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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既白看到石铁山的时候，愣了一下。
石铁山这个名字，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这应该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
此时此刻，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石铁山，着实惊艳到他了。
这位的眉目生得实在是好——不是寻常男子该有的那种好。
眉是远山的长眉，淡淡地扫入鬓角；眼风流转时，竟有秋水横波的意思，偏偏眼尾微微上挑，挑出几分说不清的、媚态的凉薄。
“石铁山见过方长官。”石铁山向方既白抱拳。
这声音更是令方既白惊讶，不高不低，清朗里带着一点点沙，像深秋的风吹过竹林，既有竹的挺拔，又有风的缠绵。
方既白收起打量的神色，微微颔首，“石兄弟，四眼可说了我找你来何事？”
“石铁山听从方长官调遣。”石铁山点点头，说道。
“很好。”方既白点点头，“现在有几件事交给四眼与你去调查。”
“程予昭在民国二十四年的时候，从大华出租车商行到了行政院小车班，一个出租车司机突然进了行政院小车班，并且后来还成为了小车班副班长，这很是蹊跷。”方既白说道。
“查一下民国二十四年程予昭进入行政院小车班，是经何人之手，这背后有什么猫腻。”方既白沉声道，“另外，程予昭被提拔为小车班副班长，这件事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明白。”
“是！”
说‘明白’的是四眼，他终于明白方才四哥为何对他的调查不满意了。
说‘是’的是石铁山。
“此外，行政院小车班的司机郑大有吃坏了肚子跑肚这件事，也要查清楚。”方既白看向四眼，“董辉交代说郑大有是吃了发霉的腊肉导致跑肚，这一点要查实。”
“明白。”四眼点点头。
“行政院的秘书邱兴权前日去大富贵，疑似是去见了相好，查一下，落实情况。”方既白继续说道，“此外，邱兴权当日下班去小车班找董辉，要查实他有无先去找郑大有，得知郑大有跑肚后才找了董辉，还是说他直接去找了董辉。”
“属下明白。”
“另外，徐静、董辉、邱兴权以及郑大有的履历资料，我要一份更全面的。”方既白看着四眼，目光审视，“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四眼赶紧说道，“属下一定把他们的情况查个底朝天。”
“去吧。”方既白摆摆手，“注意保密，有任何情况即刻向我汇报。”
“明白！”
“是！”
……
傅厚岗六十六号。
“‘大圣’还没有回应？”‘田舍郎’同志摘下厚重的眼镜，轻轻擦拭，问道。
“暂时还没有回应。”侯建柏摇摇头，他皱眉说道，“田先生，‘大圣’同志会不会出事了？”
傅厚岗六十六号这边，按照‘大圣’在常府巷邮筒的密信交代的联络方式，在《金陵夜报》上发出接头暗号，却始终没有如约收到‘大圣’在《南京画报》上的回应。
“不急，再等等。”‘田舍郎’同志摇了摇头，“也许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
他看向侯建柏，“‘山猫’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暂时没有什么发现。”侯建柏摇摇头，“‘山猫’回到石婆婆巷的居屋后，一直深居简出，并未发现他和什么可疑之人接触。”
“不过……”侯建柏沉吟道。
“不过什么？”‘田舍郎’同志问道。
“‘山猫’那边近来虽然依然叫了包饭，不过，根据我们的调查，只是一些家常便饭，并非是什么大鱼大肉。”侯建柏说道。
“嗯？”‘田舍郎’同志抬起头，露出思索之色，然后笑了。
“可曾惊动了我们的老朋友？”‘田舍郎’同志问道。
“应该是惊动了的。”侯建柏点点头。
‘田舍郎’同志微微颔首。
奉贤书局。
刘安泰从书架上取了一本《西游记》，漫不经心的看着。
不一会，一位长衫礼帽的男子靠近，也取了一本书看。
“章组长。”刘安泰低声说道。
“你被盯上了。”章家驹低声说道。
“是傅厚岗那边吗？”刘安泰有些紧张，“他们果然还是不信我。”
“这是好事。”章家驹微微一笑。
他对刘安泰说道，“有‘大圣’的检举，傅厚岗那边不怀疑你，不调查你反而才奇怪。”
“他们暗中调查你，反而说明还是愿意相信你的。”章家驹放回手中的书本，又取了一本书。
“我明白了。”刘安泰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我也考虑到他们会来调查我，我这段时间点包饭也节俭了不少。”
“谁让你节俭的？”章家驹面色一沉，质问道。
刘安泰愣住了。
“罢了，这也可以理解为你挨了批评后的自我检讨。”章家驹看了刘安泰一眼，“无伤大雅。”
他对刘安泰说道，“这段时间，我们就在这个书局见面，我估摸着，等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傅厚岗那边会再派人接触你的。”
“章组长放心，一有‘大圣’的情报，我即刻汇报。”刘安泰赶紧说道。
他知道，章家驹现在满脑子都是要抓‘大圣’。
“行了，我走了。”章家驹看了看四周，将一枚信封不着痕迹地递给了刘安泰，然后将手中书籍放回去，施施然离开了。
刘安泰将信封夹在《西游记》里，小心看了一眼，看到里面那十几张法币，脸上露出了笑容。
……
两日后。
鸡鹅巷三号。
戴沛霖办公室。
“方启明现在在做什么？”戴沛霖随口问道。
“我刚才经过报刊室，看到方既白要了一壶茶，正在看报。”戴继恒说道。
“看报？”戴沛霖抬起头，冷哼一声，“让他查案子，他倒是清闲。”
“大前天，方既白提审了徐静和董辉，随后他安排四眼，还征调了流动十一组的外勤。”戴继恒说道，“现在人都已经撒出去了。”
听到戴继恒这么说，戴沛霖的面色缓和，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报刊室。
方既白喝了一口茶水。
他面前的桌子上铺了好几份报纸，他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的样子翻阅着。
在他当面摆放着的是《中央日报》的报纸，而就在这份报纸的下面，是一份《金陵夜报》。
起来活动了一下，伸了个懒腰，方既白将这些报纸收起来，放回原处，只留下了那份《中央日报》。
方既白点燃了一支烟卷，陷入了沉思之中。
傅厚岗六十六号那边，在六天前就已经在《金陵夜报》上发布了接头暗号。
方既白知道，组织上现在正在等他的回应。
他的心中也是迫不及待和组织上接上头。
只不过，他知道自己现在身处鸡鹅巷三号，说不得现在就有人暗中盯着自己，他现在即便是再急切，也不可轻举妄动。
与他而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办好手头上的案子，成功破获这一起‘刺杀校长’大案，然后方可获得休息时间，再寻机和组织上接头。
走廊里传来了快速走路的声音。
“四哥。”四眼推开门，“我们回来了。”
“去我办公室说话。”方既白点点头，沉声道。
……
是的，他现在有自己的‘办公室’了。
这原是鸡鹅巷三号的一个闲置的杂物房。
方既白报请齐石生批准，又请示了戴沛霖后，被允许使用这个杂物房作为他的临时办公场所。
看到四眼和石铁山都要说话，方既白压了压手，“一个个说。”
他指了指四眼，“你先说。”
“是，四哥。”四眼说道。
“四哥，查清楚了，民国二十四年，程予昭进行政院小车班，是行政院外交部二等秘书胡步伟举荐的，一年前程予昭被提拔为行政院小车班副班长，也是这位胡秘书打的招呼。”
“胡步伟？”方既白看向四眼。
四眼立刻从公文包中取出了一摞文件袋，然后找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方既白，“四哥，这是胡秘书的一些情况资料。”
“有长进啊。”方既白看了四眼一眼，微笑道。
四眼憨憨的挠了挠头，“都是小妹提醒我的。”
小妹？
方既白面色一沉，他看向四眼，“我三令五申，要注意保密，你把这等机密事告诉家里人了？”
“不不不。”四眼连连摆手，然后他看向身侧的石铁山，“小妹，小妹就是……”
方既白看向石铁山，就看到石铁山垂着眼，却是依然可见桃花眼中的羞怒，睫毛都因为愤怒而在颤抖。
他不禁莞尔，没想到石铁山竟然还有这么一个漂亮的乳名。
似是感受到方既白的目光，石铁山的面色更加泛红，垂着的双手也攥起来。
……
方既白心中笑了笑，他收回视线，解开文件袋的系绳，取出里面的资料低头看起来。
胡步伟，福建福州人，宣统元年生人，民国二十年毕业于福建协和大学，民国二十二年进入外交部工作，已有家室，妻子是福州书香门第，育有一子一女，精通日文和英文，在外交部风评不错，有‘工作认真、负责，勤勉’的评价。
放下手中的文件，方既白略略思索。
他看向两人，“继续。”
“郑大有确实是那几天都在跑肚。”四眼继续说道，“属下也派人去打探了，郑大有的街坊邻居也证实郑大有是吃了发霉的腊肉导致跑肚的，因为这件事他和还妻子发生过争吵，街坊邻居可以证实这一点。”
石铁山张了张嘴巴。
方既白看向石铁山，“石兄弟，你来讲。”
“是，方长官。”石铁山说道，他的声音沙沙悦耳，“郑大有吃了他妻子用发霉的腊肉烧的菜，导致跑肚，这件事邻居也是从郑大有妻子的口中获悉的，这属于郑大有家中自言自说，属于孤证，另外……”
“另外什么？”方既白微微颔首。
“另外，有一天很奇怪，郑大有连续跑肚好些天，但是，并未听说他的母亲、妻子和孩子有跑肚的情况。”石铁山说道，“根据我们的调查，郑大有有两女一子，尤其疼爱那个男娃。”
方既白明白石铁山的意思了，郑大有疼爱儿子，家中做了炒腊肉，郑大有的儿子不会少吃，却并没有听说郑大有儿子有跑肚的情况，这就是一个大大的疑点。
“此外，属下还打听到，郑大有疼爱儿子，甚至已经可以说是宠溺了，他儿子但凡有伤风闹肚子的情况，都会带儿子去看医生，而根据邻居那边打探的情况，郑大有跑肚那些天，并未听说郑大有妻子有带孩子去看医生的情况。”石铁山继续说道。
“很好，观察入微，很仔细。”方既白赞许地看了石铁山一眼，“继续。”
石铁山看了四眼一眼，四眼讪讪一笑，示意石小妹来讲。
还使了个眼色，好似在说，给你多表现的机会，小妹你就别生气了。
石铁山剜了四眼一眼，分明是生气的样子，但是这桃花眼看起来却是分明给人以一种嗔怒娇媚流转的感觉。
“经查，邱兴权在大富贵夜总会确实是有一个相好的，此女艺名‘蜜桃’。”石铁山说道，“经查，当晚邱兴权确实是去大富贵私会蜜桃，邱兴权已有家室，家有悍妻，他只敢去夜总会私会蜜桃，不敢公开两人的关系。”
“此外，邱兴权当天下班后，确实是先去找了郑大有，是行政院小车班的程予昭告知其郑大有跑肚了，并且随口向其推荐了小车班司机董辉。”石铁山说道。
“你是说，董辉是程予昭推荐给邱兴权的？”方既白眼眸一缩，问道。
“是的，方长官。”石铁山说道，“郑大有跑肚，邱兴权向其推荐董辉，当时另外一个副班长付华强也在场，可以证实这一点。”
方既白微微颔首，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程予昭的名字，重重地画了个圈。
石铁山看了四眼一眼，眼神看向四眼的公文包。
四眼忙不迭将公文包中那一摞文件袋取出来递给方既白，“方长官，这是董辉、徐静、邱兴权以及郑大有的详细调查资料。”
……
方既白接过，一一解开文件袋的系绳索，仔细看起来。
他点燃了一支烟卷，边看边思索。
约莫十几分钟后，方既白收起文件袋。
“方长官，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做，请指示。”石铁山说道。
“四眼，你带石兄弟下去休息，吃顿好的，我去见戴老板。”方既白起身说道。
“是。”四眼点点头，与石铁山走开两步后，就看到石铁山从身上摸出一扎发票。
“方长官，发票什么时候给报销？”石铁山将发票拿在手里，亮了亮，看了方既白一眼，说道。
那一眼里，有男子的疏离，又有女子的婉转，看的方既白竟是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