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石城郊外]
[白泉女修道院]
[马厩]
天还没亮,西格弗德已经提着水桶出了门。
身后,马维在草垛上咕哝着翻了个身,片刻的寂静后,一人四马两驴的呼吸道七重奏又一次在马厩里奏起。
黎明的凉爽令人倍感舒适,驱散了萦回在西格弗德脑中的愁绪。
花露重,草烟低,提着两只大木桶,他没去近处的池塘,而是绕了个远,向着白泉修道院那眼著名的甘泉走去。
路上,西格弗德再次与白衣的见习修女们相遇。
早起打水是件苦差,所以很自然地落在了见习修女们的头上。
见新来的马倌迎面走来,睡眼惺忪、步履蹒跚的见习修女们慌忙让路,她们羞于与陌生异性四目相对,却又忍不住偷瞟这个金发美男子的眉眼。
西格弗德目不斜视,大步流星从见习修女们面前经过。
而见习修女中也有一人轻轻撇嘴,故意把头转向别处。
双方就这样交错,西格弗德头也不回,径直走向白泉。
有时不得不感叹某人起名能力的匮乏——没错,坐落在枫石城城东五峰山上的仁爱会女修院被称为“白泉”,是因为修道院内有一泓清泉。
准确地说,是先有“白泉”,而后才有毗邻泉眼修建的修道院。
五峰山上的泉水尽皆苦涩泛黄,唯有白泉甘甜清澈,终年不绝。
所以人们理所当然地认定这泉水是特别的,一定拥有许多神奇功效。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不难想象:本地居民之间开始流传关于白泉治病救人的若干事迹;不久之后,帕拉图历史上的几位著名圣人也与白泉产生了关联。
白泉的圣人轶事讲得有鼻子有眼,很快引起了公教会的注意。
诸王堡宗主教向教廷的圣人册封院请求协助,而来自永恒之城的修士们在实地考察并亲口品尝过白泉之水后,郑重宣布:
白泉的圣徒传说大部分是假的,因为据教会的记录,故事中的几位圣徒从未到访过此地;
但是,圣徒阿道斯的那部分是真的,千真万确。
于是,继一铲挖出铲子湖后,阿道斯老先生又一铲挖出了白泉。
白泉从此也由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变为公教会“鬼”斧“神”工,被正式认定为“圣徒阿道斯显圣之所”。
帕拉图教会随后顺理成章地购入了白泉及其周遭的土地——其实,彼时诸王堡宗主教原本希望某些人能自觉将“显圣之所”捐赠给教会,但在收钱这件事情上,新垦地军团非常讲原则——并于此地设立一间女修道院,供某位丧偶后发愿献身教会的、名下有大笔财产的贵妇人修养。
所以白泉修道院从一开始就颇有资产,可以大兴土木。
在修道院的主体落成后,女院长又陆续给白泉修了井口、修了游廊、修了一座小广场,还修了一间供宾客们洗矿泉水澡的浴堂。
白泉也从一处人人可以取用的天地馈赠,变成了本地富人与外地权贵的疗养之所。
新垦地的庄园主们不辞辛苦,大老远地赶过来,牛饮白泉之水,临走还要再带几桶回去,只为它传言中的某样功效;
庄园主的妻子女儿们则用柳条编成的小杯子,一边优雅地从井里汲水喝,一边悄悄打量来此疗养的军官们。
而来此疗养的军官们大多神情忧郁、脸色苍白,因为他们不是伤员、就是病号。
来到这里,意味着他们被认为不适合继续在常备军团服役。他们接下来的职业生涯,只能在新垦地军团中度过。
对于那些志存高远的青年军官们而言,这比死在战场上还难受。
枫石城的有钱人家的年轻子弟们也会结伴到白泉来,不过他们大都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庄园主们的寂寞妻子与年轻女儿都是很好的目标,尤其是后者,往往天真得可爱,几句花言巧语就能一亲芳泽。
先前,由于新垦地的动乱,白泉修道院一度游人绝迹。
近期,新垦地逐步恢复安定,白泉修道院又渐渐热闹起来。
不过对于以上种种,西格弗德既不关心也不在乎。
类似的烂事他见得多了——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与孤枕难眠的贵族妇女可是帝国的两样名产。
但凡让它们碰上,那就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帝国的著名疗养胜地没有哪个是不藏污纳垢的。
白泉修道院这点小打小闹,在西格福德眼中,不过是一帮边远地区的土老帽把北边玩腻的东西捡起来又玩了一遍。
访客们无比期待的神圣泉水,他只打来喂马——马儿们确实很喜欢喝。
西格弗德喜欢和马儿们待在一起。
马儿不会伪装自己,它们是单纯的生灵,高兴就高兴,生气就生气,喜怒哀乐都直接地表现出来,只消看上一眼,就能知道它们在想什么。
西格弗德有时会想,若是人的心思也这般易懂便好了。
今天天气不错,西格弗德打来泉水,将四匹马和两头驴牵出来饮。
待到马儿和毛驴们饮足,西格弗德便把它们带到牧场上吃鲜草。
他自己则回到马厩,此时,草垛上已经没有了马维的身影。
西格弗德对此见怪不怪,他挽起衣袖,铲粪、打水、给马房换垫料。
做完这一切后,太阳才刚上树梢。西格弗德清洗了一番,回到草垛拼成的床铺上,打算睡个回笼觉。
刚眯了一小会,西格弗德就听到马厩外有脚步声响起。
他本能地抓起身边的佩剑,一骨碌翻身爬起。还不等他发问,一顶夸张的帽子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西格弗德面无表情地放下佩剑,又躺了回去。
马维挽着食篮,兴高采烈地走进马厩,一进门就大声嚷道,“哈,今天有酒!”
酿酒是修道院的传统,也是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修士们不仅自己喝,还会往外卖,许多名酒都是出自修士们之手。
白泉修道院自然也不例外。五峰山的山麓上,到处都有修道院的葡萄田。比起其他修道院,白泉修道院还有白泉这一优质水源。
所以,虽然因为历史较短而声名不显,但白泉修道院所产出的葡萄酒,品质并不逊色于“同行”的产品。
不过,哪怕白泉修道院的葡萄酒名声不显,也不是两个身无分文的倒霉蛋能喝得起的。
“看来厨娘很喜欢你,”西格弗德拿起食篮中的玻璃瓶,借着光线,仔细端详着绿色瓶体中的液体。
他本是随口一说,但配合上他习惯的冷淡口吻与表情,怎么听,怎么像是在阴阳怪气。
好在马维了解西格弗德,并不恼。
“谁不喜欢我呢?”马维笑着反问,“不过这酒不是厨娘给的,虽然她已经是我的忠实听众,但她可没这个权力——这酒是院长给的。”
“院长?”西格弗德冷笑着,把酒瓶又放了回去。
“是那位给的又怎么样呢?”马维却不以为意地拿起酒瓶,一边撕封蜡,一边大大咧咧地说,“咱们都吃软饭了,还差这瓶酒吗?”
西格弗德不做声了。
虽然枫石城是新垦地行省的首府,但它并不大,比起帝国境内的都市,它只是一座小城。
它藏不住事情。
成功引发三次壮观的酒馆斗殴后,全城的酒馆老板、旅店店主就都知道了:哪里有金发佣兵与头戴滑稽帽子的歌手,哪里就有大混操。
于是西格弗德与马维很快沦落到连马棚都没得睡。
在墓地躺了两晚后,马维提议去投奔“莉兹修女”。
饥肠辘辘的西格弗德虽然百般不愿,却也只能点头同意。
此刻,看着心满意足地品尝着葡萄酒的马维,那种强烈的挫败感再次涌上西格弗德的心头。
作为一个破了产的骑士的儿子,西格弗德原本以为自己也算是吃过苦的。
可是当他真的离开了那个一直以来庇护他的环境,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饱尝疾苦”,不过是自怜自艾。
三人组里,他曾认定自己是其他两人的保护者。
等到被骗走了行李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马维永远不需要担心,伊丽莎白也很擅长照顾自己,只有他——哈兰伯爵西格弗德,皇帝陛下最器重的将军,北境的征服者,如果无人看顾,能饿死在暗巷里。
游历两山狭地的计划已成泡影,“哪里有战争就去哪里”的大话他也耻于再提起。
西格弗德明白,他当然可以自我安慰,他的价值不在于混迹底层社会。但人无法欺骗自己,这些借口对于他的受损的自尊于事无补。
更不要提那个人的心意,他完全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坚持什么。
每个晚上他都扪心自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承认。
那……要回去吗?
他又迟疑了。
算了,西格弗德扫清脑海中的千万思绪,倒回草垛,重重叹了口气。
一旁的马维丝毫不受影响,用面包蘸着葡萄酒,大嚼起来。
看着自得其乐的马维,西格弗德忍不住怀疑,这位老友真的有他看上去那么无忧无虑吗?
不过至少马维从不试图扮演诤友。
马维与法南,就像是镜子的两面。法南会为西格弗德查漏补缺,而马维认为西格弗德能完全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西格弗德说不上谁更正确,但此时此刻,他很感激马维没有问那些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沮丧地发现,他现在只想得过且过。
马厩外,又有脚步声响起。
西格弗德警惕地坐了起来。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远远飘入马厩,“请问,那个……有人在吗?”
听到陌生的音色,西格弗德皱起眉头,佩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手里,“不是用马的。”
“我去看看,”马维抹了把嘴,用杯中剩酒漱了漱口,又仰脖把最后一滴酒液倒进喉咙,笑着走出马厩。
西格弗德也起身来到马厩门边。
只见一个衣着考究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外有段距离的地方,双手捏着衣角,翘脚朝马厩里张望。
马维迎了上去,两人交谈起来。
西格弗德紧盯着两人。
几句话后,马维转过身来,大笑着招呼西格弗德:“哈,来活啦!这位少爷邀请我们去表演!”
“不不不,”年轻男子挥着胳膊,慌忙纠正,“我只想请您,马维先生,不请您的佣兵。”
西格弗德走向两人,冷淡回答:“我们两个形影不离。”
“你只请我一个,我免费带上我的朋友不就得了,”马维笑着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吟游诗人怎么能不带保镖呢?”
“可是你们两个一起的话……”年轻人可怜巴巴的,“该不会……”
“那就算了,”西格弗德打断了对方。
年轻人踟蹰片刻,最后一咬牙,下定了决心,“那好,就这样。”
他又央求似的补充,“这次是请您给夫人、小姐们表演,请千万、千万不要惹出乱子来。”
“好说好说,”马维眉飞色舞。
演出地点在山下的小镇,马维向修道院报备了一声,三人便立刻动身。
虽然白泉修道院是有名的疗养地,但是修道院并不提供住宿。
一些节日里——譬如复活节——允许朝圣者留宿时,也只允许女性入内。
所以访客们都是在山下住宿,日出之后,再漫步上山去喝矿泉水。
久而久之,山下的村庄逐渐扩大成一座小镇。一些富人干脆在镇上盖了房子,以供疗养时居住。
马维和西格弗德便是被年轻人带到了一栋这样的三层宅邸外。
在帕拉图尤其是新垦地,两层以上的房子是不多见的。
而面前的宅邸又与帕拉图的三层房屋迥异,是典型的海蓝风格——第一层的挑高极高,差不多有正常房屋一层多半,并且有一扇能容马车通行的门;二三层则是正常的高度,临街的一侧都带有露台。
“就是这里,”年轻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看着西格弗德,目光落在了西格弗德腰畔的佩剑上,“武器……烦请还是留在外面。”
西格弗德并不言语。
马维笑着接过话茬,他揽住年轻人的肩膀,“嘿,这剑可是我的同伴性命一样的东西,让他带着吧,说不定还能给夫人小姐们表演一下耍剑。”
年轻人面露难色,偷瞟了一眼金发剑士,最后无奈道,“好罢。”
说罢,他带着两人走进了大门。
一进入门内,西格弗德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这是一栋海蓝风格的建筑。
因为门内不是室内,而是一个内院。
只有海蓝人会这样盖房子:
四面建屋,将庭院合围在中间;
一层不住人,仅作仓库使用,兼顾防潮,所以必须得有一扇能进马车的大门;
一层以上才是居住、生活的地方,因为是一个大家族生活在一座府邸里,所以往往要盖三层、四层;
最后的结果就是一座府邸就是一座堡垒。
三十年前战争结束后,维内塔曾兴起一股在帕拉图购置地产、让小儿子去经营的热潮。
所以今天的帕拉图尤其是新垦地,许多家族是维内塔名门的分支。
因此在新垦地看到一栋海蓝风格的建筑,西格弗德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但海蓝人之所以盖起一栋栋堡垒似的房子,根本上还是因为土地紧张,不得不向天空索要空间。
而在新垦地这种地广人稀的地方,还要盖一栋这样的房子,西格弗德只能认为屋主想家了。
进入内院后,西格弗德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这就是一栋典型的海蓝建筑。
墙壁从四面八方朝自己压过来,只有头顶有一小片天空。
蓦地,西格弗德停下了脚步。
见西格弗德驻足,马维也停了下来,疑惑地看向西格弗德。
走在前面的年轻人也僵硬地转过身,脸色发白,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问,“怎么了?”
西格弗德紧盯着年轻人,沉默不语,突然毫无征兆地暴起抓向对方。
年轻人踉跄地向后栽倒,躲过了金发剑士的擒抓,随即像个泥鳅一样,连滚带爬地逃向楼梯。
西格弗德纵身拦截。
但是已经迟了,错过了第一击,就不会再有机会。
内院二楼的窗户被撞开,没有警告也没有喊话,闪着寒芒的弩矢直接朝着西格弗德射了过来。
西格弗德极限闪开了来自暗处的射击,拽着马维就往一楼内院的死角去。
就这么一耽搁,年轻人已经顺着楼梯跑上了二楼,消失在黑漆漆的门内。
西格弗德扭头看向来时的大门,也已轰然关闭。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饶是马维这种机灵人,也有些发懵。
但两人根本没有时间思考。
西格弗德刚拉着马维躲入内院的死角,三枚铁罐就拉着烟线落在两人身前,蹦跳了几下后,停在两人脚边,呲呲作响。
“完了,”西格弗德万念俱灰。
是榴弹,虽然没见过这个样式的榴弹,但西格弗德确信这三枚铁罐都是榴弹。
他一把将马维推向墙角,猛冲向铁罐,甩开长腿朝着铁罐踢去。
血液一股脑地涌上头颅,他的耳畔响起蜂鸣。恐惧令他全身僵硬,他的心脏也像是要爆炸了一样。
一个、两个、三个。
铁罐全都被他踢到了远处。
西格弗德的脚趾好像骨折了,但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跃回墙角,用躯干保护住好友,拼命蜷缩起身体,等待弹片击中自己。
但爆炸声始终没有响起。
被踢到对面墙角的一枚铁罐子呲呲地响了一会后,突然像放屁似的喷出一股烟,随即陷入沉寂。
片刻后,又喷出一股烟,然后再次陷入沉寂。
又过了几秒,白色的烟雾终于顺畅地排了出来,但是只有烟而已。
西格弗德愣住了。
这状况显然也出乎伏击者的意料。
一声怒骂从二楼传来:
“什么破[哔]玩意![帕拉图脏话]!”
随即,二楼的门被一脚踢开,一个穿着半身甲、戴着封闭式头盔的身影奔下楼梯,朝着西格弗德直冲过来。
紧接着,又是数名同样全副武装的士兵从二楼鱼贯而出。
西格弗德明白自己已无幸存之可能,他挣扎着起身,忍着脚趾传来的钻心剧痛,拔出佩剑,迎了上去。
然而那个朝他冲来的士兵却虚晃了一下,用藏在身后的手朝他甩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脱手时很小,甩开后却很大,像网一样朝西格弗德罩了过来。
不,不是像网一样。
就是渔网。
西格弗德猝不及防,被渔网兜头缠住。
而那名士兵见奇袭得手,怪笑着朝西格弗德扑了过来,将他拦腰撞翻,然后直接压在了他身上。
西格弗德就这样被屈辱地按住,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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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二楼。
“有惊无险,”现场督战的洛松·久拉少校松了口气,他半是钦佩、半是不解地问身旁的莫里茨中校,“不过,我还是很好奇,您是怎么找到这两个人的?”
莫里茨平静地看了洛松一眼,“帝都口音,一个施法者和一个剑士的标准组合……还有那顶显眼的帽子。你应该问,你们为什么没找到这两个人?”
“呵,我们哪知道什么是帝都口音,”洛松忍不住腹诽。不过在学长面前,他也只能偷偷抱怨一下。
不知怎么回事,空缺的眼眶里又有组织液渗出,洛松拿出手绢,擦掉眼罩下的液体,轻松道,“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抓住了‘使者’,我也能交差了。”
“他们不是使者,”莫里茨淡淡回答,“‘使者’没这么容易找到。”
洛松愣住了。
“不过,”莫里茨打量着被制服的两人,“他们或许能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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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西格弗德拼命挣扎也无法挣脱。
他被三个人协力控制,一个人骑在他身上,另外两个人按着他的手臂。
突然,西格弗德感觉自己的手腕和脖颈被同时握住,对方的手简直像铁钳一样,无论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又一个人来到他面前,对方的装束与其他人别无二致,但藏在头盔里的那双眼睛流转着光彩。
“你是皇帝的密探?”来人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西格弗德喘着粗气,双眼充血,俊美的五官扭曲到狰狞,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痛骂,“去你妈的!”
来人略显诧异,加大音量,又问了一遍。
“你是皇帝的密探?”
这一次,西格弗德终于抵抗不住。
“不是,”他回答。
那双铁钳似的手松开了。
“我是。”
不远处,马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