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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6 杨旦的舞台

作者:最爱睡觉字数:4.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0:54:50
0806 杨旦的舞台

这管事一来,就大声吵嚷,弄得人尽皆知。

先是替张鹤龄撇清,说了张鹤龄早已出宫,人在安富坊的事情。接着就反咬一口,暗暗指责杨旦这样咄咄逼人的态度,是在故意抹黑张鹤龄。

裴元在暗处听了,也不由笑道,“好一个奸滑之徒啊。”

夏家平时也是惹是生非的人家,夏助对这套路还挺熟的,“杨旦这个顺天府尹别看气势凶,实际上还真拿张鹤龄没什么办法,最终怎么裁断,还是要看天子的意思。”

“眼下只要能把水搅浑了,别让杨旦闹得不可收拾,那么后续自然有人跑来讲人情,和稀泥。”

“现在杨旦没堵住张鹤龄,人又被架在这里,后续就有点被动了。”

裴元想着自从认识杨旦以来,这家伙的一系列作为,笑了笑,给出点评,“不好说。”

这个三杨之后,似乎天生就适合站在万人之中,成为那个焦点。

而且越是这样众目睽睽的场景,他的表演欲望就越强。

有句话叫做,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为何如此?

因为他在演你啊。

如今这个杨旦就站在舞台上,区区一点小手段,又怎么能击败这个已经演起来的顺天府尹呢?

裴元对旁边几个小弟说道,“且看着。”

果然便见杨旦置若罔闻的,依旧站在那里,目视着东华门。

等那管事又要聒噪,才见杨旦转过脸来,沉声喝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那人狐假虎威惯了,面对这个顺天府尹也不带怕的,很有条理地回答道,“小人乃是寿宁侯家的管事,因为听说有人污蔑我家主人,所以才赶来告知诸位真相,免得让那心怀叵测的幕后之人得逞。”

“府尹若是不信,可以去西安门那里,向守城官兵打听,看看我家侯爷是不是早就已经离开皇城了。”

夏助听见,忍不住又向裴元吐槽道。

“以张鹤龄的身份和得宠,找几个守门的低级官校替他做个伪证,又有何难?”

一旁的萧通,忍不住也道,“这样一来,杨旦就有些难办了。”

“如果张家二侯真的出了宫,他不去西安门查证,一个劲儿堵在东安门算怎么回事?”

“可若是去西安门。”

“傻子都能猜到,张鹤龄肯定早有布置。杨旦再去,岂不是找上门去被人戏弄?”

“到那时候,杨旦谋求声望的计划落空,说不定还会被朝野官员嘲笑。”

陆永听得颇觉有理,想看裴千户是什么反应,却见裴元脸带戏谑地没有吭声。

陆永那原本打算附和的话,立刻咽了下去。

目光向场中看去,就见那穿着大红官袍的杨旦,猛然一个转身,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个管事,口中大喝道,“事涉天家,关乎神器,你区区一介家奴,有什么资格在这件事上开口?”

“来人,将他给我拖下去!”

那管事听得脸色大变,慌忙道,“小人是代表寿宁侯来的!”

杨旦闻言冷笑,“此事事关重大,谁是谁非,自有天子定夺,我杨旦只不过是尽忠臣本分而已。莫非你一个家奴,也要来教我为人臣的道理?”

那管事一开始着慌,还只是因为事情没有办成,这会儿听完杨旦的话,却感觉天都塌了。

他慌忙跪地,一个劲儿地磕头请罪,“小人不敢,小人不敢!还望府台看在侯爷的面上,饶小人一回。”

杨旦再次示意一旁的衙役。

那些衙役连忙如狼似虎地上前,将那管事按倒在地,捆绑起来。

听到那管事仍在呼喊求饶,又用麻绳勒口系了,丢在一旁。

裴元看着夏助和萧通二人,笑道,“瞧见了没有,人家做这个是人臣本分。你别管他能不能做到,你也别管他这法子能不能逮着张鹤龄,你甚至不能怀疑他是在沽名钓誉,因为人家的‘动机’是无可挑剔。”

“他到底是什么动机,只有他自己说的清楚。”

“人家只是三言两语,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夏助和萧通两人神色都有些讪讪。

杨旦那正气凛然的目光,不经意的在周围那影影绰绰旁观的人群上划过,旋即又正色看向东安门,高声大喊道,“臣,杨旦还请陛下裁断。”

那把守着东安门的官校见事情越闹越大,简单交代了两句,就赶紧向宫内飞奔,将事情报了上去。

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穿着大红蟒袍的陆訚在尹生和张忠以及一众小太监的陪同下,来到了东安门外。

裴元忍不住啧了一声。

一口气来了三个司礼监太监,这件事必然是惊动朱厚照了。

不管结果如何,杨旦今晚都赢麻了。

至于清流们会如何利用今晚的事情,那就是后续的博弈了。

陆訚出来之后,立刻亲切地上前,对杨旦笑眯眯的说道,“陛下已经知道了此事,又感念杨公忠心赤诚,所以特意让咱家亲自来见见杨公。”

杨旦面对陆訚不假辞色地说道:“这只是为人臣子的本分而已。”

“陆公公可能不知,今天日暮的时候,有百姓在府衙外呼喊,说了张鹤龄夜宿皇城的事情。不等本官遣人询问,那百姓就直接撞死在府前的照壁上。”

“本官见那百姓忧惧急切至此,深觉此事不同寻常。于是亲自去了南熏坊张家,去找寿宁侯对质。结果那寿宁侯果然不在府邸。”

“本官既不敢辜负圣恩,也不敢辜负那百姓的一腔赤诚,只能将此事交付陛下裁决。”

陆訚听了神色不变,开口笑道:“杨公多心了。”

“市井百姓多是些愚夫愚妇,时常有些闲言碎语。就连陛下偶尔微服,听到也只是一笑,从不当真的。”

“这皇城宫禁森严,岂会出现那等荒唐的事情?”

“只不过,陛下感念杨公爱护,已经让人去向太后询问召二侯觐见的事情,另外也让人去西安门查问那些官校了。”

绝对没外人能夜宿皇城,这是政治正确。

所以陆訚必然要咬死这件事情。

但是他要平息今晚的事态,也要对杨旦有个交代。

所以他真正要告诉杨旦的就是后两件事情,陛下已经知道此事了,并且让人去询问太后,而且还让人去西安门查张鹤龄到底是什么时候出宫的。

杨旦目光一动,果然会意。

他今日想拿到的已经全都拿到了,再继续下去,要对抗的就是“绝对不能出现外人夜宿皇城”的政治正确了。

杨旦当即朗声道,“陛下能查纳忠言,不但是臣的幸事,也是我大明的幸事。臣这就告退。”

说着向着宫内方向拜了拜,又起身对着陆訚一礼,“有劳陆公公了。”

陆訚作为一个能跟着骑军远征吐鲁番的超雄太监,对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不是很敏感。

但一旁的尹生和张忠就有点不爽了。

这杨旦的话听着好听,但满满的都是内涵。

杨旦看似在夸奖朱厚照,但是却在偷偷地定性这件事的结果是朱厚照纳了他的忠言。

一切功劳归于顺天府尹。

两人横眉竖眼的看了会儿杨旦,最终对望一眼,都有些忧心忡忡。

在看到东安门外那样的气氛后,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影响,可能超出他们的想象。

整件事将张鹤龄推上风口浪尖的同时,又隐隐将这件事和阉士何文鼎关联了起来。

当年的何文鼎不就是因为张鹤龄乱搞才被处死的吗?

今晚这场关于张鹤龄的大闹既然能关联到“阉士论”,那么反推回去,关于“阉士论”的讨论,也将不可避免地将这个大家都不想碰的人物,重新推回到讨论的中心。

如此一来,太后会在这件事上持什么立场?

两人想着刚才杨旦所说的,那莫名其妙撞死在顺天府衙前的那个百姓,都本能地感觉到这里面必然有着阴谋算计。

随着杨旦离开,这场东安门外的大戏总算收尾。

裴元看完热闹,心满意足地对左右说,“没白来一趟。”

又对夏助道,“你处理好后续的手尾,别漏出什么马脚。咱们先静观其变,让这件事发酵一下。”

夏助倒是不担心那人会泄露身份。

本就是平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面孔,见过的外人都没几个,根本就无从查起。

夏助看看左右,见只有萧通和陆永离得近些,其他亲卫都散开在外围,这才犹豫着对裴元说道,“千户,这样就能杀死张鹤龄吗?”

裴元笑道,“当然不会。”

夏助脸上的失望刚刚浮现,就听裴元继续道,“火候还不够。”

夏助这才收起失望,有些疑惑道,“千户的意思是?”

裴元说道,“张家兄弟虽然纨绔,但是作为张太后的把柄,又充当着平衡朝局的重要角色。”

“这两人看似人人喊打,但是身份却很微妙。”

“如果我们一开始就对着张鹤龄去下死手,那么这些朝臣就会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充当那和稀泥的搅局者。”

“天子不好违逆太后,又不愿意轻易承担杀舅的罪名。若是连朝臣都不站在我们这边,我们面对这么多敌人,想要干掉张鹤龄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顺势而为,推波助澜,最终完成对张鹤龄的绝杀。”

“既然张鹤龄是挟制张太后的一张牌,那么咱们要做的,就是制造机会,让朝臣们把这张牌打出来。”

“朝臣要打张鹤龄这张牌,势必会要寻找张鹤龄的大笔罪状,这样才能用张鹤龄的小命威胁张太后。”

“等到事情闹起来的时候,咱们只要在最鼎沸的时候轻轻一推,就能戳破朝臣与太后之间斗而不破的局势。”

“且看着吧。”

夏助闻言,想着裴元以往的手段,倒是心安了不少。

裴元旋即带着人回智化寺去。

他和亲卫们一动,这才发现黑暗里藏了不知道多少盯梢着东安门情况的人也都在各回各家。

裴元隐约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这边。

他心思一动,示意萧通带几个人反盯梢回去。

等回了智化寺,裴元刚回房休息不久,跑去盯梢的萧通也带人回来了。

萧通隔着门对裴元回报道,“千户,咱们路上遇到的是宁藩的人。”

“宁藩?”裴元想了下,想起这次回来,还没和老朋友李士实打过招呼呢。

他现在和宁藩的利益越来越不一致了。

裴元也不希望宁藩在朱厚照备边的关键时刻,还在这里拖后腿。

思索了一会儿,长呼出一口气,“老哥哥今年也不小了,该回江西享享清福了。”

如果有一天宁王朱宸濠真的造反了,裴元希望在朱宸濠身边的是李士实,而不是那个二半吊子刘养正。

毕竟他对李士实很熟悉,而刘养正……,谁知道逗比会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裴元还在熟睡,就听萧通在外轻声呼喊。

裴元不耐烦地睁开眼,喝问道,“什么事情?”

萧通连忙道,“左都御史李士实让人来下了拜帖,说是等到散朝就来智化寺上香。”

裴元清醒了不少。

李士实要来?

这是昨天知道自己回京了,所以就坐不住了?

裴元这会儿正困乏的很,一时忍不住喟然叹息道,“没想到我一个小小千户,竟然背负了这个品级不该承受的重担。”

只是牢骚归牢骚,该解决的事情还是要解决。

裴元想起昨天献出的备边开中法,也不知道小阿照琢磨清楚了没有,于是向萧通询问道,“天子没下旨找我吧?”

萧通答道,“没。”

裴元又问道,“那太后呢?有懿旨过来吗?”

萧通静了一下,又答道,“也没有。”

裴元这才松口气,有些憔悴地说道,“且等我再睡一会儿,今天上午就只见大都宪吧。再有旁的事情,就往后推一推。”

裴元心中戚戚之余,想起以往那些夏日晚上,悠闲地在灯市口老宅躺着听曲的日子。

正要说一句,往日悠悠,复可得乎?

接着又想到当年唱曲的清歌和晩月,已经被自己收入宅中,还痛痛快快的弄了好几回。

裴元的双眼顿时清明了许多。

——果然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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