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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方既白严肃且认真的样子，五娃知道四哥说的是要紧大事，他赶紧苦苦思索起来。
方既白也没有催促。
五娃虽然才十岁，但是，作为一个能在父母兄弟姐妹都死于日本人的轰炸后，独自一人带着四五岁的妹妹从上海一路逃难到丹阳的孩子，历经磨难，心智已然不能用看待孩子那般看待。
约莫两三分钟后，五娃问道，“四哥，有人向那人借火算不算？”
“借火？算，当然算了。”方既白神情一震，立刻问道，“仔细说说，怎么个借火。”
他对五娃说道，“我的意思是，两人说话没有？还是说那人只是拿了香烟做出借火的动作？”
“说话了。”五娃点点头，“我看着那人拿了香烟，说了句话，然后照片里那人就把洋火盒给他了。”
“继续讲。”方既白说道。
“那人划了一根洋火点了烟，又和照片里那人说了几句话，我觉得应该说说谢谢。”五娃说道，“然后那人就走了。”
方既白露出思索之色，他现在有七分的把握，借火的那个人正是原田智一派来与山崎和也接头的。
“洋火盒呢？”方既白问道，“那人还给照片里那人没有？”
五娃愣住了，他没有注意到这个，他抓耳挠腮的回忆，还是没有想起来，不禁有些沮丧，“四哥，我不知道。”
“四哥，我，我，我也看到了。”六妹啃完了烧饼，小心翼翼的过来了，忽而开口说道。
“六妹看到了？”方既白惊讶的看着六妹。
“六妹看到了。”小小的人儿用力点头。
“六妹真厉害。”方既白摸了摸六妹的小脑袋，夸奖道，他蹲下来，“六妹给四哥说说，你看到什么了。”
“照片，照片那人，他，他去买洋火。”六妹说道。
“买洋火？”方既白心中一动，明白六妹的意思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四哥，我也想起来了。”五娃经妹妹的提醒，也想起来了，赶紧说道，“那人在桥上又待了一会，下桥时候去老路那买了东西，我没注意是不是买了洋火。”
老路是在泰定桥下摆摊卖杂货的货郎，主要卖针头线脑、洋火、洋钉香烟、糖果零嘴之类的什么的。
“六妹看到是买洋火了？”方既白轻声问六妹。
他估摸着，六妹之所以盯着老路那里，是因为那些糖果零嘴什么的吸引这孩子的注意了。
“看到了呢。”六妹用力点头，仿佛生怕四哥不信。
“六妹真棒。”方既白微笑着，揉了揉六妹的脑袋。
……
虽然山崎和也随后去老路那里买洋火，这并不能直接证明那个借火的人没有把洋火盒还给山崎和也，也可能是洋火盒里最后一根洋火用掉了，不过，这种可能性极低。
方既白更倾向于那人正是接头者，情报就是通过洋火盒传播的，他把洋火盒带走了。
当然，这个情报还有一个细节需要证实，那就是要通过老路那里确认山崎和也是不是在那天来买了洋火。
他看向两个孩子，“五娃，六妹，你们看清楚借火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吗？”
六妹茫然的摇了摇头。
五娃则是仔细思索，“那人穿了，穿了长衫，戴了帽子。”
“什么颜色的长衫？”方既白问道。
“就是，就是四哥身上这颜色。”五娃说道。
那就是藏青色的长衫了。
“再见到那人，五娃能认出来吗？”方既白问道。
“能。”五娃用力点点头。
“好，五娃如果再见到那人，就来告诉四哥，记住了，那是个坏人，你不要去惊动他，不要跟着，直接来告诉四哥。”方既白叮嘱道。
“我记住了。”五娃点点头。
“好孩子，这事情要保密，对其他人都不要讲，记住了吗？”方既白说道。
五娃点点头。
“张嘴。”方既白对五娃讲道。
五娃愣了下，还是听话的张开嘴。
方既白从身上又摸出几块糖果，先是剥了一颗，塞进了五娃的嘴巴里，然后才将另外几块糖放在五娃的手心里，“走吧。”
……
带着五娃和六妹回到了破庙里，曹破军立刻看过来，方既白轻轻点头。
曹破军露出大喜之色。
“小米。”方既白从身上摸出一枚银元，放在了小米的手心里，“带大家去喝一碗大麦粥，买点烧饼什么的。”他对小米说道。
“嗯。”小米点点头，他拍了拍手。
十几个孩子竟是又排的整整齐齐的，向方既白鞠躬，齐声道，
“谢谢四哥。”
“谢谢四爷爷。”
“谢谢四叔。”
“谢谢。”
“去吧。”方既白笑着摆了摆手。
看着‘小草帮’的孩子们跟着那个叫小米的孩子兴冲冲的离开了，曹破军叹了口气，他看向方既白的目光友善了不少。
方才他同小米聊了会，得知方家对这帮孩子多有照顾，若非方家救济，这帮孩子不是饿死，也会病死不少的。
“查到什么了？”他急忙问方既白。
方既白便将从五娃和六妹那里打探到的情况简明扼要的对曹破军讲了讲。
“没跑了，那个借火的家伙应该就是原田智一派来接头的。”曹破军点点头，说道，他看着方既白，高兴道，“方老弟，真有你的，能想到找这帮孩子打探情况。”
“瞎猫碰到死耗子了。”方既白淡淡道，“日本人这种接头方式，实际上很小心了，只是没想到会被这帮孩子注意到。”
“那我们现在下一步做什么？”曹破军问道。
“先去找老路确认一下情报。”方既白说道。
他看了曹破军一眼，以曹破军的专业能力，必然也会想到下一步做什么，不过，他问了这么一句，实际上说明经过这一番后，曹破军已经对他有一定的认可了，没有下命令，而是尊重他的意见。
……
泰定桥下。
“小四啊，这一天天这么多人来我这买东西，我哪里记得住啊。”老路说道。
“八月初六那一天，你再仔细看看。”方既白示意老路再仔细看看照片，说着，他递了一支烟卷过去。
老路接过了方既白递过来的烟卷，闻了闻，夹在了耳朵后。
“我想想啊。”老路想了好一会，露出了不太确定的神色，“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人是买了洋火吗？”方既白又问道。
“没错，那人就买了一盒洋火。”老路点点头。
“为什么又突然这么确定了？”曹破军在一旁问道。
“嚡。”老路摆了摆手，说道，“我是想起来了，那人走的时候，路边有水坑，他的皮鞋踩水坑里了，他还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懂。”
“骂了什么？”曹破军立刻问道。
“都说了，我没听懂。”老路摇摇头说道。
“巴格鸦洛？”方既白说道，“是不是这句？”
“有点像吧。”老路不太确定的点了点头。
方既白与曹破军对视了一眼，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两人的判断是正确的了。
“那天还有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戴了礼帽的人在泰定桥附近经过，老路你有没有印象？”方既白心中一动，问道。
藏青色长衫，戴着礼帽，这种‘文明人’的装扮，在镇子上不能说没有，却是并不多见，这老路一直在泰定桥下卖货，说不得就会注意到。
“你们怎么知道的？”老路惊讶问道。
“你见过那个人？”方既白心中一喜，问道。
“那人来我这买过两回香烟。”老路说道，“他买的是三炮台。”
方既白闻言，立刻明白老路为什么会记忆深刻了，三炮台属于较为高档的香烟，买的人比较少，平民百姓更多的是买价格低廉的彩凤香烟。
“那人长什么样子，老路你讲一讲。”方既白问道。
“长什么样子？”老路忙不迭接过方既白又递过的一支烟卷，仔细思索着，说道，“个子嘛，四尺八寸的样子，长脸，眼睛小……”
“小四。”他一拍大腿，说道，“你找这人，你去问董家老二啊。”
“董家老二？蒋家村的董方鋢？”方既白立刻问道。
“是啊。”老路说道，“前面那次，我看到那人买了香烟，碰到了董家老二，两人一起走的。”
方既白向老路道谢，叮嘱老路注意保密，若是再见到此人，偷偷向他报告，且言明了有赏金，听到有赏金，老路的眼睛都亮了，忙不迭的点头。
……
两人再度来到泰定桥上，看那运河上的船帆点点，抽着烟说话。
“太好了，既然这董家老二认识这个人，那就好办了。”曹破军弹了弹烟灰，说道，然后又露出迟疑之色，“我怎么觉着这太顺利了，顺利的我都不敢相信。”
“确实是比想象的要顺利多了。”方既白点了点头，“不过，仔细想一想，似乎又都是合理的。”
“现在想来，这个与山崎和也接头的人，不可能是突然出现在镇子上的，”他对曹破军说道，“此人应该是潜伏在镇子上，他与原田智一保持联络，原田智一下命令了，他随时可以联系上山崎和也。”
“而要潜伏在镇子上，一个陌生人是很难不引来怀疑的，最好的方式就是收买镇子里的村民为其打掩护，提供食宿。”方既白说道，“董家老二就是这个为其提供食宿、打掩护之人。”
“说一说，董家老二这个人。”曹破军说道。
“董方鋢是蒋家村人，排行老二。”方既白说道，“这人以前在上海的一家洋行当伙计，年初的时候，董家太爷过世了，董方鋢回来奔丧，然后就一直待在镇子上……”
说到这里，他看向曹破军，对方也正看向他。
两人的眼眸中都闪烁着振奋的神色：
对上了！
山崎和也以及原田智一都是上海日本海军武官府情报处的军官，而董方鋢来自上海，这也就可以解释了为何董家老二会被日本人收买。
“这么看来，这个董方鋢在上海时候就被日本人盯上，被日本人收买了。”方既白说道，“他年初回来奔丧没有回去，这是奉日本人命令留在镇子上，为的就是后期为日本人的潜伏打掩护。”
……
“这也足以说明，日本人对吕城闸动手，盯上运河沿岸的粮仓，这并非突然起意，而是谋划已久的。”齐石生面色阴沉，冷哼一声说道。
打探到了日本特工小队人员与山崎和也接头的情况，并且锁定了蒋家村董方鋢这个疑似为日本人打掩护的汉奸这个重要情报。
曹破军着急动手抓人，方既白则是提议即刻回来施家铺向齐石生汇报，曹破军略一思索，欣然同意，同时心中对于这方家小四的评价更上一层楼。
“日本人狼子野心，图谋我神州之心久矣。”方既白表情严肃说道。
“方既白，曹破军。”齐石生看向两人，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的浮现出欣赏和喜悦的笑意，“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如此重要的情报，此行能够如此顺利，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带队来吕城搜捕日本驻上海海军武官府情报处的特工小队，此任务之艰巨，齐石生是有心理准备的。
虽然齐善余叮嘱他，尽量在下周一的总理纪念日活动前有所斩获，他也拍着胸脯保证了，实则，齐石生的心中是没太多底气的。
日本人的这支特工小队，潜伏时间已久，一直没有被发现，说明对方隐藏得很成功，且山崎和也被抓，这定然已经惊动了这伙日本特工，对方必然会更加谨慎，甚至会就地静默，不再有什么动作。
这种情况下，想要在短短两三天内有所斩获，齐石生深知其难度之大。
却是没想到，刚刚抵达丹阳吕城的当天，方既白竟然带着曹破军发现了如此重要且关键的线索。
这也令齐石生精神为之一振，看到了总理纪念活动前一举歼灭这伙日本特工小队，向校长报捷献礼的希望和可能。
他微微颔首，还上前拍了拍方既白的肩膀，“方启明，很好，干得漂亮！”
“组长，下命令吧。”曹破军在一旁摩拳擦掌说道，“秘密逮捕那个董方鋢，抓住和山崎和也接头的那头日本畜生，歼灭这伙东洋狗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