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遂忍不住在朝堂破口大骂道,“这个人是个疯子吧?”
李遂说完之后,都感觉身上有些颤抖了。
他现在已经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干这一票了。
李遂从来没想过,自己面对的政治斗争形式竟然会如此凶恶。
他勤勤苦苦为大明朝奉献了这么多年,靠着省吃俭用,积攒下的钱财已经够修个一千多间房子了。
没必要追求更奢华的享受了。
如今却因为这件事,给自己惹来了个极大的麻烦。
李遂这会儿也真有些慌了,连忙向其他人求助,“诸君对此事怎么看?”
众人闻言都不好吭声。
毕竟李遂办的这件事情太缺德了。
每个死掉的官员身上都扔着一块被破坏的铜版,口中也塞满了宝钞。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了,肯定是因为这些人牵扯进了铜版假钞案。
朝中的官员们虽然并没有太多的宝钞利益,但是天下的钱财总是有数的。
你用假钞换走了白银,那让其他人怎么活?
罗钦忠当即就对李遂阴阳怪气了起来,“这件事还是先查查再说吧,我看也不用急于下定论。”
李遂闻言大急,直接对罗钦忠呵斥道,“难道要让那恶徒继续逍遥法外吗?”
理论上来说,李遂现在要和裴元翻脸,对罗钦忠不是坏事。
双方也能就此事展开一番针对裴党的合作。
但是工部这种挖承重墙的行为,让大家对工部这些人再也没有那种一边倒的支持了。
特别是户部尚书王琼。
他是大明的大管家,当然知道现在财政吃紧到什么程度。
除此之外,当初一条鞭法确定的时候,也是王琼就和裴元、王守仁他们一起讨论过其中的优劣。
虽说,让王鸿儒上位去山东执行备边开中策是王琼和裴元所做的交易,但是王琼也一直关心着这件事的落实成果。
他亲眼看到,当使用宝钞补充了流动性不足,活跃了经济之后,饱经战乱的山东肉眼可见的繁荣了起来。
王琼已经在琢磨着要不要继续扩大一条鞭法的范围,结果工部竟然搞出了这么一出。
只不过大佬们不满归不满,既然余琳死了,那查还是要查的。
王华厚着脸皮提议道,“既然裴军门就在山东,要不先问问他是怎么看的?”
众人听了气坏了,直接丢给了王华刀子般的眼神。
随着裴元的势力浮出水面,裴元的政治主张也开始被人们所熟悉了。
裴元别看着是个山西人,但却是山东党的魁首,而且他还是个标准的拥护宝钞派。
所以当这么个人被大家了解之后,再看当初备边开中策为何选中山东,众人也就不那么意外了。
如果这些大案真的是像是大家猜测的那样,是由工部私下铸造铜板印制宝钞引发的。
那么能在山东处刑式的杀死这么多高品官员,并且让山东方面缄口不言的,那么就只可能是裴元。
也只有这样的猛人才能拿出这样的魄力。
在心中已经有了假想敌之后,众人抄着手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让谁去承担这个重任。
毕竟山东可是个很容易死巡抚的地方。
再者说,查这种大案势必就要带兵去。
如今朝廷堪用的兵马都已经送到北境前线去了,现在能够动用的也无非是临近的屯田卫所兵。
这些屯田卫所兵能不能打且两说,想要武装起来,也得从山东打主意……
就在众人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又有急报从山东迅速的传来。
李遂一听心中就咯噔一声,唯恐又死了什么重要的手下。
待到通政司将急件拿来,众人才发现是户部侍郎王鸿儒的奏疏。
王鸿儒在奏疏中向朝廷回报了一个让他们瞬间慌乱的消息。
因为山东出现了工部伪造假钞的传闻,现在备边开中策已经接近瘫痪,没有任何人愿意接受朝廷的宝钞,如今连一把刀,一支箭都从山东买不到了。
李遂听完就有些炸毛,“什么叫做工部伪造假钞?他毁谤我啊!王鸿儒毁谤我啊!”
然而别人却顾不上这个了,都有些慌乱争着看王鸿儒的奏疏。
还没等他们消化完这奏书上的内容。
山东布政司、按察司弹劾工部伪造宝钞,乃至民怨沸腾的奏疏就送了上来。
在白圻等人的奏疏中,直接回避了余琳等官员的死,也没有画蛇添足的揣测这件事和余琳之间的关系。
就直接咬死了山东百姓认定工部伪造宝钞,所以引发了百姓担忧工部的贪官污吏攫取他们的民脂民膏,以至人心惶惶的事情。
这让李遂非常难受。
因为山东方面只是向朝廷汇报了这么个事情,这个事情就是“山东的百姓认定工部伪造宝钞”,所以才民怨沸腾。
这既不是山东布政司认为的,也不是山东按察司认为的,这是山东百姓认为的。
这让工部连和他们撕逼的空间都没有。
毕竟这是山东百姓认为的,你如果不服,你去和山东百姓一个个解释啊。
布政司和按察司的官员只是如实的向朝廷汇报了这么个事情。
而且更让他们觉得棘手的是,白圻竟然以稳定民心为理由,提前向朝廷上缴了山东今年的夏税和秋税。
这些税款全部以宝钞的形式运去了,户部在临清的衙署。
这让看到这些奏疏的官员们都深感不妙。
这也就意味着,山东不但截断了对朝廷的兵备供应,甚至就连夏秋两税的产出,也被用宝钞截留在了当地。
要知道按照之前的一条鞭法,就算百姓们用宝钞替代税款,也是要用粮食从朝廷手中换了宝钞,再进行缴税的。
这只是通过宝钞的形式,明确了百姓的付出,减少了中间官吏们盘剥的环节。
百姓们实质上还是向朝廷缴纳了粮食的。
现在山东用存量的宝钞,上缴了夏税和秋税,也就意味着未来这些物资被直接截留在了山东。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所透露出来的信号,分明就是工部的所作所为,已经激起了山东官民的一致愤怒。
这下让本就犹豫的大佬们更不敢随便插手了。
其后,在山东各地办差的巡查御史,传回了更加重磅的消息,山东民间的宝钞通兑已经彻底冻结。
宝钞的价值迅速暴跌,而且无人接手,无数从户部承接备边买卖的士绅豪门损失惨重。
许多从北境回来的,修筑城池的募役,拿到手的宝钞直接变成了白纸。
不少地方的募役喧哗生变,靠着军队才勉强镇压。
然而山东军队的俸禄全是由宝钞发放,在镇压过程中,据说还一度有士兵倒戈相向。
霎时间,原本逐渐安稳的朝堂,一时也显得风雨飘摇起来。
重臣们们下意识甩锅,想让朱厚照来拿这个主意。
结果,让人感觉蹊跷的是,他们将这么大的事情传到了宣府,天子居然只是留中,没有给出任何的指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重臣们反倒不敢让裴元回来了。
有这个恶人在山东坐镇,起码局面还有的控制,也有一个完整的秩序,将山东装在里面。
如果将裴元召回京师,到时候变成了一个烂摊子,那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来收拾呢?
重臣们也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
原本看似快乐的利用宝钞从山东盘剥,原本以为在山东猛薅羊毛的行为,结果却让山东既有充足的军备生产能力,又有大量经受过组织训练的闲余青壮。
万一要是山东因此起了乱子,直接截断了大运河,那岂不是要炸?
关键是这件事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工部那些屌毛印钞的时候也没打算和他们分啊。
就在朝廷为山东的局势一筹不展的时候,裴元已经完成了在各地的巡视,重新回到了历城。
裴元一到历城,立刻就被白圻、宋玉、窦彧等人,带着大大小小的官僚士绅堵上门来。
裴元也知道前次偷偷跑路的事情有些不地道。
于是首先就给他们吃了个定心丸,“各位放心。本官早就知道此事会引起不少的乱子,因此特意去各个卫所巡视了一遍。”
“本官可以向大家保证,各地的兵马一定会支持咱们的决定,共同维护百姓的利益。”
白圻一听,原本心中的怨气顿时就消散了。
裴元把各地的兵马拉了过来,不但免掉了他们的后顾之忧,就连向朝廷叫板的筹码也多了几分。
白圻赶紧向裴元问道,“军门是怎么打算的?这件事儿拖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啊!”
在宝钞停止兑换之后,宝钞的价格已经开始暴跌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经受了不小的损失。
他们固然是采取了紧急自救,联手向朝廷施压,可只要脑子正常的,都绝对没想到造反。
如果朝廷不能给出积极的回应,或者干脆就直接装死,那他们除了打落牙齿肚里吞,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这种时候就得有个足够分量的挑头的人,去和朝廷进行谈判了。
裴元听白圻这么问,先是笑着问了句,“若是宝钞能够通兑了,藩司有何打算?”
白圻也是极聪明的人,他立刻就想到了上次和裴元的那番对话。
上次白圻只是露出了要趁着宝钞暴跌之前赶紧抛售的话头,裴元就直接关闭了银钞的兑换,然后丢下烂摊子,一走了之了。
白圻如今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裴元想要的不只是共富贵的人,还有能共患难的人。
于是白圻立刻斩钉截铁道,“只要能让宝钞挺住这次风波,重新恢复信誉,那军门说拿到什么时候,本官就拿到什么时候。”
裴元闻言,对白圻的回答甚为满意。
他又向宋玉、窦彧以及其他的大小官员们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宋玉等人早就觉得这件事已经有些骑虎难下了,如今宝钞的价格暴跌,他们已经损失惨重。
如果裴元真的有办法出来救市,那他们就算不急着卖,起码心里也踏实啊。
众人都纷纷说道,“我等都愿意听军门的意思。”
裴元这才神色一缓,随即对众人说道,“布政司的几位官员以及各府的府尹留下,其他人先回去吧。”
众人见裴元这般说,都松了口气。
现在这个局面,有人出来做主,总比就这么干瞪眼要好。
等到其他人退下之后,裴元才带着白圻等人到了后院的会客厅坐下。
裴元笑看着白圻道,“想来白公也感受到这宝钞下跌的切肤之痛了吧?”
“如今,那些人袖手而走,你、我以及在座诸位都成了要撑起这局面的‘别人’。”
“不知白公心中,有何感想?”
白圻已经明白裴元话中的意思,有些羞惭道,“军门这么说,老夫真是无地自容。”
裴元听了哈哈笑道,“有什么无地自容的?白公以及诸位能与我勠力同心,都是这大明的擎天之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