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鸡’离开后,植松裕太略一思索后,敲开了福山英治办公室房门,向其汇报此事。
“组长。”植松裕太好奇问道,“是你这边安排温秉章与贺临江接触的吗?”
福山英治摇了摇头,皱眉思索。
“温秉章在做什么?”植松裕太思忖道,“未经请示就私下里联络巡捕房高级警官……”
忽而,他神色微动。
“想到什么了?”福山英治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微笑问道。
“从结果来看,正如‘幺鸡’汇报的那样子,中央巡捕房三巡副巡长陈根发对帝国不友好,温秉章这是另辟蹊径,想要从贺临江这里入手。”植松裕太思索道,“他试图拉拢贺临江,此人对帝国并无明显的敌视态度。”
“客观的说,温秉章此举对帝国是有利的。”他对福山英治说道,“问题在于……”
“问题在于,他在这么做之前并未向我们请示,你是要讲这个吧。”植松与太坐在椅子上,盖上了手中钢笔的笔帽。
“不管怎么说,温秉章未经请示,这是不对的。”植松裕太点点头,说道。
“那么,你认为他为何没有事先向我请示,就擅自做主?”福山英治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淡淡道。
“两种可能。”植松裕太皱眉,思索着说道,“其一,他对于能否成功拉拢贺临江并无确切把握和信心,这是打算此事谋算成功后再向组长报捷请功。”
“还有呢?”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温秉章并不打算向我们汇报此事,即便是成功拉拢,或者是取得了贺临江的认可和友谊,他也会隐瞒此事。”
“为何要隐瞒?”福山英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无论是国党方面,还是红党方面,亦或者其他反日势力,很多人都潜藏租借,温秉章如果能成功拉拢贺临江这么一个法租界实权巡长,就等于是在法租界,尤其是在中央巡捕房有了强有力的奥援。”植松裕太说道,“相比较直接向组长汇报邀功,这种方法就是细水长流的做法。”
“一锤子买卖,或者是细水长流?”福山英治面露古怪之色。
“是的,组长。”植松裕太点点头,“属下觉得无外乎这两种选择。”
“你怎么看?”福山英治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慢慢咀嚼茶叶后咽进了肚子里。
“这是一个有野心的家伙。”植松与太沉声道,“如果是他最终选择将此事向组长汇报,这就是小聪明和小野心。”
“而如果他持续隐瞒此事,这就是打算利用贺临江关系,稳定在法租界获得助力,不断立功以邀功请赏。”他冷哼一声,“这就是野心勃勃的体现。”
“那依你之见,该不该把温秉章叫来,直接戳破此事,并且加以训斥和惩处?”福山英治饶有兴趣的看了植松裕太一眼。
“这……”植松裕太几乎是要脱口而出,表示必须惩处,最起码要训斥一番,只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思索一番后说道,“按理说,温秉章此举是危险的信号,对于这些支那人,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忠心,不能逾矩,他们的行动必须掌握在帝国手里。”
福山英治抬了抬下巴,示意植松裕太继续讲。
“是否要训斥,是否要直接揭破此事。”植松裕太正色道,“皆在于组长。”
“植松啊。”福山英治笑了说道,“你现在也学会支那人的圆滑了。”
“组长,属下没有……”植松裕太连忙辩解。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福山英治摆了摆手,“就按照你所讲的,且静观其变吧,看看这个温秉章会如何选择。”
“如果温秉章选择继续隐瞒此事呢?”植松裕太想了想,还是问道。
“植松。”福山英治微微摇头。
“组长。”
“你所认为的那种,他们事事向我们汇报,这是最理想的情况,而之所以是理想情况,本质上就是很难做到的。”福山英治说道,“对于这些支那人,只要他们没有背叛帝国,是在用心做事的,很多时候我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是温秉章,温秉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呢?”福山英治摇摇头,“你是要讲,他是我们一手培养的?所以必须无条件,任何时刻都做到没有小心思?”
“这是不可能的。”福山英治微微一笑说道,“当然了,温秉章如果选择及时汇报,我会很高兴,这不枉我对他按动信任和栽培。”
“不过,假设他没有汇报,而是继续隐瞒此事,我就该发火吗?”他摇了摇手指,“前者,温秉章表现了绝对的忠心,我很高兴,却不会太满意,后者,这样的温秉章才有更大的利用价值,我反而会更认可他的潜力和能力。”
“你记住了,对于温秉章这样的人来讲,有野心和小心思不是坏事。”他正色道,“温秉章犹如无根之木,这种人即便是放纵下去,也不可能做大到失控的地步,他唯一的依靠就是我,是帝国,帝国能给他的权力,随时都可以收回。”
“温秉章是聪明人。”福山英治嘴角扬起自信的笑意,“他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是不可触碰的底线。”
“这个人啊。”他啧啧出声,“他是着急了。”
“着急?”植松裕太有些不解。
“是的,着急了。”福山英治说道,“他并未经过专业训练,现在唯一的长处就是有脑子,够细心,但是,这种品质很多人都有,他不占优势。”
“温秉章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着急,他担心自己做的不好,不够好,担心自己渐渐地因为能力不足被厌弃,他很清楚帝国只会用有用之人,没有价值的人是得不到长期的宠信和栽培的。”
“所以,他着急了,他在竭力想办法表现。”福山英治看了植松裕太一眼,“现在明白了吗?”
“哈衣。”植松裕太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这也正是温秉章没有事先请示,而是暗中自行其是的原因。”
“所以,这个人即便是成功的拉拢,或者是与贺临江达成合作,引为奥援,他……”他思忖道,“温秉章最大可能是依然捂着这件事,以谋求最大之利益。”
“或许吧。”福山英治点了点头,“植松,还有一点你没有考虑到。”
“组长的意思是?”植松裕太想了想,摇头道,“属下不明白。”
“你觉得贺临江这个人即便是愿意对帝国亲近,他是愿意直接和我们合作,还是愿意与温秉章这个支那人建立良好关系?”福山英治身体后仰,倚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道。
“组长,我明白了。”植松裕太皱眉想了想,恍然道。
他停顿一下,惊奇的语气问道,“组长,你觉得温秉章会不会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很自信能够和贺临江建立某种默契,表面上和帝国依然疏远,实则和温秉章私下里合作的这种默契?”
“这个问题,只有温秉章本人能回答你。”福山英治淡淡道,“至于答案是什么,这也许重要,也许又根本不重要。”
植松裕太沉默,思索着。
“有那个‘幺鸡’在,只要温秉章是在用心为帝国做事。”福山英治微微一笑,“有些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因为绳索和钥匙始终在我们手里。”
“哈衣,属下明白了。”
……
马斯南路十九号。
陈泽文搀扶着贺临江在沙发上坐下。
女佣吴妈端了一壶茶过来,摆好了两个茶杯。
“吴妈你下去吧,这里有我。”陈泽文说道。
贺临江摆了摆手,吴妈这才退下。
陈泽文拿起茶壶,先给贺临江的杯子里倒了茶水,再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后对贺临江笑了说道,“师父,有点烫。”
“阿拉晓得。”贺临江笑骂道,“刚冲泡的茶水,我还没老糊涂。”
“上回师父被烫嘴巴了,可是骂了我的。”陈泽文嘿嘿笑着说道,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双手虚握着茶杯,向贺临江详细汇报情况。
“你是说温秉章?”贺临江微微皱眉,“这个名字我似乎有些印象。”
“这人此前是金神父路福兴祥货行的司账,投靠了日本人,此前在日本人搞的那个市民协会做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特高课的人。”陈泽文说道。
“市民协会的背后实际上正是特高课第四系的人。”贺临江摇摇头,他看着陈泽文,“这个人是以特高课第四系的人的身份来找你的?”
“是不是特高课第四系,徒儿就不晓得了。”陈泽文皱着眉头,“不过,他报了家门,现在是特高课第四协从调查小组的组长。”
“协从调查小组?”贺临江微微皱着眉头,“那应该是特高课第一系的人了。”
“那徒儿就不晓得了。”陈泽文笑了说道,“日本人的这些弯弯道道,徒儿是理不清楚的。”
“理不清楚也要学会理清楚。”贺临江瞪了陈泽文一眼,“现在上海滩是日本人的天下,你不要觉得法租界现在可以独善其身。”
“师父,不至于吧。”陈泽文摇摇头,“法兰西可是欧罗巴第一陆军强国,是欧罗巴第一列强,日本人不敢对法租界动手的。”
“你啊,你只看到法兰西在那什么欧罗巴的强大,你却看不到法国人在上海的虚弱。”贺临江表情严肃说道,“现在,日本人是什么情况,他们占领了快半个中国了,法租界弹丸之地,面对日本人的步步紧逼,你觉得法兰西人有多少底气可以抗衡?”
“师父,我承认在上海滩日本人现在最大。”陈泽文说道,“不过,徒儿还是那句话,法国人的强大,欧罗巴第一列强啊,日本人终究是不敢太过分的。”
“行了,不要整天说那什么欧罗巴第一列强。”贺临江摆了摆手,“你就记住了,现在上海滩就是法国人也要给日本人面子。”
“师父的意思是……”陈泽文身体前倾,屁股离开沙发,他拿起茶杯双手递给贺临江,“见一见那小温司账?”
“见是要见的。”贺临江点点头,随之冷哼一声,“陈根发那个小瘪三跳的厉害,冯开山欺人太甚!”
“那,徒儿这边就给温秉章回话了?”
“回话是要的,不过要拖一拖。”贺临江喝了一口茶水,“不能显得我们太过急切。”
“徒儿明白了。”贺临江接回茶杯,放在了茶几上。
“还有就是,不要一口一个小温司账。”贺临江表情严肃说道,“你记住了,以前哪怕是地上的一坨狗屎,现在这狗屎飞上天了,那就得给几分薄面,要端着,敬着。”
“师父。”
“闭嘴。”贺临江声色俱厉,“小文啊,你给我记住咯,越是这种下里巴人爬上来了,越是看重面子,你给他面子,这比什么都让他欢喜。”
“徒儿明白了。”陈泽文露出认真之色,“师父教训的是,是徒儿肤浅了。”
“你不是肤浅了。”贺临江摆了摆手,“你啊,还是没有吃过亏。”
“徒儿这亏吃得还不够么?”陈泽文嘟囔道,“师傅你在家吃茶养花,徒儿在巡捕房都被发配到宁古塔了。”
“这还怪上我了?”
“徒儿不敢。”陈泽文嘿笑着,“他们对付徒儿越厉害,徒儿其实心里越高兴。”
“嗯?”
“这不说明他们晓得徒儿和师傅多么亲近么。”陈泽文清了清嗓子,“这是关门弟子的待遇。”
贺临江指着陈泽文,哈哈大笑,“你个门槛精。”
……
“铁山。”方既白表情严肃,他看着石铁山说道,“交给你一件事。”
“四哥请吩咐。”石铁山看到组长表情严肃,也是正色道。
“集中手底下的武器,尤其是手榴弹、轻机枪这样的重火力。”方既白沉声道,“尽可能的筹集,我有大用。”
“明白。”石铁山点了点头,他露出担忧之色,“四哥是担心要出事?”
“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盯着。”方既白说道。
“四哥是怀疑我们暴露了?”石铁山脸色大变。
“不是暴露。”方既白缓缓摇头,“是盯着,是在等着,或许也可说是在——恭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