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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
麦兰区。
小北门附近的煌华公寓。
曹猛躺在床铺上，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两眼无神。
也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
曹猛就如同受惊的鹌鹑一样，猛然从床铺上坐起来。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柄镜面匣子，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低声问道，“是谁？”
“是我。”
门开了，曹猛见到一名男子和虾咕站在一起，又紧张起来。
两人进屋，随即关门上闩。
“这是胡三哥。”虾咕说道，“是三哥安排我救你的。”
“三哥。”曹猛连忙抱拳，“敢问三哥，今日在怀泰里开枪掩护曹某突围的可是三哥？”
“曹兄弟聪明啊。”胡凌云微微一笑，说道。
“此次承蒙三哥和虾咕搭救，曹某感激不尽。”曹猛大喜，抱拳说道。
“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救了曹兄弟这么一个红党，一句道谢就行了？”胡凌云扯了一把椅子坐下，淡淡一笑，说道。
“你们知道我是红党？”曹猛心中一喜，面上却是露出惊讶紧张之色问道。
他注意到这胡三哥身边的虾咕的脸色一变，看来只有这个胡三哥知道他的红党身份，这翻墙救了他逃出来的虾咕反而不知道。
胡凌云闻言，却是笑了，“这话说的，胡某不仅仅知道曹兄弟是红党，还知道你是特高课搜捕南市地下党交通站的漏网之鱼。”
曹猛大惊失色，“这，这……”
说着，他苦笑一声，“看来胡三哥的身份不凡啊，如此机密之事都知道。”
“你不必套我的话。”胡凌云摇了摇头，然后笑了说道，“曹兄弟不必紧张，方才不过是开玩笑，曹兄弟乃抗日义士，胡某既然碰到了，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落入日本人的手里。”
“不，胡三哥说的是，救命之恩岂是一句感谢就能报答的。”曹猛说道，“大恩不言谢，以后胡三哥若有需要，曹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听这话，可不像是红党人嘴巴里说出来的哦。”胡凌云递了一支烟卷给曹猛，轻笑一声说道。
“红党人有红党人的信仰，同时也有朴素的原则和道理。”曹猛正色说道，“知恩图报乃是应有的品质。”
“说得好啊。”胡凌云赞叹说道，“曹兄弟是文化人啊，这话一听就有道理。”
他看着曹猛，说道，“曹兄弟，此次你运气好，我救了你一次，不过，你这么东躲西藏也不是个办法，下次可能就不会这么好运气了。”
“胡三哥放心，吃一堑长一智，兄弟不会再给日本人机会的。”曹猛说道，“也是我此番大意了，没有留意到被日本人盯上了。”
“多余的话我不多讲了，我对你们还是有些了解的，都是抗日的好汉，也晓得你们的纪律。”胡凌云说道。
说着，他朝着虾咕一伸手。
虾咕从身上摸出十几枚银元递给胡凌云。
胡凌云将这十几枚银元放在了曹猛的手里，“无论是杀倭寇，还是暂时藏身，银钱是少不了的，这些钱你且拿着。”
“胡三哥，这，这使不得，使不得。”曹猛直摇头，“承蒙两位搭救，已然是大恩了，这钱我是说什么都不能要。”
“拿着，我说了，拿着。”胡凌云语气诚恳，摁住了曹猛的手，“这笔钱，权作是我为抗日贡献的一份力量了。”
曹猛有些迟疑。
“拿着，曹兄弟。”胡凌云说道，“拿着。”
“好！”曹猛用力点头，“推推嚷嚷倒显得兄弟我不爽利了。”
他将银元放在床上，朝着胡凌云抱拳，“多谢胡三哥。”
“这就对了。”胡凌云高兴地点点头，“这才是好汉子该有的脾性。”
随之，胡凌云起身，他对曹猛说道，“曹兄弟身份敏感，我也不好在此地多待，如此便告辞了。”
“胡三哥。”曹猛喊住了要离开的胡凌云，“前有救命之恩，后有赠财之义，此等恩情，曹猛铭记于心。”
他抱拳道，“日后若是要联系胡三哥，兄弟如何寻找？”
“虾咕有一个老表在法租界台拉斯脱路恒源日杂店当伙计，名唤宁二狗，找到宁二狗便可联络上虾咕。”
“台拉斯脱路恒源日杂店宁二狗，曹某记住了。”曹猛点了点头。
“既如此，告辞了。”胡凌云爽朗一笑，“曹兄弟保重。”
“胡三哥保重，虾咕兄弟保重。”曹猛郑重说道。
胡凌云带着虾咕离开了煌华公寓，转了两个巷子，来到了一处石库门民居。
“组长，那，那可是红党啊。”虾咕结结巴巴说道。
此前在怀泰里，胡凌云让他翻墙进院子，拉了一个人上墙逃跑，当时便听得枪声，他就觉得不太对劲，现在听闻此人是红党，他当时整个人都吓到了。
“怎么？害怕了？”胡凌云看着一脸紧张的虾咕，笑了问道。
“组长，这，这是私通红党，私通反日分子，这，这是掉脑袋的事情啊。”虾咕结结巴巴说道。
“虾咕。”胡凌云拍了拍虾咕的肩膀，“胡大哥待你如何？”
“胡大哥是虾咕的救命恩人，没有胡大哥，虾咕不是饿死，也早就被人打死扔进苏州河了。”虾咕说道。
“那你信胡大哥吗？”胡凌云问道。
“我信。”虾咕点点头，“没有胡大哥，就没有虾咕，虾咕这条命是胡大哥给的，胡大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是啊，我救了你的命，你听命与我，这是知恩图报的朴素品质啊。”胡凌云叹口气，说道。
虾咕眨了眨眼，他有些听不懂胡凌云在讲什么。
“那是私德。”胡凌云点燃一支烟卷，深吸了一口，“不过，这人世间除了私德，还有公义。”
他看着虾咕，“虾咕，你知道什么是公义吗？”
“日本人侵我国土，杀我同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就是没有公义，是没有人性。”胡凌云说道，他语气平静，“抗日，对付日本人，干掉这些无恶不作的侵略者，这就是公义，这就是每一个不愿意做亡国奴的中国人的公义！”
这平静的话语，听在虾咕的耳中，却犹如惊雷一般，他的身体都在颤抖，他在害怕，但是，除了害怕之外，却又似乎还有那么一丝丝战栗，这种战栗的情绪让他有些紧张，紧张中的兴奋，兴奋中更害怕了，害怕中却又更多了战栗的感觉。
就好似有一股热血在胸膛里激荡起来了，尽管这激荡很轻微，荡起来的波纹还很小很轻。
“胡大哥。”
“嗯？”
“你是要抗日，要打日本人吗？”
“虾咕，你恨日本人吗？”胡凌云问道。
“我，我也说不好。”虾咕摇摇头，“就是，就是觉得日本人不该那么做。”
“不该怎么做？”
“不该无缘无故的杀人，还有……”虾咕声音有些低，“我南市老街坊孙姨婆家的姑娘被日本人糟蹋，跳井死了。”
“那你恨日本人吗？”胡凌云看着虾咕，他表情严肃问道，只是那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古怪之色，一闪而过。
“恨，以前没想过那么多，现在听胡大哥这些话，我就，我就突然觉得日本人可恨，他们，他们该死。”虾咕一咬牙，说道。
“那胡大哥抗日，你愿意跟着我抗日吗？”胡凌云问道。
“我，我愿意。”虾咕说道，他的语气也愈发坚定，“胡大哥救了我的命，待我和亲兄弟一样，虾咕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就是胡大哥说的那什么公义，我也是既明白又糊涂，我只知道跟着胡大哥做事就对了。”
“你啊，以后要多学习，多懂一些大道理的，要开心智，识大义啊。”胡凌云笑了，他拍了拍虾咕的肩膀，“抗日是提着脑袋做事的，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怕吗？”
“虾咕贱命一条。”虾咕语气坚定说道，“胡大哥都不怕，虾咕就不怕。”
“好，好兄弟。”胡凌云拍了拍虾咕的肩膀，“我们做大事，我们抗日，我们中国人不当亡国奴。”
“‘不当亡国奴’……”虾咕轻声嘟囔着，这话他听过，日本人占领上海前，那些学生游行喊得口号就是这个，他以前不懂，现在，似乎也还是不太懂，却又似乎有些懂了，懂了一点点？
胡凌云看着陷入思考中的虾咕，他的嘴角咧了咧，眼眸中闪烁着饶有兴趣的光芒。
真真是有趣了。
……
煌华公寓。
曹猛在房间里踱步，他的神色是既紧张，又带了几分兴奋，几分期待。
也就在这个时候，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这脚步声在房门口停下了。
然后，敲门声响起。
曹猛手握镜面匣子，来到门后，“谁啊。”
“曹先生，是我，川沙的赵霖。”门外低声道。
曹猛心中一喜，这喜色中还有几分紧张和忌惮之色。
他打开门。
一个戴了礼帽，小圆眼镜的男子站子啊门口。
“旗，赵先生请进。”曹猛连忙将此人让进屋内，然后忙不迭地关门上闩。
“曹桑，几日不见，你这看起来清减了啊。”旗木卡卡西瞥了曹猛一眼，微笑道。
“这东躲西藏的，自然不太好过。”曹猛苦笑一声，说道。
就在三天前，日本人突然把他从安全屋里赶出来了，让他自凭本事隐蔽逃窜，说是既然演戏就要逼真，还说如果被他们抓到就要严惩。
随后他便到处藏匿，以求避开日本人的搜捕。
“看来曹桑是有收获了啊，这是顺利和你们的组织接上头了？”旗木卡卡西问道。
“接上头？”曹猛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
“没有？”旗木卡卡西皱眉，“那今天在怀泰里偷袭我们，救你逃出来的那个人谁？”
“我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不过可以肯定不是红党同志。”曹猛说道，“听着更像是有心参加抗日的党外人士。”
然后他看着旗木卡卡西，“旗木先生，你们没有一直盯着我吗？没有派人跟踪方才来见我的那两个人？”
“这两人很小心，很狡猾，尽管我们派人跟踪了，不过他们成功地甩开了我的人。”旗木卡卡西摇了摇头，说道，“我以为他们是红党，担心打草惊蛇，跟丢了后就算了，并未派人继续搜查。”
曹猛点了点头。
“那两个人的情况你掌握多少？”旗木卡卡西问道，“可知道他们的名字，住在哪里，做什么的？”
“这两个人非常谨慎，尽管救了我，却什么都没有多讲，他们很警惕。”曹猛说道，“实在是惭愧，我方才也曾询问，他们却只说路见不平拔刀相救，其他的什么都不讲。”
他本打算将台拉斯脱路恒源货行的宁二狗这个情况，以及那个‘胡三哥’以及‘虾咕’这两个人的名号告知旗木卡卡西的。
不过，话到了嘴边，他又决定暂时不讲了。
这个情报暂且保密，在需要的时候再告知日本人。
毕竟他现在心中没底，万一组织上迟迟不上钩，自己无法打回组织内部的话，在日本人这边可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日本人可是翻脸不认人属狗脸的，还是保存一些随时可以交差的秘密为妙。
“不急，既然他们救了你，想必以后自然会再联系你的。”旗木卡卡西思索道，“不过，曹桑你记住了，以后要设法打探出他们的身份。”
“我明白。”曹猛点点头，“不管他们是不是红党，打探出他们的情况，这也是功劳，我明白这一点。”
“很好。”旗木卡卡西满意的点了点头，说着，他摸出十几枚银元递给了曹猛，“你这边也要继续外出，登报联络红党，争取快些打回他们内部。”
“我明白。”曹猛接过银元，露出欣喜之色，点点头，“旗木先生放心，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既如此，我不便久留。”旗木卡卡西起身，说道，“你自己这边小心一些。”
“旗木先生。”曹猛忽然问道。
“嗯？”
“你们还会如同前几天那样子四处搜捕我吗？”曹猛问道。
“搜捕自然会继续，不然就露馅了，不过你放心，这次不会抓你的，但是你也要注意，你要掩藏的好，我们才不会动手，不然不够逼真。”旗木卡卡西说道。
“我明白了。”曹猛点了点头，就在旗木卡卡西要去拉开门闩离开的时候，他终于还是开口问道，“今天在怀泰里，你们突然闯进来抓我，要是我没有成功逃脱被你们再度抓住了，那会怎么样？”
他看着旗木卡卡西，“按照今天的情况，我是逃不掉的，若非这次正好有人出手相救，我可就被你们又抓了一次。”
“放心，抓不抓你，自然由我们做决定。”旗木卡卡西笑了说道，“我们即便是成功冲进了院子里，也可以对天放枪，然后安排你爬梯子翻墙逃走，总之不会真的抓你的。”
说着，他又露出懊恼之色，恨得牙痒痒说道，“今天那个神秘的家伙突然开枪袭击我们，导致我方有人中枪，即便不是红党，也是极度仇视帝国的反日分子，你这边要尽可能地掌握他们的情况。”
“我明白了。”曹猛忙不迭点头，“我会尽最大可能打探情况的，当然，这需要他们还会来找我。”
“就这样，没有其他问题我就走了。”旗木卡卡西说道。
“赵先生，慢走啊。”曹猛上前几步拉开门，说道。
“留步，留步。”旗木卡卡西摘下礼帽，客客气气地挥手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