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西格弗德怒火攻心,已经下定决心要鱼死网破时,中年军人又说出一句令他愤怒到脑子险些停转的话。
中年军人问:“还是说,你认为,我们没有很好地照顾你?”
“原来在贵校,这、这、这,这些就叫很好地照顾?”西格弗德指着囚室的各项陈设。
中年军人坦然回答:“我是瞎子,我看不见。”
“那这个呢?”西格弗德指着还没收走的餐具,尖酸地问,“给我吃这种猪食?”
“猪食?”中年军官面露惑色,问青年军官,“怎么回事?”
独腿青年军官剜了一眼西格弗德,略带委屈地回答,“给他吃的东西都是从教官厨房拿的,怎么可能是猪食?!可能是北边来的大人物吃不惯咱们帕拉图的东西吧!”
中年军官“噢”了一声,转头对西格弗德说,“你吃的东西就是我吃的东西,我们每天都是这样吃的,是你太娇生惯养了。”
“我?”西格弗德险些咳出血,“娇生惯养?”
不过,刚才那句“猪食”的评价纯属他口不择言,没想到把自己给装了进去。
于是,西格弗德再次转换攻击方向,质问:“既然你们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为什么还要继续囚禁我们,据我所知,帝国与贵方并未处于战争状态吧?”
西格弗德本以为对方会狡辩,说一些类似“我们没有囚禁你们,你们是我们的客人,只是不能自由行动罢了”的话。
没想到中年军官直截了当地回答:“因为不安全。”
“什么?”西格弗德生平第一次不信任自己的耳朵。
“我们囚禁你们,是因为我们需要你们安全,”中年军官解释道,“最高委员会中有一些声音,认为背誓者是故意把女儿送到帕拉图,假如公主遭遇任何不测,他便理由开启战端。”
“放你[脏话]的屁!”西格弗德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皇帝想打你们还用得着牺牲殿下?!你们对陛下一无所知!如果这世界上有任何人能让陛下违背原则,那只可能是伊丽莎白公主!而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帝国大军立刻就能让你们的两山狭地变成两山血海!”
“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也认为不太合理,因为这个计划实施起来太复杂了,军事中,任何超过三步的计划都是很难落实的,”中年军官还真就开始分析了可行性,“不过背誓者嘛,能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西格弗德愕然。
中年军官继续说道:“至于你说的另一件事——伪帝只要想,立刻就能把联盟变成‘血海’,我不能同意。”
他一本正经地法问:“那背誓者为什么还不把联盟变成‘血海’?难道是因为他不想?”
西格弗德连续三次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发现,在这个瞎子面前,任何情绪化的攻击都会变成打到自己身上的回旋镖。
他干脆放弃了攻击对方,改为提要求:“我要见公主殿下。”
“不可能,”中年军官一口回绝。
“写信呢?”
“也不行?”
“凭什么?”
“你们会串供。”
西格弗德哑口无言,虽然他最想知道是伊丽莎白的安危,但他确实也急需与伊丽莎白统一口径。
“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中年军官仿佛看穿了年轻骑士的所思所想,笑着说,“公主殿下很安全,她被很可靠的人严密保护着,她也同意了被保护。”
听到这话,西格弗德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讥嘲道:“囚禁就囚禁,还说什么‘被保护’?贵方厚颜无耻的程度,总能让我耳目一新。”
“是保护,”中年军官无视了西格弗德的讽刺,“你在我们这,就是最安全的。现在,整个枫石城的都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身份,很快就会是整个新垦地、整个帕拉图乃至整个联盟,甚至北边也会很快得知消息;
“单在帕拉图,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视伪帝为仇寇,疯皇在奔马之国留下的烂账,可还没有算干净;
“联省那边,也可能出于把水搅浑的目的,对你们下手;
“就算不考虑我方,在背誓者的宫廷里,伊丽莎白公主和你就一个敌人都没有?
“他们难道不会想要抓住这个机会,置你们于死地?
“那些整日叫喊着要杀回山前地的遗老遗少,你们难道不是他们挑起战端的最好机会?”
中年军人总结:“所以,我们必须要确保你们的安全,你们在我们手里,也是最安全的。”
西格弗德几乎快要被说服了,只是他的嘴还是很硬,“这样说来,我们还要感谢诸位的托庇了?”
“你们确实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中年军官回答,“要知道,就在我方的最高层里,也有人强烈要求处决你们,因为只要你们一死,北边就必须有所行动,联省力量就会分散,而我们的压力就会减小。”
西格弗德紧紧盯着中年军人的脸,试图从肌肉的细微变化中找出对方说谎的端倪,可他只看到一双如深坑般的眼窝,和一张饱经风雨、波澜不显的脸。
西格弗德已经接受了对方的逻辑,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沉思片刻后,他惊觉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
“你们的保密能力有这么差?那个什么……什么温特斯·蒙塔涅,他不是维内塔人?”西格弗德咬着牙问,“怎么会把我们的身份弄得人尽皆知?”
“你们的身份是我们故意放出去的。”
“我就知道!为什么?”
中年军官淡然回答:“钓鱼。”
“什么?”西格弗德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
“你们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中年军官解释,“但放出你们的消息,可以帮我们找到要找的人。”
西格弗德思绪如电,“你们……是要抓‘使者’。”
“使者?”中年军官若有所思,“原来是你们是这样称呼皇帝的密探。”
“使者不是密探……呵,”西格弗德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佯装不屑道,“放出我们的消息也没用,你们不可能抓到使者,没有人能抓到使者。”
“哦,”中年军官不以为意,“其实我也不是很关心——我不管那一块。”
“那您管什么?”西格弗德冷笑。
“一开始自我介绍时就告诉你了,”中年军官心平气和地回答,“我是这所学校的校长,我自然是管教学的。”
“管教学的校长阁下,今日来拜访我又是为何?”
“这点我也在一开始就告诉你了,我是来见击败‘伟大者’、‘降伏世界之恐怖’的人的。”
“不,”西格弗德纠正道,“我并未击败‘伟大者’,更没有‘降伏世界之恐怖’,撒拉森人依旧占据着东都与圣城,苏莱曼依旧是普世世界的大敌。”
西格弗德沉默良久,缓缓地说:“我只是活下来了而已。”
“你太谦虚了,”中年军官说,“你的胜利,哪怕是在比远东更东边的季风大陆也人尽皆知,波鲁士商人们奔走相告‘世界之大敌’终于得到了一次惨败,撒拉森人的敌人们都在传颂你的名字。”
西格弗德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自豪。
他短短地“哦”了一声,问,“所以呢?”
“所以,”中年军人说,“我想听你讲讲那场战役的具体过程,你是怎么在达尔马提亚挫败苏莱曼大帝的。
“我听到的消息都是三手、四手甚至是十手,撒拉森人对此闭口不谈,撒拉森人的敌人们又过于神化你,添油加醋到无法取信,所以我很想听听当事人怎么说。”
中年军人顿了一下,“毕竟,第一手的战史资料是最珍贵的。”
西格弗德快被气笑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也应该明白,”中年军人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我今天既然能和你说这么多内情,就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不可能离开这里,也不可能见到其他人——至少在他们抓到使者之前不行。闲着也是闲着,为什么不发挥些作用?”
“你,”西格弗德又气又乐,连敬语都不用了,“要我给你们‘发挥作用’?”
“不,”中年军官认真地纠正,“是我,要你,发挥作用——要不然为什么给你吃军官灶?就当是伙食费吧。”
中年军官不解地问:“难不成你想白吃白住?”
西格弗德是真的被打破了心防,他气急败坏地质问:“白吃白住?白吃白住?!你们把我关在牢里,给我吃猪食,还要我交房租和伙食费吗?!”
“这里不是监牢,”中年军官耐心地解释,“这里是禁闭室,因为你现在住在这里,所以这几天我们的犯错的学员都只能去地牢关禁闭。而‘猪食’的问题,我已经说明过了。”
“不是坐牢,那你放我走。”
“不行。”
“那不还是坐牢?”
“准确来说,叫软禁。”
“就算是软禁,我也从没听说过有谁被软禁还是要自掏食宿的!”
“在我们这是这样的,”中年军官想了想,“你要是不想配合取材的话,也可以去编筐。”
“什么?”西格弗德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编筐,”中年军官用手比划着,“就是用柳条、藤条……”
“我[脏话]知道什么是编筐!”西格弗德急了,“我为什么要编筐?”
“那你想要白吃白住?”
“就要白吃白住,又怎样?”
“也可以,但那样的话,军官灶就不能吃了,”中年军官想了想,“不过即使如此,这几天的餐费也不能一笔勾销,要不你还是去编筐吧,别说是你这个帝国人,就算是我们自己人,被抓进来也得编筐——温特斯那小子给起了个名,叫‘劳动改造’。”
“温特斯·蒙塔涅是吧?”西格弗德气愤不已,“我要见他!”
“他出门了,”中年军官回答,“好像是去谈生意,具体的我不懂,也没细问。”
“还有别个说得算的人吗?”西格弗德大叫,“我要抗议!”
中年军官掰着手指头给年轻人数:“斯库尔准将去安雅河口建炮台去了,盖萨准将去西林行省搞后勤仓库去了,马加什上校干脆就没回来过。”
“哦,这么说来,能拍板的人一个都不在,”西格弗德讥讽地问,“你们这些叛党的叛军现在是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咯?”
“是,”中年军官回答,“因为要钓鱼。”
“你把你们的高级军官的动向都告诉了我,就不怕我知道你们又要打仗了?”
“这个倒没什么,反正我们也不会让你与外界接触——至少短期内看不到可能,而且这些消息都是公开的,因为要钓鱼嘛。”
“那好,就请贵方尽情地放线吧,”西格弗德已经不想再说下去了,他直接转身回到床边,往床上重重一躺,“我静候佳音。”
这无礼之举令在场的其他叛党的叛军们大为光火,那个独腿的青年军官拄着拐杖走到床边,木头假腿敲得地面咚咚作响。
“起来!”青年军官怒斥,“你可是在和杰士卡阁下说话!”
“滚开,”西格弗德眼皮都不抬一下,他转身侧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别逼我把你那条好腿也踹折。”
青年军官气得举起拐杖就要打。
西格弗德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好了,”中年军官叫停了一触即发的搏杀,他伸出手,那个穿着士兵制服的半大小子立刻扶住了他。
中年军官来到床边,用那双空洞洞的眼窝看着在遮荫山脉以北冉冉升起的新星,说:“伯爵阁下,我理解你的愤怒,但你也要明白,你的处境暂时无法改变。我只想知道,你真的甘心在这个小房间里虚度光阴吗?”
西格弗德终究还是个讲礼貌的人,他叹了口气,坐了起来,狠狠地瞪了青年军官一眼,站起身,对中年军官说,“我不甘心,又能做什么呢?”
“可以帮我们修战史,你难道甘心让假的东西成为历史,而让真正的东西埋没吗?那些死去的人们,你不想让后人知道他们的故事吗?联盟是无关的第三方,在我们这里,你可以如实地讲述那场战役。”
这句话算是说到西格弗德的心坎里,但表面上,他依旧不屑,“没这个必要了,皇帝的意志,就是真实。”
“我们可以给你提供纸笔。”
“提供纸笔我也不会写。”
“不是给你写战史的,”中年军官说,“给你纸笔,是允许你写信。”
“写信?”西格弗德一下子来了精神,“您的意思是,允许我通信?”
“不允许。”
西格弗德一怔,随即大怒,“那你说什么写信?”
“你可以随便写,只不过只有在适当的时候,我们才把信交给你寄给的人。”
“写了让你们拆开偷看对吧?”
“是,审查是一定的,”中年军官毫不掩饰地承认,“如果你不想被我们拆看,也可以自己保管,等到重获自由那一天,再交给你想给的人。”
“呵,”西格弗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总之,如果你愿意配合,在我的权限之内,我也会尽可能配合你,你可以随便提要求。”
“随便提要求,”西格弗德冷笑,“但是否实现我的要求的决定权在你。”
“是的,”中年军官点头,略显欣慰地说,“你已经学会抢答了——而且我希望,有可能的话,你能在课堂上给我的学生们亲口讲述达尔马提亚之战的全过程,从战前筹备到战后收尾。”
“你……”西格弗德感觉自己的智力受到了侮辱,“你拿我当傻[哔]是吧?你是让我给你的学生们讲达尔马提亚之战?你……你是让我去教我的敌人们打仗!”
“我们现在还不是敌人,”中年军官提醒,“是你自己说的。”
“是不是敌人你心知肚明!”
“所以也请别责备我们如此对待你。”
回旋镖又打到了自己头上,西格弗德已经不想再说话。
而中年军官还在继续讲,他笃定地说,“你会喜欢我的学生们的,他们虽然都不太机灵,肚子里也没多少学问,但个个都是好小伙子,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做你的听众,你会喜欢他们的。”
西格弗德轻哼了一声。
“更重要的是,”中年军官停顿了一下,他“看”着西格弗德,而在对方的黑洞洞的眼窝里,西格弗德似乎看到两团明亮的火焰。
“这些小伙子们,”中年军官第一次露出笑意,“或许会是你未来三十年的大敌,说不准,他们会跟你、你也要和他们耗上一辈子,你——就不想提前看看他们的成色吗?”
“一辈子?老瞎子,你对我一无所知,”西格弗德悲凉地想,“我什么都不是,我只不过是大人眼里胡闹的小孩子,我最激烈的反抗,看起来也像是在撒娇。我这一生,注定是陛下的提线木偶。”
想到这里,西格弗德心中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逆反感。
他突然很想给那个掌握一切、主宰一切、操纵一切的大人……添点乱。
“好吧,”他慢吞吞地说,“让我想想。”
中年军人还以为是自己的劝说奏效了,便不再多讲,“你慢慢想,我们告辞。”
“慢走,不送。”
由勤务兵搀扶着,中年军人往门外走去。
那个独腿的青年军官跟在后面,还瞪了西格弗德一眼。
西格弗德懒得理睬。
走到门口的时候,中年军人突然又转过身来,问:“[旧语]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我很好奇——公主和某个油嘴滑舌的吟游诗人私奔听起来虽然像天方夜谭,但也并非不能理解,可是我始终想不明白,这事为什么会把你卷进来?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西格弗德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假装不屑地干笑。
“[旧语]世界变化太大,”中年军人已经有了答案,他轻轻摇头,叹息道,“[旧语]年轻人玩得真花。”
“老瞎子!”恼羞成怒的西格弗德猛地冲向门口,却被铁栅栏挡住,他双手抓着栏杆拼命摇晃,晃得屋顶都落下片片灰尘,“给我回来!我今天非要好好教教训你一顿不可!”
“[旧语]还有,以后在桌子上做记号吧,别往胳膊上划了,放心,那桌子就留给你,不会搬走的。”
说罢,中年军人转身离去。
只能听到某人撕心裂肺地怒吼。
“回来!你给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