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斜瞥牛鸾,没有说话。
牛鸾的汗立刻就下来了。
他已经彻底弄明白裴元是什么意思了。
没有兵部的批文直接执行皇帝的圣旨,对文官阶层来说,就属于背弃了士大夫的阶层,沦为了奸佞小人。
牛鸾在听完王琼的小故事之后,倒是做过这样的思想准备。
可是……
这不是还没开价吗?!
而且现在陛下的中旨也没有下来,两人之前连署的那些东西,皇帝到底认不认可,也还没有明确的说法。
单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
这是裴元自己一意孤行要推动的事情。
裴元斜瞥着牛鸾,看着牛鸾的额头,慢慢沁出汗水。
他的目光甚至还追随着那汗珠的滚动闪动了一下。
这确实是裴元自己一意孤行要推动的事情。
因为不管王敞和毕真怎么遮掩,能干预青州教乱的最关键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关于青州这件事的决策权,已经开始上移。
最多再有几天,关于青州府教乱的详细情况,就会递到兵部和内阁的案头。
朝廷处理这样的事情,都是有着相应流程的,绝不可能会让裴元这个锦衣卫武官督军进剿。
很快就会有明确的圣旨下来,要么是兵部出人,要么是都察院出人,负责领衔平叛。
之前的时候为了查萧翀遇刺一案,朝廷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从大名兵备道、睢东兵备道、汝南兵备道各抽调了一卫兵马进入济南府。
之后随着山东案的扩大化,朝廷又让徐州兵备道和颍州兵备道做好了在南围堵的准备。
只要朝廷派人拿着圣旨来平叛,兵马都是现成的。
甚至,从裴元的判断来看,这个平叛人选都是现成的。
那就是原本打算要出使海西女真的兵部右侍郎石玠!
石玠之前为了将他这个挂衔兵部右侍郎转正,在京中到处跑门路,结果因为履历太过菜逼,让各位大佬也实在张不开嘴。
最后,大佬们不得不给石玠定制了个出使海西女真的声望任务。
结果小王子的犯边,让朝廷又吃不准该对海西女真的老鼠乃留采取什么态度合适了,是以又搁置了石玠的行程。
石玠现在正挂着兵部右侍郎和右副都御史的头衔待机,南下平叛这种事情对他这个身份可太合适了。
裴元借着这个宝贵的时间窗口,通过进兵震慑临淄,火速击破乐安和博兴的举动,让大半个青州迅速平定。
但就算裴元再怎么折腾,从时间上来看,能把青州府南边几个县收复也就是极限了。
至于其他几府平叛的主动权,很可能就会落入后续赶来的石玠手中。
这是裴元在叛乱一开始,就看到的一步。
裴元思来想去,能够和朝廷圣旨对抗,乃至分庭抗礼的方法,也只有利用皇帝的中旨。
所以裴元才会主动以那些贼赃,引动朱厚照的干预此事的心思。
毕竟,如果真是兵部或者都察院派人来平叛,那么这些贼赃会不会归还那些士绅两说,但肯定进不了朱厚照的口袋。
裴元参加过奉天殿的朝会,知道现在朝廷的财政窘迫成什么样子,朱厚照不可能不动心。
可这种侵占民财的事情,朱厚照也没办法堂而皇之的去做。
以裴元对小阿照的了解,他最可能采取的操作,就是置身事外,充分放权。
——也就是挑唆自己去搞事,能捞多少算多少,但这事儿与他无关。
有了这样的预判之后,裴元自己的思路也瞬间明朗了。
朱厚照的中旨在朝廷圣旨面前,确实只是一坨。
但,只要在整个权力链条中末端的那一环能够认可,这中旨同样能发挥效力。
这一环具体到青州府,就是这个兵备佥事牛鸾。
具体到能影响备倭军三大营的这一环,叫做“海道兵备道兼分巡登州海防副使”。
对抗圣旨,裴元做不到。
让现在的“海道兵备道兼分巡登州海防副使”认可这中旨,这么短的时间窗口,裴元也没有足够的把握。
可是,把承认中旨效力的人,运作到“海道兵备道兼分巡登州海防副使”的位置上去,裴元却能做的到!
牛鸾手中只有青州左卫、安东卫和诸城守御千户所这点权力。
青州左卫已经卷进来了,诸城守御千户所已经被打散了,现在他手中的筹码就剩下只有三个千户所的安东卫了。
就算牛鸾认可朱厚照发出的中旨,所造成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牛鸾本就被裴元慢慢骗上贼船,现在这家伙能不能成为那个人选,也就只差推一把了。
裴元看着牛鸾,慢慢的说着。
“只要你肯认,我就会全力保举你为海道兵备道兼分巡登州海防副使。”
“从正五品到正四品,这一步可不好迈。”
“何况,还是这样紧要的外台官。”
牛鸾之前在猜到裴元想要蛊惑他接受中旨,调动安东卫的时候,就心里发慌,开始纠结的盘算其中的利害了。
但是在听到裴元提起“海道兵备道兼分巡登州海防副使”的时候,牛鸾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小看了眼前这人的野心。
“海道兵备道兼分巡登州海防副使”乃是弘治十二年所设,职权范围不但辖管登州府、莱州府,而且还直接监督三大营、十一卫、十四所。
这个海防副使有多重要,只从两点就能看出。
首先从地位上。
这个海防副使为外台官,虽然级别为按察副使,但是这个海防副使和按察使地位几乎齐平,按察分巡之印与山东按察使的堂印的分寸完全相同。
其次在权力上。
海防副使有单独的钦差关防,完全独立运作,风闻言事的时候可以实封上达,不用关白于按察使。
但也正是这般重要,牛鸾才终于意识到裴元所图谋的有多么广大。
这裴元哪是要从安东卫借兵啊,他分明是要染指三大营的兵马!
自己之前的顾虑,这这货的胃口比起来,简直称得上不值一提。
同样的,要做此事的代价,也会变得更加巨大。
牛鸾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还下意识的干咽了下唾沫。
他几乎下意识就要拒绝了。
不但要拒绝,回去后还要向都察院秘密上书,自己没有参与和裴元的讨论,不理解裴元话题含义,也未和裴元私下接触,除了少许公务来往之外,他甚至不记得裴元这个人。
裴元依旧斜睨着牛鸾,慢慢说道,“之前你我配合颇为默契,攻城略地,征讨平叛,堪称易如反掌。说是封侯拜相,也不过眼前事而已。”
“这件大功是由我们两个起头做的,何必便宜了别人?”
“由我们两个来收尾,不好吗?”
牛鸾闻言,摇头叹道,“千户何必说这种话,我自问不是利令智昏之辈,哪能不明白你的心思。”
牛鸾看着裴元,直接了当的问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不是要我调安东卫的兵,你保我担任海防副使,是想动三大营的兵马!”
裴元没想到牛鸾说的这么直接。
他的目光慢慢挪回,看着自己的前方,好一会儿才道,“不然呢?你一个小小的兵备佥事,有什么价值让我把你送到海防副使的位置上。”
或许是这几天充分认识了裴元的实力,牛鸾对这个“小小千户”称自己为“小小兵备佥事”竟然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
只是裴元这话,分明已经图穷匕见了。
他就是要赤裸裸的、功利的挑明这件事,让双方根本没有回避的余地。
牛鸾深吸了一口气,无奈的对裴元说道,“牛某多谢千户看重,只是若是牛某这样做了,又该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众口?”
“还是、还是算了吧?”
裴元对牛鸾这种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反应,也不算意外。
可这件事总要有人当婊子,总不能是他裴元吧?
裴元缓缓道,“之前,陆完得以晋升兵部尚书的功劳,也不过是平定了霸州一地起事的叛军而已。”
“如今山东几府都要动荡,一场不逊色于霸州平叛的功劳,就要落到你我手中。”
“人这一辈子啊……,能遇到几回这种事。”
“这场功劳,足以让你我名垂书帛,牛副使又何必在乎眼前的毁誉呢?”
裴元的目光挪动,依旧斜斜看着牛鸾,“牛副使多想想?”
牛鸾没有吭声,默然看着远处。
裴元懒得理会,脑袋晃动左右示意,带着手下亲兵径自去了。
在博兴放赏之后,裴元稍作停留,就带着这些兵先去临淄晃了一圈,然后才前往益都。
青州左卫的指挥使丁辉已经听说了这支队伍的战绩,很是兴奋的出城相迎。
两人见面,裴元不顾是在大路上,很上道的直接将这次向朝廷请功的公文拿给了丁辉看。
丁辉展开奏疏,抬眼就瞧见了牛鸾和他的名字,顿时欢喜的连声叫好。
这次裴元带着青州左卫的士兵出击,不但震慑临淄,夺回两城,还斩杀了大量反贼,是一笔不小的功劳。
裴元能够如同约定那样,将丁辉列为功劳第二,足见信用。
两人并辔而行,粗略讲了讲打的这两仗。
裴元还对丁辉道,“对了。攻打博兴的时候,我为了鼓舞士气,将塘头寨备御百户所百户的位置,许给了最奋勇之人。丁兄不会见怪吧?”
丁辉心情甚好,笑道,“千户说哪里去了,这等事情,你处置了就是,何必再提。”
裴元见丁辉敞亮,心道这样一来,那些有功士卒的安置就不必再从牛鸾那里经手了。
于是又道,“这次平叛,除了给出赏银,我还许诺那些勇武敢战之人,能得个一官半职。丁兄这里要是难做,我可以在别处帮他们寻个前程。”
丁辉听了哈哈大笑,“这有什么,他们也是为我前程拼命,我岂是不知好歹的人?”
“千户等会儿把名单给我,回头我就给他们论功行赏。”
那些跟随裴元征战的青州兵们,见裴元果然说到做到,不但给了他们厚赏,而且还真的对他们的前程有了交代,一个个不由欢呼起来。
丁辉回头看看,倒也不以为意。
裴元在益都短暂的停留了一日,也就是这时候,侯庆和萧通带着从莲生寺带来的一百多锦衣卫赶了过来。
裴元得了这支生力军,多少有了点底。
他正打算去找牛鸾,看看这个家伙到底是当婊子还是要立牌坊,谁料牛鸾竟然自己找了过来。
裴元心头微定,故意笑着问道,“牛副使这是想通了?”
牛鸾不接裴元的打趣,苦笑着说道,“千户太高看我了。”
裴元也不和牛鸾绕弯子,直接问道,“那牛副使这次过来,是想?”
牛鸾犹豫了下,才叹息道,“牛某回去之后辗转反复,仔细考虑了许久。”
“忽然之间,却想到当初入仕,也不过是存了以身报国的念头。没想到,倏忽间七八年过去了,如今却被这些功名利禄蒙蔽,失去了本心。”
“青州府本就是我的辖境,现在百姓蒙难深受流离之苦,我却既计较于功业,又惴惴于虚名。思及此处,倍觉汗颜,牛某已经决定,会跟着千户一起前往安东卫调兵,誓让青州府全境恢复安宁!”
裴元脸上的笑意慢慢收去。
好一会儿,才又微笑道,“这样也好。”
牛鸾偷眼裴元的反应,又主动道,“千户之前信守承诺,又能轻财厚赏,想必已经颇得青州兵勇信重。千户要不要再和丁辉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再带些兵马,一同南下?”
“毕竟朝廷的圣旨允许千户借兵百人,咱们现在不是又还回去了吗?”
裴元看着牛鸾依旧淡淡笑道,“也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吧。”
等牛鸾走了,裴元正看着他的背影出身,一旁的夏助忍不住说道,“这个家伙脸皮还挺厚的。”
裴元目光看向夏助,“怎么说?”
夏助道,“明明就是想当那个海防副使,愿意接受中旨调兵,还说的这么正气凛然?”
裴元的目光又转回看着牛鸾的背影,淡淡问道,“那中旨呢?”
“中旨?”夏助一愣。
这会儿他才想起,朱厚照的中旨还没有下。
裴元脸上露出一丝微嘲,“他可没有听命什么中旨,他连那中旨什么样子都没见过,谁能说他是婊子?”
“他只不过是在他的职权范围内,进行了一次……,违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