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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听中堂话,吃中堂饭

作者:傲骨铁心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0:57:07
第12章 听中堂话,吃中堂饭

嘉庆的“安保大队长”赛冲阿在宫门犯了难。

这位赫舍里氏的正黄旗汉子在战场上敢打敢拼,也算是见过尸山血海的人,如今任着乾清门领班,皇上对他恩宠有加,前途一片光明。

按理说这世上本不该有什么让他犹豫的事,但今天这事还真就让他犯了难。

为啥?

因为皇上让他去查哪家不长眼的在皇城放爆竹惊了皇后娘娘,结果查出来压根不是什么爆竹,而是刚刚回京的固山贝子赵有禄在户部闹事!

这事在六部衙门传的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的,说那赵贝子不仅公然在户部放枪,还打伤了不少户部工作人员,简直不把朝廷颜面放在眼里,跋扈,太跋扈,太不像话!

朝廷必须严惩才行!

这叫赛冲阿怎么回?

户部位在皇城,于皇城重地私自放铳,那可是死罪!

纵是没有谋逆之嫌,也是对皇上的大不敬!

牵强些,谁敢说你赵贝子那枪口是朝天放的,而不是朝紫禁城放的!

问题众所周知那赵贝子身后站着的是太上皇,是和珅!

二人中随便哪一个,别说他赛冲阿得罪不起,就是皇上他也得罪不起。

怎么办?

如实上报,这件事极有可能不了了之,但照实回奏的赛冲阿多半就要被和珅惦记上。

不如实报的话,他赛冲阿就是对皇上不忠!

以后皇上还怎么信任他?

眼下皇上这条船是不及太上皇那条破船,可做人眼光要放长远些,太上皇那破船还能撑几天?

没了皇上的信任,他赛冲阿还怎么进部?

思来想去,脑瓜子也不算太直的赛冲阿觉得这件事不能由自己出面,得由其他人出面,这样至少能把自己摘出来。

毕竟,就他现在的身份可得罪不起和珅。

一番计较后,问话的任务落在了年初由西华门调到乾清门当值的二等侍卫阿勒保头上。

“去户部问话?”

和同僚们正吃着赵贝子大闹户部瓜的阿勒保,无奈只得带了几个蓝翎侍卫奔户部去了,到地方时户部衙门早已安静下来,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宫中侍卫前来调查,照理户部起码出来个汉侍郎陪同,不巧的是今日当值的满汉四位侍郎大人均不在。

要么是临时拉肚子回家,要么就是到其他部衙办事,要么就是家里夫人偷了人得赶回去捉奸...

反正,这会都不在。

堂官?

分管户部的满尚书是军机大臣福中堂兼着,汉尚书是军机大臣董中堂兼着。

事发时,福中堂在家休假,董中堂则去通州视察户部直属各大库及漕粮受灾情况去了。

就算二位中堂在户部,阿勒保一个二等侍卫在人面前也只有打千请安的份,怎么可能倒反天罡让中堂大人陪他呢。

因此,陪同阿勒保的是户部下属司务厅的员外郎铭顺。

司务厅相当于地方衙门的经历司,负责衙门内部总务的机构,叫总务处长也行。

油水颇丰,铭顺就是通过户部内部捐纳八千两得的这个肥缺。

捐纳不仅仅是针对外官的,京师各大衙门内部也有自身的一套捐纳体系,侍郎以下都可以通过内部“竞标”购买,价格相对便宜。

相比外官捐纳不设门槛,京官捐纳还是有一定标准的。

非本衙任职十年以上者不可。

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真要放开了让人买,京师各大部门还不乱了套。

帝国核心,朝廷中枢维持所在,多多少少还是要有准入条件的。

目前京师各大衙门最贵的两个职务一是吏部的文选司郎中,一是兵部的武选司郎中。

前者针对文官,后者针对武官。

文武组织部门的意思。

文选司郎中私底下报价不低于二十万两,武选司便宜些,十五万两就能拿下。

但这两个肥缺也不光是有钱就能买到,还得看人脉和后台。

因为这两个职务关系全国官员任免晋升,哪怕是巡抚、总兵想要迁升也得往这两个机构打钱。

虽然这两个机构不能决定当事官员是否能迁升,但可以决定当事官员的名字能不能出现在呈递给皇帝御批的名单中。

名字靠前还是靠后,那都是有讲究的。

不花钱,谁好心把你名字往上面排。

又不是按笔划顺序排。

而四品以下的文官,三品以下的武官,这两个机构的负责人甚至能直接决定。

如此重要岗位,报价归报价,实则有价无市。

其它部门,钱到位,再有堂官支持,同僚也不犯嫌,基本就手到擒来了。

铭顺这个户部直属的总务司长,一年少说也能捞个两万两,一任下来扣除给上面的孝敬,起码纯落三万两进口袋。

光是户部及直属各大库食堂承包,一年纯利都不低于一万两。

这些可都是总务处分管的。

在铭顺陪同下,阿勒保等人来到事发地山东清吏司。

“司长”办公室门开着,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地上的狼藉,被赵安一脚踹歪的办公桌早已经扶正,屋梁上被铅弹打出的孔也被工作人员重新拿瓦片糊了,要不换瓦片的话下雨铁定漏雨。

“陈大人,这位是宫里的阿大人,奉皇上口谕来户部问话。”

一进屋,铭顺就给山东清吏司负责人陈郎中打了个眼色,后者忙紧张站起,朝穿着黄马褂的阿勒保拱手道:“不知大人要问什么话?”

二等侍卫是正四品的官职,且是旗员中的显贵,财政的司长在人面前确是下官。

阿勒保没急着问话,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办公室,最后方点了点头,对那陈郎中道:“今儿是不是有人在你们户部放铳?”

“放铳?什么放铳?”

陈郎中一头雾水,其他工作人员也均是一脸茫然。

“大人,咱们户部可是朝廷重地,怎么会有人在户部放铳呢?大人是不是弄错了?”

铭顺笑着打哈哈。

看着坚决否认的户部这帮人,阿勒保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二位,咱明人不说暗话,那声铳响可是连皇上都听见了,您二位搁这说不知道?怎么着,您二位这是要欺君不成?”

“哦,那个啊...”

一听皇上都知道了,陈郎中顿时头大,却不得不违心道:“大人,实不相瞒,真没人敢在我户部放铳...是爆竹,不知哪家不懂事的孩子在衙门外头放了个爆竹,您说这事闹的,连皇上都惊动了,这,唉...”

阿勒保“哦”了一声:“你确定是爆竹?”

“确定确定,”

陈郎中连连点头,“就是爆竹,说是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孩儿在门口放了个二踢脚,‘砰’的一声就跑了,衙门口当值的还去撵来着,那小孩跑太快,没撵上。”

铭顺也在旁边附和,还说要是查到是谁家的孩子,户部肯定要派人到他家教训一顿。

这也是瞎话了。

能跑进皇城的孩子,是他户部随便敢教训的?

弄不好还是个黄带子呢。

阿勒保看了二位否认此事的郎中半晌,转头问旁边正低头收拾东西的一个工作人员:“是这样吗?”

被阿勒保这么一问,那年轻工作人员脸涨得通红,本想张嘴,却迎来郎中大人的严厉目光,最后不得不低下头去:“回大人,小的…小的也听见了,是爆竹。”

“你呢?”

阿勒保又问另一个正在擦桌子的工作人员,得到的答案如出一撤。

其他几个工作人员都不用阿侍卫问,就争先恐后表示就是爆竹,只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怪僵硬的。

阿勒保心里跟明镜似的,户部这帮人肯定被什么人打过招呼,以致均不敢说实话。

放眼京师,能让户部这帮吃干抹净的主不敢说真话的也就两人。

一个是连皇上都不敢得罪的和中堂,一个则是户部的分管领导福中堂。

其他人,别说什么帽子王,就是皇上说话怕也不好使。

得,户部不承认最好,阿勒保也省心,便准备回去复命,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问那二位郎中:“对了,听说赵贝子今儿大闹户部,打伤了你们不少人?”

“没有没有!”

陈郎中的头摇得像拨浪鼓,铭郎中也是态度坚决表示一切都是谣传:人固山贝子是什么人,能跟他们户部这帮人计较?

纯是有人中伤,谣言,大大的谣言,不值得信。

“噢。”

阿勒保笑着点头,屁股一拍带着几个蓝翎侍卫回乾清门交差。

铭顺作为陪同人员,肯定要把人送出衙门。

这边黄马褂们一走,陈“司长”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力气像被抽空一样,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汗水,轻叹一声。

没办法,福中堂府上早就来了人,话不多意思却明白,赵贝子的事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别说,不该认的别认。

那意思就是赵贝子把你个司长打死了,你也得躺棺材里表示情绪稳定。

你要情绪不稳定,那你家里人情绪就不稳定了。

一边是中堂,一边是贝子,他一个小小的郎中夹在中间连条狗都不如。

司长都这样委屈求全了,下面的工作人员哪个还敢充当愣头青。

更别说这事闹的连侍郎们都集体人间蒸发。

水太深,二品大员都摸不着底,谁敢趟这浑水?

明哲保身得了。

“大人,”

一个工作人员凑过来,有些担心道:“要是上头再派人来查…”

“查什么查?”

司长大人没好气地瞪了眼这个差点拿门闩把贝子爷肋骨打断的二愣子一眼,“耳朵聋了?是爆竹,爆竹,甭管谁问都是爆竹,你们要敢乱说一个字,别说我没保你们!”

“是是是,爆竹爆竹。”

几个工作人员缩了缩脖子,赶紧退了下去。

不远处的山东清吏司偏房里,几个被赵贝子“打伤”的工作人员正聚在一起,一个个愁眉苦脸像霜打的茄子。

福中堂府上的管事麻达端坐在他们面前,手里捧着茶碗,架子端得比中堂本人还大,看着和气,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让人后背直发凉。

“几位,茶都凉了。”

麻达慢悠悠吹了吹茶沫子,也不急着喝,眼睛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溜了一圈,“怎么着?都哑巴了?”

老李头是山东清吏司里资格最老的笔帖式,可资历再老有什么用?

这会跟犯错的小儿似的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吭声,人麻管事却点了他名:“你说你这腿是贝子爷打的?”

老李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挤出一丝笑容:“回麻管事话,小人这腿是自个儿磕的,跟贝子爷没关系。”

“哦?”

麻达挑了挑眉,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转向一边另一个胳膊受伤的,“你这伤也是自个儿撞的?”

这话问的?

胳膊受伤那主没办法,只得苦着脸道:“是小人自个撞的。”

“以后小心些,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怎么毛毛燥燥的。”

麻达笑眯眯的将视线落在钱主事脸上:“你这脸?”

这脸确实不太妙,半边脸肿的老高,像个发面馒头。

“我这脸是…”

钱主事吱吱唔唔。

麻达放下茶碗,认真打量似乎有点不甘心的钱主事:“是什么?”

“...是卑职自个牙疼肿的,老毛病了。”

钱主事终是“实话实说”。

“牙疼?”

麻达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啊,肿成这样,不行找郎中拔了吧。”

“是是是,卑职回头就去拔,就去拔。”

钱主事一脸无奈状。

“得嘞。”

麻达朝众人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也给收了,一脸正色,“今儿个我来是替中堂大人传句话...中堂大人说了,户部的事,户部自己管,人贝子爷来奏销军需那是朝廷的事,你们该办就办,办不了就往上头报,哪有跟贝子爷顶嘴还动手的道理?”

没人敢吭声。

“还有,贝子爷是什么人?人家是平苗的大功臣,能跟你们这帮腌臜货一般见识?念在你们都是户部的老人,中堂大人也不与你们太过计较,回头到账上一人支十两银子,这事就算过去了。”

说完,麻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手将茶碗轻轻往桌上一搁。

“往后谁要是再提什么贝子爷打人放铳之类的话,那就是跟中堂大人过不去...跟中堂大人过不去的人,甭说这户部了,就是这京师怕也没搁脚的地方,都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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