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旋即当着两人的面儿将自己要上奏的内容重抄了一遍,又叫来手下亲兵,让他们尽快将东西送出去。
正好那诸城县令吴本,也将检举诸城守御千户史晋勾结白莲教匪的事情写完拿了过来。
裴元拿过看了几眼,就感觉有点头皮发麻。
这吴本踏马的上辈子是条狗吧!
狗也没有这么往死里咬的!
裴元看完也不给其他人看了,感叹了一句,“人才啊。”
吴本也不知道裴元这是不是反话,尴尬的嗫嚅了两下没有吭声。
他也不知道裴元后续会给出什么反应,有些想把奏疏要回来,试探着伸了下手。
裴元笑着递到了他的手里。
吴本拿着奏疏,有些惴惴的看了裴元一眼,又看了牛鸾一眼。
吴本毕竟有失土之责,这件事事后怎么算,这两个收服诸城的人,给出什么态度也很关键。
裴元想了下,笑着说道,“总感觉这奏疏差点意思。”
吴本有些莫名,试探着问道,“千户是觉得下官还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吗?”
裴元笑着打量了下吴本。
这狗东西咬人咬得狠,见裴元打量他,反倒显得有些畏怯。
裴元说道,“吴县令觉得若是这奏疏上去,朝廷会如何处置你?”
吴本闻言,就像个等着判决的人一样,眨着不大的眼睛沉默着。
牛鸾没看吴本那奏疏,想着裴元刚才说出的“人才”二字,以为这裴千户有了惜才之念,倒是好心在旁递了句话。
“裴千户在前,吴县令还有什么矜持的?把事情摊开说,千户才能帮你拿主意啊。”
吴本回过神来,旋即有点错愕。
以牛鸾这按察司的身份,说这种话,倒是有些徇私的意味啊。
吴本心思一动,老实回道,“就算有史千户叛乱,下官应该也会被革职查办吧。”
这吴本倒也是个明白人。
裴元正在犹豫中。
这吴本是个能咬人的好狗,就怕不能为自己所用。
裴元也不顾牛鸾和程汉就在旁边,索性问得直白了点,“我若是帮你,能有什么好处吗?”
吴本先是下意识的看了牛鸾和程汉一眼。
见两人都装没听见,对眼前这千户的身份又多了些猜测。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下官官职卑微,也没有多少余钱,不知有什么千户看得上眼的。”
裴元似笑非笑的挑了下下巴,示意吴本手中的奏疏。
“看上你的好文采了,我想让你帮我咬个人。”
吴本的脸上顿时涨红起来,又不吭声了。
裴元也不急着提自己的要求,先对牛鸾问道,“青州府这一乱,只怕底下官员都要换一换吧?”
牛鸾原本也是受牵连的,闻言说道,“应该是。其实很多州县的正堂官都是临时从其他地方借调来的,这场叛乱对他们完全属于无妄之灾。可朝廷也总得对天下人有个交代吧,如果问题在下面解决不了,就很容易烧到上面去。”
裴元又问道,“那青州知府呢?”
牛鸾道,“那就不太好说了,但我觉得这会儿山东正是是非之地,恐怕那青州知府就算是贬官,也会设法趁机抽身。”
裴元对此倒也认同。
萧翀被害一案,现在倒是可以推给白莲教的乱贼了。
但是德藩案延烧不止,又牵扯到山东当地的许多豪绅。在案子彻底给出结论之前,谁都不敢轻易沾这边的事情。
裴元对牛鸾笑着询问道,“你的功劳也够多了,不如匀给他一点,就说这次收服诸城他也出了一份力?”
牛鸾没想到事情会扯到自己头上,有些不太情愿。
但好在牛鸾也明白,他那些功劳是什么成色。
当即勉强道,“也行吧。”
牛鸾应下后,裴元却没有立刻对吴本说什么,而是面带笑意的看着他。
吴本已经听明白了,若是顺从此人的意思,他就会保举自己担任青州知府,若是不然,那就是个革职查办的下场。
吴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的目光看了看牛鸾和程汉,又移回裴元身上。
好一会儿才声音干涩的问道,“咬谁?”
吴本这话一出,牛鸾原本打量他的眼神,立刻看低了几分。
他没说什么,目光却不经意的离开。
裴元笑了笑,对牛鸾和程汉道,“今天大家都太累了,劳烦程将军把人安排一下。咱们在这里休整一晚,然后去收安东卫。”
两人识趣的离开。
裴元这会儿工夫,已经想好让吴本咬谁了。
他对吴本慢慢说道,“去年的时候,因为霸州叛乱平定,朝廷曾有过一次大议功,不知道你了解其中的经过吗?”
吴本闻言小心地答道,“下官原本在保定府的完县做县丞,那里也是受到霸州叛乱影响的地方。”
“朝廷议功的时候,许多事情都是围绕受叛乱影响的地方。我们完县也在其中,所以下官也有关注。”
裴元说道,“那就好,倒是省事了。”
说完,看着吴本道,“对了,你既然了解过大议功的始末,那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句话,‘国家养阉士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吴本听闻此言,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不适,旋即硬着头皮说道,“下官听过。”
裴元笑得更开心了,“听过就好。”
说完,看着吴本笑道,“当初本千户引弓不动,大概就是天意让我在等你。”
吴本闻言愕然。
他忽然有了一种预感,自己要知道、甚至要参与进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里了。
……
大军在诸城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牛鸾当众口头上宣布了回复诸城守御千户所,并且让宋彦暂代了诸城守御千户。
宋彦对此大喜过望,连忙先谢了千户,又谢了保举他的牛鸾。
裴元对宋彦告诫道,“诸城是青州白莲教匪的大营,这次咱们费了不小力气才击败他们,之所以迫切的重建诸城守御千户所,并留人暂代这千户一职,就是为了避免白莲教匪死灰复燃。”
宋彦知道这是他的官面借口,和临时暂代这守御千户的依据,当即会意的说道,“卑职明白。”
裴元道,“之后,你就要留在诸城,帮着吴县令先安稳住诸城地方。现在其他各府随时会叛乱,你手下的人,我要带走一些。你之前在试百户任上就做的不错,这次可以全权处置守御千户所的事情。如果扩军需要钱粮,就找吴县令要,招兵的时候留着钱粮不用,难道要留给那些教匪吗。”
宋彦听得微惊。
裴千户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又要让他重新开始练兵。
他慌忙道,“千户,若是不多留些弟兄,属下只怕孤掌难鸣。”
裴元笑道,“放心,我已经早有计较。”
说完,裴元看向了一旁那些青州左卫的士兵,对他们说道,“你们这些人,心里应该也清楚,你们是第二批跟随本千户出战的青州兵。”
“头一批跟着本千户出战的人,已经拿着大把的银子和功勋回青州左卫去了。”
“不管是兵备牛佥事还是你们丁指挥使,都已经向我承诺,会按照他们的功劳授予他们官职。”
“那么你们呢,你们有什么打算?”
那些青州左卫的士兵立刻不安的窃窃私语起来。
裴元任由他们议论了一阵,才大声对他们说道,“本千户在昨日开打之前,曾经许你们荣华富贵。如今,回青州左卫兑现这些功劳,恐怕不太容易。现在诸城守御千户从贼,原本的官兵已经一概不能再用了。诸城守御千户所缺少一个副千户,有人看得上吗?”
裴元此话一出,那些原本还有着躁动的青州左卫的士兵立刻激动起来,纷纷大叫道,“我等求千户提携。”
裴元哈哈一笑,对那些人道,“看得上就行。”
说着,对岑猛道,“把记功的簿册拿来。”
岑猛早有准备,将记功的簿册递上。
裴元看了青州左卫中功劳第一的那人,随口说道,“高朗。”
说完抬头看了一眼。
青州左卫士兵们的目光纷纷落在一人身上,那高朗连忙激动的站出来,“千户,小人在。”
裴元笑了笑说道,“你就是高朗?你杀人最多,是功劳第一,这个从五品副千户,你看的上吗?”
高朗连忙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看得上,看得上。”
裴元看了宋彦一眼,说道,“你的副千户。”
宋彦已经明白裴元的意思,连忙上前扯着高朗到自己那边。
裴元又对青州左卫的士兵们道,“除此之外,还有十个正六品的百户,两个从六品的镇抚。你们能看得上吗?”
那些青州左卫的士兵,见之前和他们身份无二的高朗,竟然因为作战勇敢,直接就到了从五品副千户了,一个个都羡慕嫉妒不已。
如今听说还有正六品和从六品的官职,哪还顾得许多,一个个纷纷叫嚷“看得上”。
裴元也不含糊,理着记功的簿册,又点出排名最前的十二人,让他们充任了百户和镇抚官。
裴元看了宋彦一眼。
这次宋彦直接就识趣的过去,将自己的这十来个手下拽了过去。
裴元见那些青州左卫的士兵还在眼巴巴看着,直接将那记功簿册一卷,做势就要递还给岑猛。
“啊?”
那些青州左卫的士兵立刻发出一阵失望的呼喊。
裴元见状,故意停顿了下,随后向那些青州左卫的士兵询问道,“还有二十个正七品总旗的位置,难道这也有人看得上?”
那些青州左卫的士兵们,着急的大叫道,“看得上,我们看得上啊。”
裴元却故作不悦道,“区区正七品的总旗如何能称得上富贵,只怕不足以兑现我当日之言。”
那些青州左卫的士兵们都大叫着,“对我等来说,正七品已经足够富贵了。”
裴元这才装作勉为其难的说道,“这样啊,好吧。”
于是又将记功的簿册打开,点出了二十人担任正七品总旗。
任命完毕之后,裴元这次也不造作了,直接将那簿册扔还给了岑猛。
剩下的青州左卫的士兵,都发出有些遗憾的声音。
只不过,和担任了副千户、百户的同袍相比,从七品的小旗,确实也吸引力不大了。
裴元对宋彦道,“有这些人,整个千户所的骨架就起来了,你也能好做一些。”
宋彦松了口气,笑着应道“多谢千户体谅。”
这样的话,就和他筚路蓝缕刚来青州建立行百户所的时候差不多。
而且裴元留给他的都是青州左卫中作战最勇猛的那些人,这结果也不算糟糕。
无非就是再苦一苦郭指挥使罢了。
裴元对宋彦道,“你靠近些说话。”
宋彦闻言,赶紧上前,到了裴元近前。
裴元低声对他道,“本千户正是用人之际,并非故意削你的兵权。好好经营这个诸城守御千户所,不出一年,我就能保你做上安东卫指挥使的位置。”
宋彦知道裴元是怕他多想,连忙道,“卑职明白。卑职能从一个试百户,成为守御千户,已经是以前在徐州卫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何况千户还许诺了卑职安东卫指挥使的位置。卑职世世代代在徐州卫,一卫指挥使,对卑职来说,已经是天上人了。”
裴元对宋彦的态度很是满意。
这家伙既然有练兵的才能,正是要人尽其用的时候。
裴元当即道,“好,你带着你的人先下去吧。你去和吴县令好好商议下,看看诸城守御千户所重建的事情,该怎么展开。”
宋彦和吴本都连忙领命。
裴元看向青州左卫剩余的士兵,笑着对他们说道,“我有个好消息,打算等这些人走了再告诉你们。”
这下,不但那些有点气馁的青州左卫的士兵,就连得意洋洋兑现了功勋的那些,也被勾起了好奇。
只不过裴元已经放话,他们也只能不甘不愿的离开。
等要留守的那些人离开了,裴元才对剩下的青州左卫的士兵们大声道,“你们这次没能得到官职,也不必沮丧。”
“本千户这里的功勋能叠加的,这次没轮上,等到下次本千户打算赏功的时候,说不定你们眼下只能兑现的小旗,就能堆积功劳到副千户了。”
那些青州左卫的士兵,立刻激动起来,纷纷叫嚷不休。
裴元看着刚才宋彦那些人离开的方向,故意揶揄道,“我要是那几个百户、总旗,说不定就攒一攒,博个大的了,可惜啊。”
这下那些没兑现功勋的士兵们竟像是占了什么便宜一样,一个个大声欢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