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笠原弘离开了。
方既白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他身体后仰,两只脚搭在了桌子上。
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副日本人离开后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地盘得意洋洋的神色。
日本人会借助陈茂日杂店事件向法租界当局施压,这是必然的,即便没有他方才与小笠原弘的‘合谋讨论’,以他对日本人秉性的了解,日本人也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他能做的就是稍稍推一把,想办法将日本人和法国人的矛盾激化。
自从上海华界沦陷后,法租界当局面对日本人的步步紧逼,一直在退让。
必须让法兰西人明白,日本人狼子野心,无底线的退让是没有出路的。
楼下传来了喧嚣声,方既白拉开门,朝着下面喊了一嗓子,“吵吵什么呢。”
“组长,是我们回来了。”季寻澈在下面回应道,“我带虎娃回来吃饭。”
“你们两个上来。”方既白招了招手,“上面还有些饭菜。”
“好嘞。”
“邹静之那便可有什么动静?”方既白看着正狼吞虎咽的两人问道。
“组长,这人很老实,我们盯了这么些天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季寻澈说道。
方既白又看向郑二虎。
“组长,确实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虎娃说道,“也没发现有什么形鬼鬼祟祟的人接触邹静之。”
“通知下去,暂时只留着幺鸡一个人盯着邹静之。”方既白摸出烟盒,自己嘴巴里咬了一个烟卷,将烟盒丢到桌子上让两人随意取用。
“明白。”
“组长,是不是有什么新任务了?”季寻澈喝了一口酒,疑惑问道。
“金神父路的陈茂日杂店是特高课的秘密情报站。”方既白瞥了季寻澈一眼,“就在昨天夜里,情报站出事了,包括本部特工有马贤二在内的六人悉数遇害。”
“什么?”季寻澈大惊,“竟然有这样的事情?”
郑二虎也是愣住了。
“北村直树课长阁下亲自点将,令我出任陈茂日杂店事件临时专项调查组组长。”方既白沉声道,“接下来我们小组的主要任务就是调查此案。”
“组长,知道是什么人做的吗?”季寻澈皱眉,问道。
“巡捕房那边认为是江洋大盗入室抢劫杀人。”方既白冷哼一声说道,“什么江洋大盗敢闯进金神父路干出这等大事?福山组长与我都一致认为是力行社特务处的人所为的可能性最大。”
“组长说的没错。”虎娃抹了抹嘴巴,说道,“江洋大盗也不傻,那可是法租界,就没有这么干的。”
“快点吃。”方既白弹了弹烟灰,说道,“一会虎娃去把小刀他们喊回来,你们随我去法租界秘密查勘。”
“是。”
“明白。”
虎娃呼哧呼哧扒饭,将碗筷一放,“组长,我吃饱了,我现在去喊人。”
方既白微微颔首,“去吧。”
季寻澈收拾了碗筷,下楼一趟又回来,“组长,我有点不明白。”
“嗯?”
“组长应该早就猜到日本人获悉陈茂日杂店的事情后,就会第一时间怀疑是特务处所为的吧。”季寻澈问道。
“你是想问,既然早知道日本人会这般怀疑,为何还要将现场布置成江洋大盗入室杀人的样子?”方既白活动了一下脖颈,淡淡道。
季寻澈点了点头。
“布置成江洋大盗犯案的样子,不是为日本人准备的,是给巡捕房准备的。”方既白微微一笑。
季寻澈有些明白了,又没有完全明白。
“这个案发现场,能够让我们看一出好戏。”方既白微笑道。
“属下有点明白了。”季寻澈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心中对组长的谋划敬佩不已,这才真是走一步实则早就看三步了。
“组长,既然是北村亲自任命你来查这个案子。”他问方既白,“那如果查不出什么结果,你这边可不好交代。”
“谁说查不出结果的?”方既白摇头,微微一笑,“查就是了,总之最后结果就是上海站所为就是了。”
“这……”季寻澈愣了下,然后面色古怪,“秦长官不知不觉干了这么多大事啊。”
“他们本也没闲着。”方既白轻笑一声。
这段时间以来,上海站那边也是动作不断,主要是袭击落单的日本军人以及针对投靠日本人的汉奸的刺杀行动不断。
只不过,上海站最近的动作主要集中在公共租界,极少在法租界展开刺杀行动罢了。
“巡捕房那边会公布此案的初步调查结果,研判是江洋大盗潜入法租界抢劫杀人。”方既白对季寻澈说道,“而特高课这边则会随之公布,点名是日方人员被杀,抨击巡捕房隐瞒案情、草菅人命,以兹向法租界当局施压。”
季寻澈点了点头,他明白,这就是组长所说的看一出好戏。
“最近上海滩威名赫赫,闹得最欢腾的江洋大盗是哪个?”方既白问道。
“赵跛子。”季寻澈立刻说道,“这个赵跛子是最近两年冒出来的,犯案无数,法租界包括公共租界的不少案子都被赵跛子承包了。”
“承包了?”方既白似笑非笑地看着季寻澈。
季寻澈点了点头,意思是就是组长你所想的那样子。
“找个可靠人选,在日本人抨击巡捕房,向法租界当局施压的时候。”方既白略一思索,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以赵跛子的名义对外宣称陈茂日杂店的案子就是他做的。”
“组长,这,这也没人会信啊。”季寻澈有些不解,“这些飞来飞去水来水去的朋友,可从来没有犯了事还广而告之的啊。”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方既白嘴角扬起一抹弧度,“雁过留名,江洋大盗也是有志向,有追求的么。”
“是。”季寻澈只是想一想,就不禁乐了,“这赵跛子确实是有大志向的。”
“记得过几道手,别让人查到你身上。”方既白叮嘱道。
“组长放心。”
“东西都处理了?”方既白又问道。
“该扔的都妥善扔掉了。”季寻澈说道,“其他的已经在黑市散货。”
“告诉老蔡。”方既白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让他晚上去安庆里一趟,商行的事情我要听一听他的汇报。”
“明白。”
“对于这个赵跛子,你晓得多少?”方既白突然来了兴趣,问道。
“赵跛子这个人没有人见过,只是有传闻说这人右脚是跛了。”季寻澈说道,“就因为这个,巡捕房之前抓了不少跛子。”
“不过,属下怀疑这应该是赵跛子那边故意放出来的风声,不一定这人是跛子。”他思索着,说道。
“赵跛子手底下有几个人?”方既白问道。
“至少五个人。”季寻澈说道,“据传都是飞来飞去,心狠手辣之辈。”
“组长是有意招安赵跛子他们?”他心中一动,问道。
“不是我们。”方既白缓缓摇头,“也许以后上海站对他们有兴趣呢。”
季寻澈愣了下,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是上海站对赵跛子有兴趣,又为什么不是现在,反而是以后,是以后可能有兴趣。
对于这个年轻的组长,接触越多,他愈是看不透,是那种愈发敬服的看不透。
……
“赵跛子?”福山英治皱起眉头,“好了,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看向小笠原宏。
“巡捕房那边的内线送出消息了。”福山英治说道,“中央巡捕房很快就会对外正式放出消息,陈茂日杂店的血案是赵跛子所为。”
“他们倒是迫不及待。”小笠原宏冷笑一声,“冯开山倒是会算账,宁愿背上治安不力的黑锅,也不愿意给帝国向他们施压的借口。”
“既然是借口,我们说有就有。”福山英治摇了摇头,他看着小笠原宏,“对于这个神秘的赵跛子,本部曾经下令秘密调查,可有查到什么了?”
“赵跛子是上海滩最近两年突然窜起来的江洋大盗,犯案无数,心狠手辣。”小笠原宏说道,“此前白石组长对此人很感兴趣,似是有意招揽这伙人。”
“可曾查到什么?”
“没有。”小笠原宏摇摇头,“这个赵跛子非常神秘,不仅仅我们没有查到什么,巡捕房这两年一直在抓他都没有什么线索。”
“我对这个人也颇有兴趣。”福山英治活动了一下手腕,“你给黄道会付一凡传个话,让他查一查这个赵跛子,看看能不能联系上这伙人。”
“哈衣。”小笠原宏点点头,“黄道会三教九流都有人,应该能有办法把话递过去。”
福山英治看着小笠原宏,忽而笑了说道,“看来你与温秉章出去这一趟,合作还算愉快啊。”
“温秉章是一个聪明人,很识趣,做事也很有章法,是可造之材。”小笠原宏想了想,说道。
闻听此言,福山英治哈哈大笑,他指了指小笠原宏,“看来你对温桑的观感愈发好了呢。”
“温秉章很懂事。”小笠原宏说道。
是啊,懂事,懂事好啊。
福山英治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一会就去见课长阁下,你这边做好准备,总领事馆那边随后便会就帝国子民在法租界金神父路遇害之事向法租界当局施压。”福山英治沉声道,“必须的证据要准备好。”
“哈衣。”小笠原宏正色道,“属下随后就去见温秉章,他做事心细,组长可以放心。”
……
“二哥,这等大事你竟然带老四去做,没有喊我和小六。”卓老三手里把玩着一块金怀表,对着赵跛子抱怨道。
“放屁。”赵跛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我什么时候带老四去做什么大事了?”
“巡捕房那边已经有风声放出来了。”卓老三吧嗒打开怀表,吧嗒又闭上,“金神父路陈茂日杂店的案子就是大名鼎鼎的赵跛子所为,昨天夜里你带老四出去,可是天快亮了才回来的。”
“你猪脑子啊,巡捕房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说老子承包了上海滩大半的案子呢。”赵跛子没好气骂道。
“他们还说我们的老大是二哥呢。”田老四在一旁蔫蔫道,“这也就是老大不计较,不然二哥你可要遭罪了。”
“闭嘴吧你。”赵跛子骂道,然后他扭头看着蹲在门槛那里吧嗒吧嗒抽旱烟袋的中年男子,脸上露出讨好的笑意,“老大,你不会真的介意这些许虚名安在我身上吧。”
“风吹东南,不利,不利啊。”彭小旗伸出右手,似是在感受吹来的风,喃喃道。
“老大。”赵跛子嘿笑一声,“你那神来鬼来的玩意不管用,要是管用的话,当年捻子也不会……”
“找打。”彭小旗手中的烟杆猛然抛出去,敲了赵跛子的脑袋一下,这烟杆竟然还能够在空中绕了一个圈就回到了他手里。
看到赵跛子挨了这一下,卓老三和田老四都是喜闻乐见,哈哈大笑。
“好了。”彭小旗在门槛上敲了敲旱烟袋,将烟杆插在了腰间,双手倒背着,略有些佝偻着背走回到堂内主座坐下。
“这风向不对劲。”他看着几个兄弟说道,“陈茂日杂店死了六个人,这是大案子,巡捕房以前朝着我们身上栽了那么多案子,我们虱子多了不理会,但是这次不一样。”
“这是在金神父路,死了六个人的灭门惨案。”他的脸上露出凝重之色,“这,这是来者不善啊。”
“老大的意思是,巡捕房那帮人要对我们动手了?”赵跛子推了推金丝边镜架,皱眉说道,“所以他们把这此等惨案推在我们身上,然后就以此为借口对我们痛下杀手?”
“以前我们身上的案子也不少啊,按照巡捕房那边的说话,我们身上至少十几条人命了。”卓老三摇摇头说道,他看向彭小旗,“老大,会不会你老人家越活越老胆子越小,疑神疑鬼……”
彭小旗浑浊的目光看向混不吝的卓老三,卓老三立刻闭嘴了,讷讷不敢言。
“老二。”彭小旗看向赵跛子,“这事情不简单,也不合常理,这等大案子,法兰西洋鬼子是必然要他们限期破案的,巡捕房如果推到我们身上,等于是承包给你赵跛子了,是不打算抓人归案了,除非他们真的打算对我们算总账了。”
“我这就出门去打探。”赵跛子收起玩笑心思,表情严肃说道。
“要小心,我知道你和巡捕房那边有些交情,不过,那是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况且也不确定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彭小旗郑重叮嘱道,“非常时期,官衣的人都信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