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海闻言倒也洒脱,当即对着裴元坦荡道,“康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只要千户能帮着西北平定玄狐教之乱,再能管个一日三餐,康某就把这三五百斤卖给千户了。”
裴元听了倒是好笑。
这康海是个西北汉子,看着也壮实,但也说不上三五百斤。
裴元对康海这话有多少含金量表示质疑。
他打量着康海慢慢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我问你认不认识能治水的人,结果你张口就向我自荐。”
“可我后来与一个和你相熟的人打听过,他却说你从来没学过什么治水。”
“你这样信口开河,又如何能得到我的信任呢?”
康海闻言憨憨一笑,“千户,治水又不是很难的事情,何必要特意去向人学?康某这次上京这一趟,就是为了路上沿着黄河走一走,看看这河要怎么修。”
裴元狐疑的看了康海一眼。
这家伙该不是在冲我装逼吧?
好在,裴元见识过霍韬和田赋那晚的斗法,对这种能在历史里留个名字的猛人,还是要高看一眼的。
哪怕这是个写本子的。
裴元当即将康海让到一旁坐下,自己也不去堂上,而是就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笑着对他说道,“那不知康翰林有何见解?”
康海听得此言,开口说道,“康某在得知千户要寻找能治水的人时,就大致了解了下以往治水的方法。”
“自徐有贞以来,朝廷历来治水都是用的分水法。”
“采用的主要方式,都是从水流量大的河段分水,将黄河水分散去各个支流,减轻黄河的压力。”
“可是我这次沿着黄河而下,一路观察山川地势,水文径流,却发现分水法不但不是良方,反倒可能会给我大明带来灭顶之灾。”
裴元听闻大吃一惊。
前些日子他还在托人打听徐有贞有没有后人,以及让人去了解白昂之子白圻会不会治水。
这些家伙可都是一脉相传的分水法体系。
也是裴元比较认可的治理黄河的思路。
没想到这康海一来,竟然这般危言耸听。
裴元神色一凝,沉声道,“说来听听。”
康海整理了下思路,说道,“千户想必也清楚,黄河之所以称为黄河,乃是因为水中裹挟了过多泥沙的缘故。”
“以往常而论,一石黄河之水,足有六斗泥沙。”
康海看着裴元问道,“当初盘古开天地时,轻者上升为天,浊者下降为地。泥土本就沉重,为何会跟随水走呢?”
不等裴元说话,便自问自答道,“黄河水滚滚而下,奔流至海。泥沙之所以跟着水走,无非是因为水波激荡,靠着冲刷之力,从上游裹挟了大量泥沙。”
“徐有贞的分水法虽然精妙,但是康某要问一句,水分走了,那沙呢?”
裴元闻言猛然意识到了康海要说什么了。
他也不打断康海的思路,沉声道,“继续讲!”
康海方才继续道,“原本黄河之势滔滔,泥沙跟随而下。但是一旦采用分水法消解黄河的水势,那么原本奔涌的黄河水,就会四散而走。”
“这怒龙失去了那些裹挟的水流,就失去了锋锐的牙齿,变得平缓而温顺。可是这样平缓温顺的黄河,还能驮起那搬运来的巨量泥土吗?”
“这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那怒龙在河道中抛下那驮着的巨量泥土,独自的四散入海。”
“用不了多久,黄河的河道就会变得非常的浅,根本存蓄不了多少水量。”
“等到雨季洪峰到来,朝廷再采用分水法,就会让黄河水夺路进入其他分支。那些进入其他分支的黄河水,因为失去了背后那汹涌的动力,也会陆续将其他河道填平。”
“千户可以想想,一旦大量的河道出现拥堵淤塞。等到再赶上发大水的时候,这些水又要往哪里分呢?”
“就算侥幸能找到分水泄洪的河道。今年堵一条,明年堵两条,终有一天,当大水漫灌的时候,将会无河可分。”
“到那时,整个北方都会成为一片汪洋泽国。”
裴元听了康海此言,顿时觉得大有道理。
徐有贞的分水法,之前一直被视为治理黄河的神技,几代治水都坚定不移的采用这法子。
如今结合康海的论断,这分明就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就算一时半会儿解决了当时的洪灾,但是随着黄河河道以及其他支流河道陆续被填平,最终将会积攒出一场巨大的灾难。
裴元神色十分凝重,直截了当的看着康海说道,“那你可想到了好法子?”
康海点头说道,“徐有贞竟然倒行逆施,咱们只有反其道而行之,就能解决这个危难。”
“康某有两策,虽然都难,但是一急一缓,却能应对眼下的局面。”
裴元已经不敢小看康海了,神色十分郑重的说道,“讲来。”
康海虽然不知道,这裴元一个小小的锦衣卫,为何会关注治理黄河这种超级工程,但是既然有求于人,也只得投其所好。
于是康海问道,“千户想先听应急的,还是先听长远的。”
裴元心道,总要先治病再除根儿嘛。
没有眼下,还谈什么将来。
万一要是短时间内再有洪水爆发,总要有些应对之策。
于是裴元说道,“我想先听急的。”
康海当即便说道,“急的法子也很简单,康某称之为束水法。”
“黄河里的水量减少,就会导致水流平缓。黄河里的水量变大,就会让水流湍急。”
“朝廷可以在黄河水量逐渐丰沛的时候,陆续堵住分水闸口,然后借助黄河的水势之威,轮次冲刷那些刚刚开始壅塞的支流。只要经年累月,将支流一条条疏通,那么等遇到水灾的年份,就可以重启分水法,完成分水泄洪。”
裴元琢磨了一下。
这基本上就是把几大支流变为了工具河,只不过在平时增加了一个冲沙保养的过程,用以减轻分水法的弊病。
如此一来,可以确保“分水法”这个治标的法子,关键时候起码有用。
只要总是能治标,那要不要治本也不是那么急迫了。
裴元琢磨了一会儿,又问道,“那缓的呢?”
康海说道,“那些支流承载的水量有限,就算能为黄河分洪,也极容易在四方形成灾难。朝廷若想以更安稳的方法解决黄河的问题,那就只有重整黄河河道,让黄河水顺利东去。”
裴元听了皱眉叹气,“谈何容易?!想要做成此事,不知道要征发多少百姓,让多少家庭流离失所。”
这样的工程,难度不下于隋炀帝修大运河了。
却听康海说道,“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康某刚提过,可以关闭部分支流水闸,以黄河水冲刷之前那些支流中淤积的泥沙。这个法子用在黄河河道上,也能有些成效。”
裴元想了想,也就是人为的推高水位,制造急流,然后以急流冲刷黄河的河底,将那些淤泥的泥沙卷入大海呗。
裴元向康海问道,“这两个法子相似,却一急一缓,难道有什么说法吗?”
康海对道,“那些分支细流还好收拾,可是清理黄河的河道,却关系到百万生灵。”
康海怕裴元不能理解,一边说着一边以手掌比划着。
“黄河的河道表层沉积的泥沙尚且松软一些,容易处理。但下方沉积的泥沙,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压实,早就坚固无比。”
“这些沉积的淤泥是抬高黄河河床,造成灾难的祸源。可也是束住黄河不让其乱窜的壁障。”
“一旦以束水法冲刷河底,去掉那些浮土还好说,一旦损坏了黄河河底。那么黄河水很可能顺着松软的泥土往下钻,再从河堤以外的地方窜出来,让整个堤岸毁于一旦。”
“没有巨大的决心和毅力,不能动用庞大的国力孤注一掷,恐怕难以保证万全。”
裴元听得有些郁闷了。
他可没有胆子重复隋炀帝的旧事……
康海也看到了裴元的颓然,又继续道,“以康某所见,黄河水不是灾难,里面的泥沙才是灾难。”
“如果黄河清清如许,朝廷尽可肆意的分水四方,缓解灾情,甚至还能借机灌溉更多的田亩。”
“正是因为其中泥沙甚多,才会拥塞各处河道,使水气不畅。”
“若要从根本上解决根本,唯有稳固泥沙一途。”
“这个方法简单,可以徐徐图之。十世百世,总有能做成的那一天。”
裴元这才勉强打起精神,对康海赞道,“本千户知道了,你果然懂治水,没有骗我。”
裴元又想起了自己当初寻找治水大家时的想法。
一个,是为了这个避不开的黄河问题。
另外一个,就是觉得,能搞定这种级别的工程调度,那么这种人在管理上的才能,也一定适用于那种十万级别的军队。
裴元见识到了康海在治水上的心得,也忍不住提点了下,“治水也不单是有个念头就能做的。”
“一旦朝廷要治理黄河,其中牵扯到的人力物力,都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如何运用人力,如何运用物力,都不是简单的学问。”
说着说着,裴元慢慢有了个想法。
他在之前带兵平叛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问题,管理万人级别的军队,需要消耗的精力是庞大的。
管理十万人级别以上的军队呢?
光是让这十万人在行军之中,每天能吃个一日两餐,其中牵扯到的人力物力调度都是个大问题。
如今大明要打仗,完全是靠海量的物资硬堆,把这些问题压下去。
想想当初平定霸州叛乱时,湖广前线那无序堆积的海量物资,以及大量腐烂的粮食和马料,就知道一个能把这种活干漂亮的家伙,有多重要了。
这个康海,看上去似乎有些想法的样子,或许可以在这条路上深耕一番。
裴元想着,忽然有了念头。
于是对康海问道,“那个玄狐教现在有多少人数?”
康海见裴元终于说到正事儿,心中欢喜之余,赶紧答道,“玄狐教已经成了气候,以康某的估算,人数恐怕不下数十万。”
裴元可太知道,这种胡乱拉起来的泛教众是什么成色了。
号为数十万,真正一条心的能有几千就不错了。
他估摸着,有辟邪营的那千余人,就足以一口气击败玄狐教的那些核心教众了。
裴元想要的不是把玄狐教斩尽杀绝,而是希望玄狐教成为西北的屏障,牢固稳住那里的宗教阵地。
能不能完美的解决玄狐教的问题,还是要看后续的招抚。
有陈头铁这个罗教教主现身说法,裴元相信还是能给玄狐教的高层带来一些触动的。
大不了朝廷可以再封出一个“平天大圣”嘛。
裴元甚至在筹划着后续将佛教和道教按照所修经文、道场也拆散成多种支流。
宗教信仰碎片化之后,朝廷也更容易管理。就算闹出乱子,也出不了多大的事情。
裴元心中计议已定,于是对康海说道,“你很不错,本千户已经打算将你留下做牛做马了。我这就给辟邪营把总去信,让他尽快带兵前去平乱。”
裴元说着,想起一事,“对了,那玄狐教总坛是在眉县的铁炉堡是吧?”
康海闻言,赶紧小心翼翼的更正,“是铁炉庵。”
裴元“哦”了一声,又问道,“我这边出兵没问题,只不过我这边去的都是客军,少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人从中协助。”
康海好不容易求到裴元出兵,当即主动请缨道,“康某愿意跟随官军,为官军指点当地的形势。”
裴元摆摆手说道,“本千户还有用到你的地方,你就老实留在我这里吧。”
“你在西北那边,难道没有什么知交好友、落魄同道,可以帮得上忙吗?”
康海隐隐约约感觉裴千户说的有些具体,于是试探的问道,“王九思?”
裴元果断敲定此事,“就他吧!”
“你帮我给他去封信,让他协助辟邪营的岑猛,一起解决玄狐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