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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中堂…”
舒常骇的声音都结巴了。
这可是弑君篡位啊！
“弑君篡位”这四个字实在是太重了，重到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大清入主中国一百五十余年，纲常伦理早已深入骨髓，君臣大义更是天经地义，如今和珅却轻描淡写地要将皇帝换个人，这跟把天捅个窟窿有什么区别？
舒常有想过任何应对太上皇驾崩后的方案，甚至有想过将皇帝软禁架空，却唯独没想过弑君篡位。
这简直是太吓人了。
相较满洲出身的舒常，传统士大夫出身的吴省兰更是惊得险些从椅子上翻下去。
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几次才打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中堂…贝勒爷他…他虽是太上皇血脉，但毕竟从未认祖归宗，于礼于法…这…这恐怕…”
看着二人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和珅不急也不恼，只在嘴角露出嘲讽笑容：“礼是什么？法是什么？当年太祖皇帝起兵之时，那明朝可曾承认过他的礼法？
太宗皇帝入关定鼎之时，那些前明的遗老遗少又可曾认可过他的礼法？
如今，天下人跪拜的是谁？
是爱新觉罗氏！
什么礼法？
成者王侯败者寇，这就是礼法！
真要论礼法，我大清还是他中国人口中率兽食人的非我族类呢。”
和珅所言显然是受了他那好女婿“刀把子出政权”理论的影响。
“这，”
舒常下意识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虚汗，声音极度发虚，“话是这么说，可皇上毕竟登基多年，名分已定，天下臣民早已认了君臣之分，若是骤然…骤然易主，天下人怎么想？各地督抚怎么想？只怕会引起大乱，中堂需三思啊…”
“大乱？”
和珅发出轻蔑笑声，“你们以为现在天下就不乱？嘉庆登基以来国家的局面一天不如一天，税赋收不上来，军饷发不出去，百姓流离失所，流寇遍地而起，战事从一省蔓延数省，几年未平定...他这个皇帝，我早看穿了，不过是个守不住祖宗基业的庸主罢了。”
言罢，负手踱到窗前，“嘉庆下罪己诏亲口承认自己有过错、有不足、德不配位...一个下了罪己诏的皇帝，威望还剩几分？你们又有何好怕的？”
反正一切责任和错误都是嘉庆的，只字不提嘉庆被太上皇搞的欲仙欲死，也不提所有烂摊子其实是太上皇留下的。
舒常和吴省兰对视一眼，都不知说什么好。
和珅又哼了一声：“嘉庆这次更是连脸面都不要，明发上谕说好了谁先平乱谁封王，结果我那女婿天大功劳摆在那里，他身为皇帝却食言而肥，拿江西那个烂摊子来搪塞，无德无望又无信，这种人，哪里还配做皇帝！天下人眼不瞎。”
吴省兰犹豫了下，低声道：“中堂所言确有道理，可是…可是太上皇毕竟健在。”
言下之意有太上皇在，这皇位怕是易不得人。
提到太上皇，和珅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眼中复杂情绪方收起，再次看向舒常与吴省兰的目光像是惋惜，又像是决绝。
“太上皇那里确实是个变数，我和珅不能让他老人家不安，所以这件事不能急，得等。”
说完，和珅伸手拿起那本《庄子》翻开，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庄周说得轻巧，可这世间又有几人真能做到安时处顺？
我和珅做不到。
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被逼急了胡言乱语，而是不得不这么做...你二人跟了我这么多年，该得的都得了，不该得的也得了。别的我不问，只问你们，不这么做，你们觉得自己将来有几分活路？
不行伊霍之事，我等必难善终！
既然如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如果连这个道理你二人都想不明白，那将来满门被人抄杀，也莫要怪人。”
这番话击穿舒常那虚假的心理防线，咬了咬牙：“当年若不是中堂提携，舒常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哪能有今日的工部尚书之位？中堂既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舒常愿追随中堂，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见舒常这么说了，吴省兰知道自己不可能跳船，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这些年承蒙中堂栽培，下官才有今日，中堂但有驱策，下官万死不辞！”
看着想通了的二人，和珅眼中终于露出满意神色，走到二人面前伸手在二人肩上各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人看着清瘦憔悴，眼神却仿佛又回到在军机处运筹帷幄时的模样。
权臣的真正模样。
“我们在朝中的人该打招呼的，一个一个打过去。不要大张旗鼓以免走漏风声，愿意跟随我和珅的，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他的。若不愿意的…”
和珅没有把话说完，但舒常和吴省兰哪里不明白，不愿意的自是要从这世间消失。
吴省兰仍有些不安，迟疑道：“中堂，那宗室那边呢？若真到了那一步，那帮王爷怕是会跳出来反对。”
“宗室？”
和珅冷笑一声，“你以为宗室们对嘉庆就心服口服，他们连太上皇都不服，只要给他们些好处，那些王爷只会站在边上看戏，巴不得这皇位换人。”
舒、吴二人一想也对，于宗室那帮墙头草而言，只要给他们一点甜头，保管一个个默不作声。
先前恐惧和犹疑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与兴奋。
二人知道这件事若是成了，他们不仅不用担心嘉庆的清算，也将成为新君新朝的从龙功臣，不仅本人，子孙后代更会从中受益匪浅。
“中堂，”
舒常站起身来朝和珅郑重一揖，“下官当竭尽全力，为中堂，为贝勒爷分忧！”
吴省兰也随即起身：“下官亦是！”
和珅点了点头：“你们各司其职，有什么进展随时来报。此事不急在一时，须得谋定而后动，总之，待我那女婿归来之日，便是乾坤翻转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