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十六岁?”
“嗯呢!”
“你真的十六岁?不是因为这个人威胁你撒谎,或者说假装成熟什么的?”
“我真的十六岁了!!我干嘛要骗你!在我们老家,这个岁数都可以结婚了!”
“结婚...这绝对不行吧?高中生的话,顶多到谈恋爱的程度...”
“哎?在外面这个年龄不能结婚吗?!”
“当然了...不,不如说你们老家为什么可以啊?”
“唔...我才不管,神明大人说可以就可以!”
“神明大人...能说出这种话的神明我看也不是什么正经神明吧?”
“你说什么?!”
楼房顶层走廊一侧尽头处,有着整栋楼唯一还亮着灯,还有人居住痕迹的房间。
房间的面积不大,物品也不算多,但肉眼可见地,地板、墙面和天花板的墙壁上都贴满了报纸。
而且报纸上,已经浸满了肮脏的暗黄色油污。
就在这房间正中的餐桌两侧,坐着先前打算狠狠电击慎独的栗发女人以及抱着手的小御子。
刚刚,在这栗发女人即将报警之前,慎独一声不吭,御子反倒先急了。
和真夜一样,看来她也不喜欢被当成小孩子对待,所以跟炸毛的小猫一样一顿哈气。
总之,在她的好一番解释下,眼前的女人才将信将疑地挂断了电话,请他们上楼一叙。
此刻,屋内,栗发马尾女性叼着香烟,把玩着手里的火机。
虽说眼前的御子说得那样信誓旦旦,但她还是难免狐疑地上下扫视了一下御子贫瘠娇小的身体。
再和御子笃定的目光对视了一秒后,这女人终于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原来是长不大的残疾人吗,真是可怜啊...
如此想着,她又看向了一旁那坐在房间另一侧,坐在窗边的慎独。
他依旧撑着一柄红伞,伞沿低垂,遮盖了他的大半面容。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似乎没有这样的功能,只是默默盯着这边...
准确来说,是盯着他的妻子。
是哑巴吗?
栗发女人这样想。
随后,她看向御子的眼神便变得更加同情了。
恐怕在她的眼中,慎独和御子已经沦为“天残地缺”那样的残疾人夫妇了。
“你那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啦?!”
见状,本就十分敏感的御子瞬间红温,下意识要举起粉拳。
如果慎独没猜错,下一句应该是“打死你”之类的。
不过似乎是想起了此刻他们没在蛇沼镇而是在陌生的城市,御子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这么幼稚的话语,只是转而轻哼了一声,
“哼!”
只是轻哼完后,她却又不得不撅着嘴垂眸望了一眼自己的小手。
伸展了几次后,又抬眸瞥了一眼对面女人修长的手指...
不动声色地,她的嘴撅得更高了。
“那么,你们刚才说...能帮我解决楼里的脏东西?”
默然片刻后,栗发女人看向了眼前的两人。
御子回头看了一眼慎独,见他的伞沿轻点,于是她也点了点头,回过头来抱起了手,仰起下巴道,
“没问题!”
犹豫了一秒,栗发女疑问道,
“...你们怎么称呼?”
“我叫御...额,堇。”
御子眨了眨眼,随后又回眸看向身后,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丈夫,慎独,他超厉害的!”
“......”
果然,顶着这个外表说这种话还是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我叫宇都宫,是这座公寓的房东。”
栗发女人强迫自己挪开目光,这才继续正题,
“如你们看到的那样,这栋房子从半年前起就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怪事,闹出了两条人命,也把其余的房客全都吓跑了。”
说着,宇都宫有些难受地揉了揉憔悴的脸颊。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房顶之上,一滴油污积重难返,徐徐落下。
“滴...”
刚好,落在了慎独撑着的红伞之上。
“滋~”
立刻,发出了油落入热锅后迸发的声音。
而望着那不断浸下的油污,宇都宫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她只是对御子说了一声抱歉,随后便脸色阴郁地点烟,
“最开始还没有这样严重,是从第一个住客死在房间里后才变成如今这样的。
“那是个大学刚毕业,在银行上班的小伙子,长得特别高,跟他差不多,一米八几的大个子。
“但他特别瘦,才一百四十斤,跟个竹竿似的。
“结果住进来之后,他开始一天比一天胖。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工作,毕竟他要卖保险,经常要应酬,陪客户喝酒之类的。
“但后来,却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连一个月都不到,他竟然就长到了三百斤!连我公寓的门都挤不出去,更别说去挤早高峰的地铁了!
“我问起他为什么会这样,他说他也不知道,也不觉得饿,甚至能一整天都不吃饭,可就是一天比一天胖。
“我好不容易劝他去医院检查,结果在前一天他就死在了公寓里。
“死的时候,他体内的油全都渗出来了,警察和法医到的时候,屋子里的油已经能没到他们的脚踝...
“而那个住客,身体已经瘦得跟骨头上披了一张皮一样...”
香烟的烟雾不断在室内逸散,宇都宫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问题在于,他死了之后明明已经把房子好好打扫了一遍...
“但从那之后,整个屋子都开始不断浸他死后冒出来的尸油。
“然后,就是第二个房客,开始重蹈他的覆辙...”
御子抿了抿唇,回头看向慎独。
见他似乎有话想说,于是她便从椅子上跳下跑向慎独,直接坐到了他的怀里。
感受着怀中娇小的御子,慎独轻轻附耳到了她的耳边。
在宇都宫有些诧异的目光里,慎独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开口,似乎在说一些什么...
但她完全听不见。
也因此,伞下的独生似乎也完全没有反应。
只要没有联系,不会产生羁绊,独生的特性似乎就不会触发。
哪怕,慎独和宇都宫已经相处一室。
“噢噢...”
只有御子在他的怀中不断点头,随后又看向宇都宫,转达道,
“为什么不上报给稽查局的人呢?”
“稽查局...应该是那个死骗子说的条子吧?”
宇都宫似乎也对这个名词很陌生,印象还是从之前楼下的那个灵异侦探那得来的,
“之前楼下的那个家伙说这些脏东西实在是太多了,那群人也管不过来,不是造成重大损失的,他们都不会出面。
“听他说他小的时候,差不多三十年前,只要因为这些脏东西死一个人,案子就会被警察移交给他们。
“后来是死三个、五个,直到现在死十个...
“因为案子实在是太多了,他们压根处理不过来。
“所以慢慢地,像他这种民间的...叫什么来着?哦对,民间使徒才特别多。
“切,吹得这么牛,把自己看得这么重要,结果还不是骗了钱就跑路了...”
也就是说,怪异还在源源不断地产生,以至于灵异事件也开始变得越来越频繁么?
“......”
慎独琢磨着这样的事,而怀里御子靠在慎独的怀里,不断晃悠着双腿。
下一秒,慎独靠在了她的耳边又说了什么。
“我们可以帮你解决问题,还是之前的条件!”
“...如果你们真能解决,下面那间之前给那死骗子的事务所我可以免费租给你们一年,而且还会额外付你们报酬。”
闻言,御子立刻摇头,
“不用啦,不用额外的报酬,给我们屋子住就...哎呦!”
说着说着,就被慎独轻轻敲了敲脑袋,气得她立刻回头看向慎独,
“不要打我的头啦,会长不高的!”
“......”
望着眼前跟只小猫似的御子,慎独莫名地又想亲她了。
但毕竟还有外人在,于是他只能轻轻俯首,凑在她的耳边又轻轻说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有了欲望,导致他的呼吸稍有粗重,让御子立刻敏感地眯起了眼睛,
“唔...”
听完后,她又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这才说道,
“那就按你说的这样!然后这里有没有电话啊,我们想打一个电话!”
......
......
“喏,电话...”
这点小要求宇都宫自然是不会拒绝,她回到卧室拿了手机出来,不过在递出之前她还多问了一句,
“你们要打长途还是短途?之前楼下的那个死骗子说最好不要打长途,说是可能有危险...”
那民间使徒也知道“成为人类热线”的事...
“我打长途,不过应该是没关系的...”
御子知道自己有神隐状态,所以成为人类热线也不会触发,可以放心地打。
她捧着手机坐到了慎独身边,按记忆去拨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因为手机肯定在神子旁边。
“嘟...”
望着一旁的慎独,她还特意把免提打开了。
没过多久,电话内就被接通,传来了一道有些疲倦的声音,
“喂?”
听到这熟悉的声线,慎独的心头微微一动。
是神子...
“扑通...扑通...”
心跳,在加快。
自己,就这么喜欢神子吗?
慎独刚这样想,低头一看...
就看到自己的心口处逸散的独生灵异力量开始不断扩大,已经开始撕裂的他的身体。
操!
原来不是心动,是心痛啊!
连听到她的声音都不愿意?!
慎独实在是没绷住,显然是低估了独生的特性判定范围。
“......”
没办法,慎独无语地起身,比划了一下手势,示意让御子自己和她说。
随后,他便退开了距离...
到房间角落,不行,心口还是剧痛无比...
慎独没招了,只能推门出去,离开房间。
总算,那心疼的感觉缓和了下来。
“只看我就好...只看我只看我只看我只看我...”
听着耳边源源不断的呓语,慎独深吸了一口气。
“滴...”
恰是在他心头烦闷的时刻,走廊外的天花板上,又一次落下了一滴肮脏的尸油。
但这回,慎独却没像在室内那般一动不动。
他猛地抬头,一双眸子鹰鹫般看向上方。
【你直面了怪异:暴食尸油】
【再次直面该怪异,你将获得更多信息】
绿色的文字。
......
......
望着慎独离开,御子的表情不由得担忧起来。
她没想到,慎独的情况竟然严重到了这种程度。
现在既然只有自己不受影响,那就更必须努力帮忙才行...
“...喂?”
那边,神子的呼唤再次传来。
隐约的背景音中,还能听到神社内巫女和神官忙碌正事的交谈声。
“是我啦...”
“堇?!”
一听到是御子的声音,神子立刻就激动起来,
“你们情况怎么样,有受伤吗?”
“我们还好,目前没什么事;镇子上呢,情况严重么?”
“......”
那边,神子默然了一下,还是把情况说了一下。
因为地震,镇子上受损非常严重,而且还有很多怪异跑出来了。
这些天她和神社的人从白天忙到晚上,但重建的进度还是很缓慢。
而且,小哑巴和朔良似乎都已离开了蛇沼镇,不知去向...
“这样啊...”
“这边没什么大事,重要的是你们那边...你们现在到底在哪?”
“我们在上京市这边啦...”
“具体位置呢?我现在马上过...”
“等下,你还不能过来啦!”
“什...”
“疗养院内的那只怪异现在就待在慎独体内,除了我之外他目前不能和任何人接触...”
御子捧着电话,建议道,
“我们这边暂时没什么事,也找了个落脚处;你先帮忙处理蛇沼镇上的事,等我们这边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你再...”
“不行!”
那边,神子立刻沉声拒绝。
闻言,御子不由得一怔。
“就算慎独不能和其他人接触,这边也要过来才行!
“那只怪异很危险,你没有灵异力量,身形又和孩子相似,在陌生的地方怎么能照顾好自己和慎独?
“现在立刻告诉我你们具体的位置,然后我...”
就在此刻,那边又传来了一位神官满是恭敬的声音,
“御子大人,这边是受灾重建的计划表,您请过目...”
听着那边神官对神子的称呼,御子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原来,那边已经这么快就将姐姐奉为真正的御子了么?
和之前与我说话的语气...
也一点都不一样。
是那样恭敬,是那样唯命是从,就好像他们千呼万唤,终于真正等到了能替蛇沼镇做主的人一样。
的确是这样,自己又没有灵异力量,也不像她那样长得那样成熟,自己就像是小孩子一样...
如此想着,御子的嘴唇也咬得越来越紧。
不知为何,她只是觉得很委屈,很害怕。
自己身为御子的身份都已经被姐姐抢去了,那,等她过来,慎独会不会也...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又没有灵异力量、身体也长不大、御子的身份也被夺走了...
“你真的十六岁了吗?”
“原来是长不大的残疾人吗,真是可怜啊...”
“......”
方才,宇都宫把自己当小孩子的眼神还历历在目,似乎是觉得自己和慎独很不相配。
如果是这样,姐姐真的过来,自己...
“先放这里,我这边还在通电话...堇,你听到了吗,告诉我...”
“才不要!!”
但这边,御子却突然开口打断了神子的话语。
“你说什...”
“既然你都已经当上了真正的御子了,那你就好好当御子就好了!”
御子捧着电话,像是彻底破防了一般闭着眼快速大声说道,
“但是,慎独是我的丈夫,不是你的,不论如何我都不会让给你的!!
“你少小瞧我了!我不仅会好好照顾好慎独,还会在这边和他成家立业,结为真正的夫妻!
“你就在蛇沼镇里好好履行你御子的职责,直到死前都不能结婚生子,孤独终老吧!!
“我要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和慎独幸福美满,子孙满堂,白头偕老!!
“放心吧,到时候我会打电话通知你来参加我们孩子的满岁宴的!!”
听着这一连串的轰炸,那边的神子也懵了,没料到御子会突然说这些,
“等下,堇...”
“我讨厌你!!!!”
说罢,御子就红着眼眶把手机给挂断了。
然后立刻,她就摁下了“拉黑”键,把神子的电话拉入了黑名单,确保她不会打回来。
如此过后,她才喘着粗气坐在了原地,委屈巴巴地看向手里的手机。
“...打完了?”
眼前,宇都宫恰好从卧室内出来。
“嗯...”
御子把手机递了出来,宇都宫接过,却又递出了一把新的钥匙,
“喏,下面事务所的钥匙;不过门坏了,等待会我让人来重新装上,你们先住进去吧...”
“可是,我们还没有解决...”
“没事,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只要你们别像之前那死光头一样骗我就...”
“轰隆隆!!”
下一秒,整栋楼就微微一颤,吓了宇都宫和御子一跳。
“怎么回事,地震了?”
“砰!!”
“噫!!”
下一秒,房门猛地撞开,莫大的压迫感传来,让她害怕得双腿一软,下意识抱着御子坐在了地上。
宇都宫脸色苍白地看向门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那鬼东西吗?
又杀人了?
不会吧,这小家伙的丈夫不会死在外面...
“踏...”
但下一秒,门口,那身形修长、默然不语的慎独就撑着伞重新走了进来。
他的手中,一柄虚无之刃正在徐徐收回。
“哎?你没...”
“啪嗒!”
宇都宫还没开口,下一秒,慎独就轻轻一甩手。
却见地面之上,一坨粘稠的难以名状物被削去了大半,只有拳头大小的脑袋被丢了进来,宛如足球一般在地上不断滚动...
它刚刚进入其中,整幢房屋的油污便宛如退潮一般徐徐回缩,
“咕...”
这...
下一秒,慎独转向了宇都宫。
宇都宫的眼眸微微一颤,吓得一动不敢动,生怕这撑着伞的男人一刀把自己砍了。
“......”
而慎独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
直到下一秒,怀中的御子拍了拍她的脸,开口说道,
“那个...已经解决了。”
“哎?”
听到这话,宇都宫这才回过神来。
随后,她难以置信地扫了一眼四周。
却见油污已经悉数褪去,朝着房间正中那颗被砍下的头颅汇聚而去。
久违的清新空气涌入房间,连带着整幢房屋都像是被净化了一样显露出了外面清晰的景色。
宇都宫喘着粗气有些难以置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撑着伞的慎独平静地走回了窗边坐下,对着御子招了招手...
“嘿咻~”
见状,御子立刻擦了擦眼角,露出了明媚的笑容,拿着钥匙跑了过去,一下扑到他的怀中。
笑眯眯地环住了他的肩膀,御子这才回过头来看向宇都宫,笑着说道,
“那,之后就请多指教啦,房东小姐!”
“......”
宇都宫喘着粗气,一会低头看看地上还在不断渗油的脑袋,一会又看看不远处的两人。
那个死光头磨了这么久都解决不掉的东西,居然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被砍成了这样?
她...
到底招了什么人住进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