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又在乾清门前等了许久,方才见到先前那个宦官又重新回来。
见裴元眼巴巴的等在原处,这才对他说道,“陛下今日没空,明天再来吧。”
听到朱厚照拒绝相见,裴元当即便懊悔的捶胸顿足了一番。
等到那宦官仔细观察了,转身离去之后。
裴元这才收起表演,慢悠悠的往外城走。
只是还未走远,就有宦官在前截住。
裴元有些莫名其妙,莫非是小阿照今天就要把这个逼装了?
却见那小宦官谄媚的看着裴元说道,“我干爹听说裴千户来了,他一时走不开身,让奴婢前来向千户问安。”
裴元打量了那小宦官一眼,见他身上居然有飞鱼服,便知道他在内宫的品级不低。
心中也大致有了猜测。
但还是向他询问道,“你干爹是哪个?”
那小宦官连忙陪笑着说道,“奴婢的干爹是陆訚陆公公。”
裴元闻言点了点头,对他说道。
“你去告诉陆公公,他的意思我心领了。只是这会儿还不便相见,等有空闲时,我再让陆永前去传话。”
裴元这次回来之后,之所以没第一时间和陆訚这个家伙联系上。
那是因为这次“阉士论”的大争辩,最后的结果一定会十分惨烈。
裴元要刻意回避自己参与在里面的痕迹。
陆訚这等人物,上上下下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就算真要相见,也该在宫外隐秘的地方见上一面。
何况这件事牵扯到许多内官的切身利益,陆訚自己也被架在那里。
一旦他不能代表宦官这个群体的利益,那么就算有天子的支持,陆訚也会面临最终倒台的命运。
只不过嘛,为了让陆訚安心,裴元也特意提到了陆永。
陆永是陆訚的继子,也是他的亲侄子。
有陆永天天鞍前马后的跟在裴元身旁,双方的政治联盟就牢不可破。
打发走了那个小宦官,裴元也没有接着就走。
他刻意没走东华门,而是向着外朝的方向行去。
皇宫的前朝,有许多官员办公的地方。
裴元好不容易来一趟皇宫,打算在外面稍微逛一会儿,说不定能和费宏大佬或者杨廷和大佬来个偶遇什么的。
裴元这次在山东办事,很大程度上是打着费宏的虎皮办事。
光是“费宏”这两个字儿,就不知道替裴元遮掩了多少的违规操作。
上上下下的各级官员,见有大学士的首肯,哪个还敢较真儿?
裴元这次入京后,要是不去费阁老那里打个招呼,就有些太不懂事了。
至于杨廷和那边。
现在外边纷纷谣传,他裴元是杨廷和的走狗。
杨廷和与裴元几次接触下来,对裴元的印象也颇佳,似乎很有些顺势把名分占起来的意思。
裴元也乐得和杨廷和暧昧一番。
现在外面把他们的事情传的有鼻子有眼,裴元要是主动去见了费宏,却没给他这位杨大学士留个面子,以杨廷和的强势性格和刚愎自用,他裴千户八成就要见识到杨大学士的雷霆手段了。
裴元穿着锦衣卫的官服,溜溜达达的往文渊阁的方向去。
不少巡逻值守的官军,远远的往他腰间一扫,发现有腰牌悬挂,都当成是值守的武官,无人上前理会。
有些凑的稍近的,居然还认出了裴元,大呼小叫的热情的上前行礼。
裴元估摸着,这些人应该是在奉天殿外见过自己大显神威,当即也笑着向他们打了打招呼。
等到了文渊阁外,裴元正犹豫着,该怎么去见两位大佬一面。
却见一个正要进入阁中办差的官员,忽然顿住脚步,狐疑的向他看来。
裴元一眼望去,也是愕然。
两人不约而同的同时开口说道,“是你?”
那人丝毫不在意裴元的无礼,脸上挂上笑容,热情的快步过来,“这不是我的好贤婿吗?”
裴元的嘴巴张了半天,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自来熟的称呼。
来人正是不学无术、人品还很垃圾的焦黄中。
要是之前,裴元听到焦黄中敢蹬鼻子上脸的叫自己贤婿,绝对是甩甩袖子就走。
可现在和焦党的联系异常密切。
这焦黄中虽然穿了一身低品级官服,但既然能穿这玩意儿,还能出现在皇宫里,显然也是已经起复了。
那按照裴元和焦芳之前的约定。
在将王鸿儒推上位,并且将焦黄中起复之后,裴元就能得到焦芳一党的大量资源支持。
特别是在政治资源这一块儿。
裴元上次和朱厚照就提起过举荐焦黄中的这件事情。
那时候朱厚照还没给准话,没想到这次回京,焦黄中俨然已经在宫里办差了。
想到马上就要落到自己手里的焦党,裴元当即就换上笑脸,“岳翁这是已经起复了?”
焦黄中听到裴元呼喊他“岳翁”,脸上更是笑得像吃了蜜一样。
毕竟,上次他可是亲眼见到,眼前这个好贤婿,只用一张纸条就让原先的兵部尚书何鉴滚蛋,还让左都御史李士实放弃了入阁机会的。
他这会儿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家闺女跟了裴元,却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分。
能得裴元这一句,这粗腿就算是抱稳了。
焦黄中哈哈一笑,感叹道,“可不是嘛,终于起复了。不容易啊,这都是贤婿的功劳!”
焦黄中之前求爷爷告奶奶都没有办成的事情,如今忽然就办成了。
再加上之前王鸿儒顺利的上位,焦黄中也意识到必然是裴元出手相助的。
裴元笑着说道,“小婿不敢居功。敢问岳翁现在何处办差,莫非是回了翰林院?”
裴元说着,自己都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焦黄中之前就是在翰林院为官。
这内阁是翰林院的下辖机构,有什么上传下达的事情,来内阁跑一趟也很正常。
焦黄中却摇了摇头,笑呵呵的说道,“不是在翰林院。”
就在裴元有些不解的时候,焦黄中答道,“我现在是制敕房中书舍人了!”
裴元听到这个答案,简直要屏住了呼吸。
小阿照,你他妈真会玩儿啊。
中书舍人这个位置,别看是内阁秘书处,地位十分紧要,但是人员的任命却十分的儿戏。
很多时候,只要家里出过朝廷重臣,而且影响力还没消散,就有资格进入文渊阁的,成为一名中书舍人。
所以这个位置的任命十分灵活,甚至有许多不学无术的内阁二代人、三代人、四代人混迹其中。
朱厚照如果要起复焦黄中,那么必然会带来十分巨大的阻力。
因为这会让当初倒刘瑾的那一派心生警惕。
——小阿照,你是不是又要造反?
但是朱厚照把焦黄中弄进内阁,却又实现了用魔法对抗魔法的神奇效果。
焦黄中算不算阁二代?
算!
他的父亲焦芳,曾经担任过内阁首辅。
那么焦黄中能不能成为中书舍人呢?
底下人可能会群起反对。
但是当这个问题到了真正的核心权力圈子,也就是拿给大七卿以及内阁诸臣来讨论的话。
答案只会有一个。
能!
或许有人纳闷了,那焦芳不是人人臭骂的奸臣吗?
那焦芳不是已经被批倒批臭,彻底没有翻身的希望了吗?
可是,这么想的人,有没有考虑到一个问题?
如果因为政治上的分歧,就剥夺这么好的政治福利,不能通过这种特殊形式,将自己的政治影响力延续下去,那轮到自己失势的时候可怎么办?
他们也是有儿孙的。
他们也有阁二代、阁三代、阁四代。
有些够级别的大佬,子孙死活都考不上进士,没法成为官场上的一员。
但是只要这种潜规则的政治福利还在,能进文渊阁锻炼两年,给当朝的大学士端过茶倒过水,试问这端茶的小卡拉米出去之后,是不是依旧能横着走?
那些反对的人,是因为他们利用不上这些潜规则。
而能拿主意的人,是真有些不学无术的孩子,想要送进来给各位大佬端茶倒水的。
当政治对抗的意识形态,碰撞上七卿阁老这个小团体的潜规则福利时,那他妈算个屁啊。
成败只是一时笑傲。
权力是长长久久。
所以,当朱厚照灵机一动拿出这个鬼点子的时候,任由百官如何抗议,杨廷和、杨一清之辈张嘴张了半天,竟然一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
饶是以裴元的没下限,也不得不感慨,朱厚照这个法子实在是太孙子了。
裴元按捺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中书舍人不是能在中书科、或者文华殿、武英殿供奉吗?你怎么跑到内阁的制敕房来了?”
朱厚照完全可以把焦黄中弄去个不那么碍眼的地方,等到风声过了,焦黄中恢复官员身份的事情也成了既定事实,再慢慢的让他融入官场。
可怎么上来就把他安置在了内阁的制敕房?
这帮人刚打跑了焦芳,结果焦芳的儿子笑眯眯的跑他们眼皮子底下来回晃悠了。
这不是纯纯的恶心人吗?
焦黄中嘿嘿笑了笑,“老夫现在正是为杨一清做事的。”
裴元心道一声好家伙。
让焦黄中给杨一清当秘书,这是人能想出来?
裴元追问道,“杨一清怎么说?”
焦黄中本就是个恬不知耻、人品垃圾的货色,听到裴元这么问,居然还沾沾自喜道。
“我刚来第一天,杨一清就气病了。”
“后来杨一清还向陛下上书,以久病为由要求乞休。”
裴元既然在这里见到了焦黄中,当然知道,这一回合肯定是杨一清后退了。
他连忙追问道,“后来呢?”
焦黄中答道,“后来听说是严嵩给陛下出了个主意,说杨一清在京师‘孱然病躯、孑处京邸’,着实可怜了些。”
“杨一清的嗣男杨绍芳又远在江南,不如赏赐他中书舍人的官职,让他入京侍奉杨一清,免得他孤苦一人,无人照料。”
焦黄中挤眉弄眼的对裴元道,“天下人都知道,杨一清有点那个,生不出儿子。现在年老了,膝下凄凉,难免感触。好不容易过继了个儿子,还远在江南。”
“现在陛下把他的继子,从江南弄了过来,还给了个中书舍人。杨一清还有什么好说的?”
裴元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接着赶紧暗示自己,不想那个、不想那个。
焦黄中还在喋喋不休,“杨一清这会儿唯一宝贝的就是这个继子,哪怕就是心里再多的疙瘩,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杨一清都没话说,谁还能说什么?”
裴元笑了笑,对此理解。
要是裴元不是武官,也坐在杨一清那个位置,恐怕也会这么想。
这制度差吗?这制度可太棒了!
误会,误会。
再具体到焦黄中个人的话……
杨一清也没把握在和杨廷和的争斗中,能够全身而退啊!
如果因为一时的成败,以后让继子杨邵芳失去了享受长久权力的资格,那杨一清也会觉得这样有些过了。
忽然就理解焦黄中这件事了呢。
裴元这会儿也不想和焦黄中多说,毕竟文渊阁外时常有官员往来,不是叙旧的地方。
于是直接向他打听道,“今日文渊阁里是哪位阁老当值?”
焦黄中道,“三位阁老都在阁中。昨日丛兰回京提及了前线的一些战况,好像是颇为棘手。三位阁老正商议布防的事情,已经商议一天了。”
裴元想了下,询问道,“是要往里塞人?”
焦黄中摇头道,“看着不像,北边闹得那么厉害。听说那小王子快马三天就能赶到北京城下了,现在谁还敢乱来?”
裴元这才松了口气。
要是都这个份上了,这三个老登还在勾心斗角,那裴元可就要掀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