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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围攻(完)

作者:尹紫电字数:9.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0:57:28
第七十六章 围攻(完)

温特斯·蒙塔涅的第二个提议——也就是那个真正有可能实现的交易——给[坚贞]造成的冲击,不亚于直接在大方阵里引爆一颗巨型榴弹。

十二军团的军官们立刻陷入了激烈的争执之中。

因“狼之血”许诺了水,却要联省人拿他们的伤员来换。

“换?换[生殖器]个蛋!”第九大队的简·阿奎那怒火中烧,“拿伤兵换水?换完了,还有士气打仗吗?[脏话]!要换水,还不如干脆投了得了!”

“不换又能如何?现在突围?马饮了吗?靠两条腿,你我能走到翡翠渡吗?”托马斯·海默异常冷静,“不换,伤员就不会死吗?我们现在有条件救治他们吗?今早咽气的重伤员,到最后都在求一口水喝。”

阿奎那无法反驳,但态度依然坚决,他愤恨道:“那也不能换!那混小子摆明是来整我们的!他就是要羞辱我们、离间我们、瓦解我们的军心!换了!就全完了!我们全得埋在这!”

“不换就不埋在这里了?”托马斯·海默反问,“你要渴死了,但你面前只有一杯毒酒,难道酒有毒,你就不喝吗?”

“不喝!老子宁可渴死也不喝!”阿奎那怒目圆瞪、脖颈青筋暴起,扭头虎视军团长,“现在就突围!趁着还有力气,直接跟叛军拼了!这消息藏不住的,等底下的士兵知道,想拼都没人了!”

“现在突围,伤员怎么办?能带走吗?”托马斯·海默毫不留情地指出后辈观点中自相矛盾之处,“还不是一样要把伤员丢弃在这里?那还不如丢给叛军,既能把累赘甩给他们,还能换点水!就算要突围,是不是也得先让所有人都喝饱水?”

海默也看向军团长,神色痛苦而恳切,“德格勒中校还没到,而叛军援军新至,现在突围,我们不会有任何机会,甚至可能把翡翠渡一并丢掉。

“如果能等到第一、第二、第三大队,三个齐装满员的大队加上水兵,说不定能接应我们出去。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应该是坚持,坚持下去才有机会。”

这一刻,不止是托马斯·海默和简·阿奎那——近处的军官,远处的卫兵、勤务兵、军士,更远处的普通士兵,甚至还有拴马桩旁的战马——仿佛天地间所有生灵的目光,都聚焦在范斯高·阿尔达梅一个人身上。

十二军团,命悬一线。

而他必须立刻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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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尚与一个同样脚上受伤的战友,合力抬着另一个膝盖被打烂的重伤员,艰难地跨过堑壕。

为了不妨碍士气,伤员们总是被安置在营地的边角。

其他人不想看到他们、更不想听到他们,因为他们的惨状令人心惊胆寒、他们的呻吟令人坐立难安。

他们明明为胜利献出了最多,可其他人对待他们,却像对待光辉旗帜上的污点。

诚实地说,樊尚能理解这种情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为此感到难过。

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三色旗帜,樊尚抬着战友,头也不回地走下了高地。

用于交换的伤兵全都经过事先挑拣,除了伤重垂危者,余者皆是腿脚挂彩,无望随队突围之人。

堑壕后,侥幸四肢还健全的士兵们,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身体残缺的战友们离去。

那位据说来自维内塔的叛军首领,对待“交易”的态度,令人意想不到地严谨、公平。

他专门遣人在两军阵地之间的行省大道上,搭建了一架巨大的天平。

当着所有人的面,[坚贞]的伤员被轮流请上天平。

叛军则在天平的另一端,放下等重的水。

高地上,简·阿奎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像是某种货物,被叛军放在天平上称重,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说实话,哪怕是那些支持交易的军官,也没有一个人预料到,那个维内塔来的混蛋,竟会用这种堪称终极羞辱的形式交易。

阿奎那恨不能直接朝着那个维内塔混蛋的旗帜冲过去,让叛军把自己乱枪打死。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同意伤员换水的那一刻,十二军团的命运就被交到了敌人手中。

高地下,轮到了樊尚“上称”。

负责操作大天平的“叛军”士兵见樊尚腿脚不便,想拉樊尚一把。而樊尚坚决地推开了“叛军”的手,自己爬到了木板上。

听着天平另一端传来的汩汩水声,樊尚感觉自己心里的某些东西也跟着淌出去了。

“可以了,”一个帕拉图口音说,“下来吧。”

樊尚忍着眼泪,往天平下爬。

一双大手接住了他的胳膊,稳稳地把他扶了下来。

“可以了,士兵,”还是那个帕拉图口音,“你打的很勇敢,你已经尽了你的职责。现在,你可以休息了,我们会照顾好你的。你的战争,结束了。”

自把自己卖了十二个银板以来第一次,泪水流出樊尚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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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三零高地上。

“你这有点太过了……”洛松面露不忍。

不管怎么说,新军与联省陆军都师出同门,见大前辈受辱,新军的正式军官们多少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死人不过分,残废不过分,蒙羞过分?”从伤兵营回来,温特斯心情正糟糕,他冷冷地问,“那阿尔达梅为什么还不自杀?只要他一死,[坚贞]肯定当场投降。”

洛松叹了口气,“话不是这么讲的。”

洛松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他觉得阿尔达梅上校多少有些无辜,因为温特斯·蒙塔涅的怒气不光是冲着他来的。

可如果不只是冲着阿尔达梅来的,还是冲着谁来的呢?这就没法细说了。

所以洛松干脆闭上了嘴。

两人默默站了一会,安德烈打马从后面奔了过来。

“准备好了,”一见面,安德烈就对温特斯说,“阿尔达梅今天只要敢下高地,他就走不出这片林子。”

温特斯点了下头。

交代完正事,安德烈饶有兴致地看着山坡下的大戏。

“嚯,这个有意思,”安德烈露出狼似的笑容,“哈哈,阿尔达梅肯定要气死了。”

洛松仰头看了一下青天。

安德烈敏锐地觉察到洛松少校的情绪变化,他瞥了少校一眼,“不用可怜敌人,学长,您难道认为形势对调,范斯高·阿尔达梅会对我们更友善吗?羞辱败者,本来就是胜者的权利。”

洛松终于按捺不住,反问道,“如果有一天,你当了败者,你希望遭遇同样的羞辱吗?”

“不当败者不就行了,”安德烈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是说假如。”

“要么死亡,要么胜利,”安德烈微笑着说,“就永远不会是败者。”

洛松败下阵来。他舔了舔嘴唇,换了个话题,转头问温特斯,“你当真觉得,阿尔达梅今天会突围?”

“如果他拒绝了水,那[坚贞]今天一定会突围,”温特斯眺望着五〇高地,“但他拿了水,那他就只有掘壕筑垒、原地坚守一条路可走了。”

“有没有可能,他同意做交易,是为了迷惑我们?”

“有可能,所以我让骑兵提前做了准备。但可能性不大,”温特斯幽幽道,“阿尔达梅上校又一次选择了希望。远离战场太久,他已经没有同归于尽的勇烈了。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可以少死很多人。”

洛松一声长叹,“我们和他们本来也没有理由同归于尽的。”

“这可不好说,”安德烈冷不丁来了一句。

洛松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今晚五〇高地如果有零星的骑兵突围,”温特斯对安德烈说,“象征性追一下,然后放他们走。”

洛松咂摸出味来,挑眉问:“怎么,你还想围点打援,再来一仗?”

“本部长应该不会给我这个机会,”温特斯回答,“但万一他改了性子,那就把他一起解决掉。”

“咱们的部队,状况可都不太好,”洛松于心不忍,“能撑到现在,我已经觉得很不可思议了。再打下去,伤亡恐怕不会小。”

“现在也是南方面军最虚弱的时候,”温特斯冷硬地回答。

“好吧,你说了算。”洛松卸下了重担,他故作轻松地说,“我还以为,你最心疼你的兵呢。”

温特斯猛地转过头来,“我当然珍惜我的战士,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怕死。我的态度始终如一,我厌恶无意义的死亡和痛苦……”

“我明白,”洛松摆手,“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没有人比我们帕拉图人更懂这件事了。”

“不,我不是要说这个,”温特斯紧盯着洛松,“我是要告诉你,有意义的死亡和痛苦,一样是死亡和痛苦。再来一次,我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把那些牺牲从我们的肩头卸下了。不,那些死亡和痛苦,依然是我们所必须牢记、所必须背负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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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桦堡]

叛军从诸王堡撤退后,白桦堡重新回到南方面军手里。

詹森·科尼利斯立刻在白桦堡设立了前敌指挥部,并抱病来此坐镇。

不过,虽然总司令前出到了白桦堡,但南方面军的主力部队还留在诸王堡。

科尼利斯谨慎地与叛军保持着距离,随时准备缩回壳里。

而他本人之所以进驻白桦堡,就是为了第一时间收到[坚贞]的消息。

在白桦堡,科尼利斯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阅读老同学前一天发回的捷报。

他越看,就越沉默。

指挥部的低级军官们,都以为是同期的成功让总司令揪心。

毕竟本部长在诸王堡打得那么艰苦,若是被西方面军摘了桃子,以本部长过往的脾气和如今的体况,一命呜呼也未尝不可能。

直到有一天早上,詹森·科尼利斯毫不意外地等到了[坚贞]的坏消息。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是真翻开[坚贞]第一大队长莱昂·德格勒中校发来的急报时,还是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从詹森·科尼利斯的胸膛渗透出来。

科尼利斯倚着床柱,久久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弗利茨一目十行地把德格勒中校的报告扫完,“单从报告来看,阿尔达梅上校的情况……似乎还好。

“虽然首日交战未分胜负,但叛军没能拿下翡翠渡,说明他们也已力竭。而‘十二军团’是新锐之师,体力士气都占优,隔日再战,说不定能一举击溃叛军。”

“德格勒的报告?”科尼利斯沙哑地说,“德格勒维护阿尔达梅的尊严罢了。阿尔达梅轻敌冒进,没有一鼓作气打垮叛军,他就已经输了。帕拉图是叛军的地盘,一旦陷入相持,叛军能调集的资源,可比阿尔达梅手里的资源多的多。又脱离了水路,他连撤都没法撤……”

科尼利斯说着说着,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弗利茨急忙上前服侍。

平复了呼吸之后,科尼利斯指着少校手中的信笺,苦笑道,“我们现在看到的,都已经是一天前,甚至是两天前的事情。就在我们说话的现在,[坚贞]说不定都已经完蛋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弗利茨迟疑地问,“德格勒中校,可是请求我们出兵的。要去……救援阿尔达梅上校吗?”

“救?”科尼利斯反问,“怎么救?少校,你信不信,叛军就在等着我们上钩呢?如果明天我们收到阿尔达梅的死讯,那才说明,叛军是真的快要不行了。”

科尼利斯疲倦至极:“叛军统帅这次,完全变了一个风格。与围攻诸王堡时相比,根本就是另一个人。现在这种打巧仗的叛军,才更……更……”

“更什么?”弗利茨微微蹙眉。

“更温特斯·蒙塔涅。”

弗利茨沉默片刻,“那我们……不动?”

“不!”科尼利斯瞿然睁眼,“就算前面是陷阱,我们也得动一动。只要能多牵扯一点叛军的兵力,阿尔达梅都更有可能活下来。但我们只能造声势……”

科尼利斯长长叹息,“阿尔达梅的命运,终究只能靠他自己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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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尼利斯还是想错了,阿尔达梅乃至[坚贞]的命运,都已经不是阿尔达梅所能左右的了。

至少盖萨·阿多尼斯看到的是这样的。

联省人的战船还封锁着银鱼渡和翡翠渡,但盖萨听说范斯高·阿尔达梅被围,第一时间绕到更上游的大钟渡,于夜间坐小船过河,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从银鱼渡到翡翠渡的路上,看着一匹匹倒毙在道旁、已经僵硬肿胀的战马尸体,盖萨心疼得右眼皮直跳。

等到了战场上,亲眼望见联省的三色旗,盖萨的左眼皮也开始跟着跳了。

他绕着五〇高地看了一圈又一圈——[坚贞]在高地上搞工程,高地下的新军也没闲着;

五〇高地现在完全被堑壕、土墙和木栅栏给包围了起来,除了长翅膀的,什么也出入不得。

盖萨看得直搓牙花子,半晌,才感慨道,“唉,这仗是怎么打的?”

之前跟着盖萨一起回援枫石城、完美错过翡翠渡之战的塞伯·卡灵顿更是悲痛地直拍大腿,“这仗,怎么就轮不到我呢?”

温特斯第一时间赶来见盖萨准将,他先是请盖萨检阅了俘获的大炮,又陪着盖萨去了翡翠渡。

翡翠渡目前仍在[坚贞]手中,小小的渡口里塞了三个大队,城里原本的居民都被赶了出来。

远远望去,低矮的城墙上军旗招展,戒备森严。

“翡翠渡好打,”温特斯说明道,“但是联省海军那四艘船,暂时还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船的事,以后再说,”盖萨眉开眼笑,“能吃下[坚贞],已经足够灭掉联省佬的威风了。阿尔帕德那边,也算是有交代了。”

温特斯最近一直在琢磨怎么把[坚贞]的战船搞到手,若非如此,他早就动手打翡翠渡了。

可是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无非是修炮台、拉铁索,限制联省战船的行动,但这些方式都太被动了,他不喜欢。

“没有船,我们终究还是被动,”温特斯也不禁望河兴叹。

“船的事,”盖萨拖着长音,“说不定还真有法子。”

“什么?”

盖萨半是冷笑,半是期待,“马加什已经打通北麓行省了。”

温特斯则是完全在冷笑,“动作够快的。”

“你老家来人了。”

温特斯心中有所感应,但表明不为所动,“怎么说?”

“我觉得,维内塔海军,说不定能帮我们解决战船的问题,”盖萨用力拍了拍温特斯的肩膀,笑道,“不过这个,就得指望你来谈了。”

“我来谈?”温特斯忍俊不禁,“我还以为全联盟都知道,维内塔海军最憎恨的东西是什么。”

“我们当然知道,维内塔陆军嘛,”盖萨不以为意,他笑着说,“但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温特斯扬眉,“现在陆军是海军第二憎恨的东西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盖萨故意卖了个关子,转换话题,“阿尔达梅的那些人,你打算什么时候解决他们?”

“就这几天吧,”温特斯意兴索然地踢着地上的石子,“本想拿阿尔达梅当饵,把翡翠渡里的联省人和诸王堡的南方面军钓出来,没想到詹森·科尼利斯和莱昂·德格勒都是喜欢当王八的,一个比一个胆小。

“德格勒中校天天晚上跟阿尔达梅举火沟通,但就是不动弹,偶尔露个头出来,受到一点阻击就会立刻缩回去;

“本部长那边更是只有虚架子,天天派几个轻骑兵在西林行省到处乱跑,换旗帜、贴布告、传假消息。

“依我看,他俩都在等阿尔达梅上校死讯呢。”

温特斯皱着眉头,“那就不浪费时间了,这场围攻,也该结束了。”

“可以了,世间哪有完胜之战?”盖萨反倒在宽慰温特斯,他笑了笑,“等回枫石城,你也该升中校了。”

这次温特斯没有矫情,干脆地点了下头。

因为他知道,很多人都在盼着这一天——就因为他卡在少校的位置,新军的军衔都乱套了。

尤其是对于梅森学长这类对于“符合规则”有着强烈需求的人,每次看编制表都是一种折磨。

“阿尔达梅你打算怎么处理?”盖萨问,“直接架炮开轰?”

“如果说不通,那就只能架炮开轰,”温特斯笑了一下,“总不能真等他们把所有东西都吃光吧?我还想要他们的靴子和皮带呢。”

“怎么说通?能说通,也不至于到今天了。”

“阿尔达梅上校应该快要到极限了。我最近做了很多羞辱他的举动,虽然我有很充分的理由,但终究还是有些愧疚。所以,我打算……”温特斯露出温暖的笑容,“给他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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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高地上,不单是军官,所有士兵也都感觉到了,叛军不是没有消灭“十二军团”的能力——被叛军缴获走的大炮就摆在山下,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十二军团”的阵地——而是故意留了“十二军团”一口气。

“十二军团”的覆灭已经只是时间问题,很明显,叛军是在“十二军团”当诱饵,意欲消灭翡翠渡的援兵。

军官们则普遍多想到了一层——既然自己的败亡已经是时间问题,那么对于友军来说,是否自己苟活的时间越久,友军就越危险?

按照这个逻辑,“十二军团”的最优选择应该是直接投降——甚至都不再有突围的选项,因为十二军团的阵地已经被完全围死。

那堑壕、那堤道、那高墙、那炮台,修得比“十二军团”还漂亮。

什么时候开始,帕拉图人不玩皮鞭,开始玩铁锨了?

想到此处,联省军官们心里都一阵苦涩。

军官们能想到这一点,军团长也必定能想到这一点。

但没有人敢提出来,所有人都在苦撑中,等待范斯高·阿尔达梅上校做出那个艰难决定。

那个使者又来了。

守门的士兵麻木地将叛军的使者放进营垒,后者的脸上,已经完全找不见初次登门时的恐惧与惊慌,他的步伐神态,就像回家一样。

同样的剧情,每天都得上演三遍,早上一遍、中午一遍、晚上一遍。

使者每次都来传同一句话:温特斯·蒙塔涅阁下让您投降。

而范斯高·阿尔达梅的答复也雷打不动:滚。

这次,不出意外,也该是这样。

然后中午重复一次,下午再重复一次,一天就过去了。

比起使者与军团长的无趣问答,士兵们现在更关心晚上吃什么。

估计任谁都不会想到,这光秃秃的山上最先耗尽的竟然不是水,也不是食物,而是燃料。

马车是最先烧完的,然后是箱子、木桶、绳索,再然后是地上的草,最后连粪便都晒干当了引火物。

接下来要开始烧帐篷和衣服了。

可是帐篷和衣服都是士兵自己花钱买的,所以接下来要烧的,很大概率是别人的衣服和帐篷。

真到了那一步,[坚贞]或许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支裸体投降的军队。

但事情在今天有了转机,因为使者没有再问那句陈词滥调。

他来到范斯高·阿尔达梅面前,“温特斯·蒙塔涅阁下托我捎来一句话——”

使者清了清嗓子,竭力模仿狼之血的腔调:“范斯高·阿尔达梅,你他妈到底还有什么不服的?”

“滚……”阿尔达梅本能地回答完之后,才发现今天的对话有异,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仅是阿尔达梅,在场的其他几名军官也无比诧异。

因为那个维内塔来的家伙虽然很没有礼貌,但是如此直白的语言羞辱,还是第一次。

阿尔达梅瞪着遍布血丝的眼睛,握着佩剑,走下行军椅,问,“你说什么?”

一旁的托马斯·海默不禁给叛军使者捏了一把冷汗——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实在不忍心看这个傻乎乎的半大小子流血五步。

他也不露声色地扶住剑柄,随时准备拔剑。

使者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道,“阁下让我问您,范斯高·阿尔达梅,你他妈到底还有什么不服的?

“阁下说,你输了,输得彻头彻尾。就这么简单,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阁下说,如果您要自杀,他可以为您安排场地,保证您风风光光地走;如果您要投降,他保证你的人身安全,绝不让您受辱。

“阁下说,从您踏出翡翠渡的那一刻,您就已经死了,无非是早死还是晚死。

“[坚贞]也是一样,区别只在于,还要多少人,为您陪葬。”

阿尔达梅的表情越来越恐怖,哪怕马季雅·劳尔再迟钝,也能感觉到这个联省大官这次真的起了杀心,更何况小马季雅其实是一个直觉很敏锐的人。

但任务在身,他还是硬挺着往下说:

“阁下说,您想死不要紧,但是士兵是无辜的。

“您可能在等翡翠渡的援兵、等诸王堡的援兵,但阁下让我告诉你,他也在等待您的援兵。

“阁下让我告诉您,他已经挖好了防火带,布置好了引火物。从五零高地到翡翠渡,现在到处是一点就着的针叶林。

“这火本来是为您准备的,但您死守高地不出,那就只能留着给您的援兵用了。

“阁下让我告诉您,只要翡翠渡里的部队敢踏出翡翠渡一步,他们将会死得无比凄惨。

“您等待的其他援军,譬如诸王堡的援兵,还离这里远着呢。

“至于您期盼的最后的翻盘的希望——圣洁、纯正和正义、奔流河、胜利女神……

“阁下说,他可以直接告诉您,他们,一个,都没来。

“您如果还不能意识到,您已经是个弃子,那您可真是太可悲了。

“所以阁下说,让您赶紧结束这一切吧,不要再浪费时间,也不要再牺牲无辜者了。”

马季雅·劳尔轻咳了一声,“阁下说,哪怕您想要和他进行一场一对一的决斗,他也乐意奉陪。用不用魔法都可以,随您挑。

“不过他认为您没有面对他的勇气,所以,您还是投降吧,他保证不让您受辱。”

短暂的死寂后,惊雷般的怒吼扫向四面八方。

“滚回去!让那个维内塔狗崽子准备好!”

傍晚时分,在两支军队所有人的见证下,温特斯·蒙塔涅倒提长剑,一回合就把老前辈敲得当场昏死过去。

全场观众无不瞠目结舌。

托马斯·海默也感觉颜面无光,他自言自语,不知在跟谁找补,“军团长年纪大了,唉,这,行了,那就准备……”

就在这时,山坡下的狼之血的声音传了上来。

“还有谁?一起来吧。”

“还能有谁啊?”海默腹诽。

没曾想,边上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简·阿奎那大吼着,提着长剑冲下了山坡。

血狼似乎来了兴致,活动了一下肩膀,迎了上来。

当当两声。

简·阿奎那也趴在地上,睡得如婴儿一般香甜。

“还有人吗?”血狼颇感失望。

“没了,没了,”托马斯·海默实在是忍不住了,宣布了这一天的结束,“投降吧。”

-----------------

[数日后]

[新军与南方面军的谈判现场]

仗暂时是不会再打了,无论是新军和南方面军,都需要时间舔舐伤口、恢复气力。

所以交换俘虏和人质,就成了当务之急。

在这方面,原本是南方面军占据主动,因为他们手里有大量的新军军官家属、亲朋。

但是随着战争的进行,新军手里的俘虏也多了起来。

所以,很有得谈。

詹森·科尼利斯原本想借这个机会,与温特斯·蒙塔涅见上一面。

温特斯·蒙塔涅也同意了。

但最终,双方都取消了这次师生会面。

出于安全考虑,经过协商,双方最终一致同意,由炮兵军官出面交涉。

倒是意外促成了另一对师生的重逢。

“我说,帕拉图人的炮,怎么打得这么准,”雷蒙德·蒙泰库科利无比欣慰,“原来是你啊,理查德·梅森。”

“是我,老师,”理查德·梅森眼中带泪,“抱歉了。”

“你身体还好吗?”

“侥幸没被您打死。”

“哈哈,我也是……抱歉没能让你留校。”

“我该感谢才是。”

“咱们可以谈谈换俘的事情了。”

“好哇,不过我方手里的俘虏,可是有点多,质量更是没得说,”梅森掏出一卷名单,憨憨地笑着,“您——得挑着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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