺的不敢开口。
杨廷和想了下说道,“这次你应对倭人的时候表现得不错,没想到还有些本事。”
裴元心道,这应该就是上次杨廷和要邀见自己的主要原因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舆论上裴元都是他的人,而且裴元本人也明确的表现出了投靠的意图。
这次裴元表现的异常出彩,让杨廷和也不由多了些关注。
裴元先是露出些许得意,然后才道,“是那些倭人不成器,卑职汗都没怎么出。”
杨廷和亲眼见过这家伙那恐怖的破坏力,自然不需要理会裴元是什么说法。
他问道,“读过书吗?懂不懂兵法。”
裴元这次老实答道,“识过几个字,并不懂什么兵法。”
杨廷和略微有些失望,又问道,“你是什么出身?”
裴元道,“卑职乃是袭职锦衣卫百户,武举出身。当年因为霸州作乱,没有殿试。去年的时候,兵部一度有过议论,要不要补上殿试。但是朝廷要发恩科,也就没了下文。”
杨廷和点头道,“倒是还堪一用。”
裴元正暗自窃喜,觉得杨廷和应该是要拿出点好处拉拢自己了,却听杨廷和又问道,“还有旁的事情吗?”
裴元只得道,“没了。”
杨廷和起身道,“那你且去忙山东的事情吧。”
裴元当即也连忙起身告辞。
等出了杨廷和的府邸,裴元也不确定这老家伙有没有接收到自己的讯号。
毕竟,顶级文臣的反应,实在让自己看不出什么端倪。
裴元想了下,如今户部要力推他们的财政方案,这里面牵扯到许多要购买军资的事项,就算杨廷和不出手,自己也可以设法让人出来打这一枪。
实在不行,还能再次寻求朱厚照的配合。
户部若是能换上可靠的人,那么推行一条鞭法的阻力也会小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