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荧光蚕的梦境出来,老白的脸色上蒙了一层重重的暗色。
一种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疲惫与灰败,就如同是老宅子翻新时,往墙上粗暴地披上了一层粗糙的泥灰。
瘫坐在那把黄花梨的官帽椅里,呆呆的缓了好一阵之后,老白表示,心灰意冷。
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的同僚们一下子就炸了。
所谓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在过往历史的斗将舞台上,领头的旗帜一倒,整个阵营便常常如流沙筑成的堡垒一样,顷刻间分崩离析,其实朝堂之上也是如此。
一直被老白视为心腹股肱的人物,此刻几乎是半蹲半跪地挨在老白腿边,双手死死抓着老白那只冰凉的手,仰着脸,脖子上青筋暴起,说话时已然有了些字字泣血的味道。
“争不过……争不过便争不过罢了!咱们这次不行,未必往后就没机会了!何至于此,何至于就到了要离开这一步?”
老白的眼神有些缥缈,过了许久,那视线才从遥不可及之处一点点收回来,慢慢地,艰难地,重新有了些焦距。
面对老友声泪俱下的劝说,老白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你们……不懂!”
“若是秦会之能在风波亭前,看一眼身后千年事,看一眼那跪了千年的铜像,他还会主持冤狱,力主求和吗?”
“若是东林那些自命清流的诸公,亲眼得见神州几百年陆沉的惨相,百姓猪狗不如,山河破碎飘零,他们还会轻飘飘地附和那句‘宁亡于清,不亡于左’吗?!”
“此事,我做不出来!”
这话说得极重,一下子戳中了这群自命为东夏干城的阵营头领。
被一直奉为老白亲传大弟子的中年人面色苍白,嗫嚅良久,还是问了出来:“老师,老师到底看到了什么?”
老白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自己这一走,等于是让其他人的前行之路都蒙上了阴霾,总是要给出一个交代的。
来白抬起头来,眼睛盯着屋顶,仿佛视线能穿透过去,看向室外浩瀚无垠的太空一般,口中缓缓说道:“我入荧光幻梦时,心里带着一份执念,你们都知道的,那便是倾东夏之力,开宇宙之门。”
“可带来的,不止有土地和资源,还有连绵不绝的灾祸!”
“繁星世界,便是架在我东夏前面的一道防火墙,繁星若在,蓝星无忧,繁星若与我东夏失和反目,灾祸降临的,就是我东夏本土。”
“生灵涂炭,千里陆沉,你我这些人,堪比引野猪皮入关的那些家伙了!”
“这不可能!”
西装老者就是负责空间系灵能研究这一块的,彻底打通两界通道,已经成为了他的毕生目标和执念之一,此时此刻,他顾不上对自家上司的冒犯,悍然提出了质疑。
“若是我们能彻底掌控瀚海,完全可以动用兵力,将那边打造成一个固若金汤的前线基地!到那时,进,可以攻取繁星作为扩张跳板,退,可以关闭通道而自守,怎么可能会出现您说的这种无可挽回的局面?”
老白此时精神状态很差,也没计较他的冒犯,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游子,是蓝星前往繁星的唯一通道,游子若失,我们去繁星的路就断了。”
“可异界生物想来蓝星,倒是不需要通过游子,只要他们嗅到世界树的味道,自然就能找过来。”
“在那幻梦之中,我等最后的抉择,是自己砍了世界树,切断了一切时空联络,才留下一个满目疮痍,生灵涂炭的东夏。”
“对了,最后一批东夏种子,还是游子跨界救援才保下来的。”
室内静默了许久,一个声音微颤着提出了疑问:“先生,这荧光幻梦,只是一场虚幻的梦而已。梦境千奇百怪,未必……未必就是真实的未来图景。”
老白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又不是三岁的娃娃,梦中自己如何思量,如何处置,我自己还能体会不到吗?”
“梦是不是假的,我无法确定,我只知道若是真出现了梦中的场景,我一定会那么做,也只会那么做。”
“幻梦里的那个‘我’是真实的,我又凭什么敢说,幻梦中的其他都是虚幻?”
“要拿东夏的未来去赌吗?”
老白的这番话,算是盖棺定论,彻底把前景给扣死了。领头者已经彻底失去了心气,这让下面这帮人也只觉得乌云盖顶,万念俱灰。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西装老者尝试了最后的挣扎:“既然已经感知了未来,难道就不能提前动作,将危险……提前些扼杀掉吗?”
一直在以各种频率——小幅的、大幅的、低速的、快速的——不停摇头的老白,在听到这话后,终于罕见地停了下来,然后,点了点头。
“嗯,也有一条路。”
“提前砍掉世界树,或许可以避免这般未来!”
好了,这下子,所有人彻底麻了。
老白离开之后,这一脉大约会前景黯淡。
但砍掉世界树可不同。
这棵树的神奇之处,外面的人未必清楚,慈航核心高层都心知肚明,毁掉它,可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个风调雨顺、诸邪不侵的防护,更是会直接影响到所有人的物理生命。
在场一票纯纯老朽,现在能如此精神抖擞,感觉再活个百八十年都毫无挂碍,所依靠的,正是世界树的神奇生命气息调理。
换句话说,一刀下去,东夏受到多大损失还不好评估,自己这帮老家伙,怕是要立即躺倒一大片。
难怪老白彻底死心了。
进,是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退,是一条自掘坟墓的死路。
既不能名垂青史,又不得延年益寿,那这权势,还争个什么劲?
于是,阵营内部的崩溃,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彻底。
自老白以下,资深人士,超过三成同样心灰意冷,还有一部分仍希望为慈航继续服务,所以选择缩起脑袋,看看风向,先熬一熬时间。
而还有一部分,则是直接通过各种途径和通道,开始了改换门庭的尝试,以至于西装眼镜老者忍不住忿忿不平道:“若是把他们这个找路钻营的劲头用在技术研究上,怕是去繁星的时空通道早就被他们钻开了!”
当然,随着这批激进派全面投降,相对应的就是保守派的大获全胜。
阵营一片喜气洋洋,欢声雷动。
大获全胜!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快哉?
胜利者们迫不及待地开始划分新的势力范围,准备接收“敌军”的遗产。
然后,就在对手这“土崩瓦解”之际,李泽华指挥长,果断拒绝了对方几乎所有的辞职申请。
老李亲自出面,好言劝慰,甚至在政治架构中,向对方许下了更大的权柄。
面对疑惑不解的顾黎扬,老头也没藏着掖着,直接给出了答案。
“你啊,还是想的太简单。”
“老白代表的是一个声音,一种思路,一份利益。”
“不同的声音是一定会有的,没了老白,明天会有老黄老黑,后天会有老蓝老绿。”
“老白这个人,有些私心,这不是什么大事。”
“但他能看清前路之后,选择守护全局,这就是大节无亏!”
“我把已经想明白的老白弄走,再上来一批不知道什么玩意,何苦来哉!”
李泽华敲了敲墙上的全域地图:“接下来,我忙完了,就把慈航工程处让老白管着,不用坏了规矩,也无需担心再有什么阿猫阿狗蹦出来惹事。”
“你知道,我们这帮老家伙活的越久,有些孩子就会越心急,在这一点上,老白跟我们的立场其实是一致的。”
“一个举了手的老白,可比一个退下去的老白,要有价值的多!”
于是,一场风暴就这样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平息了。双方经历了一次长长的、披肝沥胆的沟通,最终冰释前嫌,携手共进。
至此,本次风波最大的受害者诞生了。
好吧,就是那些跑得太快、刚刚改换了门庭的“聪明人”。
————
夏月四年春日,白鹿平原上的花儿开得分外娇艳。
风从远方的山脉吹来,拂过一望无际的原野,空气中混杂着新翻的泥土气息、灌溉渠里清水的微凉,还有那漫山遍野、连天接日的,不知名野花的馨香。
来来往往的国民与旅者都一致认为,自从陈默领主大人来到了白鹿平原,整个平原就是一派蒸蒸日上的蓬勃气象。
这话其实没说错。
从经济发展上看,这片平原已从一个饱受战火与兽人掠夺的“死亡之地”,蜕变为整个繁星大陆最耀眼的经济引擎。
千里沃野,如今被纵横交错的灌溉渠和整齐划一的农田所覆盖,优良的选种,标准化的耕作以及化肥的运用,让这片土地上粮食产量连年激增。
满仓满谷的粮食储备,不仅充分保障了领地内部的需求,更成为了北方那个正在爆发巨大灾荒的兽人帝国,最后的一道保底。
公路和铁路干线在地图上持续延伸,满载着煤炭、矿石和工业品的列车日夜呼啸而过,将联盟和繁星的主要边关和贸易区紧紧连成一体,用吟游诗人的话说来,这片土地上几年的变化,超过了过去几千年的总和。
用什么样的语言,都无法形容这些亲历者心中的震撼。
在社会和民生层面,白鹿平原的变化更堪称脱胎换骨。
曾经被视为“贱民”、“奴隶”和“苦工”的底层生命,如今有了一个统一的身份——瀚海领民。
一排排整齐规划的居民区,取代了原先臭气熏天的窝棚与泥泞的土路。干净的井水被引入公共取水点,小孩子无需再赤着脚,可以衣装齐整地在秋千与沙坑前上肆意玩耍。
免费的三年制义务学校里,刚放下牧鞭的兽人孩童,与人类、精灵、矮人、半兽人的孩子混坐在一间教室里,咿呀背诵着东夏语版的《自然启蒙》。
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在他们认真而稚嫩的脸上,也照着领地亮堂堂的未来。
吃饱,穿暖,加上从东夏引入的现代医疗体系,配合本地的草药和治疗,让白鹿平原的人均预期寿命两年内直接翻番。
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爆降的婴幼儿夭折率,过去,这是拉低人均寿命最凶残的因素。一个零岁和一个六十岁一平均,在统计学上,人均寿命就变成了三十。
从数据上看,说领主是所有白鹿子民的再生父母,一点也不为过。
在文化层面,扫盲运动让识字率大幅攀升,广播、电视和书籍,正在大踏步地进行全民文化普及,新的、积极的领地三观正在成型。
最典型的表现就是,旧贵族靠血统构建起的垄断地位在瀚海分崩离析,人们尊敬领主,但并不尊敬贵族。
在瀚海,一个挂着军功章的大头兵,连大国的子爵都要给他让道。
然后,大兵再给普通百姓让个道,行动闭环,氛围高涨。
在学术、科研、工业、武力等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白鹿平原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过,今年的花儿开得如此鲜艳,还是有一些特别之处的。
毕竟,白鹿的自然保护区里,躲着一棵生命之树。
此刻,这棵名为【火苗】的世界树幼体,彻底地进入了“躺平”状态。
上一代世界树的倒下,给了【火苗】发芽和成长的机会,而也是因为那棵世界树的悲惨命运,让小家伙在银月森林里东躲西藏了许多年,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生命之树并不是一定需要汲取卡厄斯一族的尸骸,对它们来说,更好的资源,其实是文明、文化的气息。
能最终成长为一界的守护者,呼风唤雨,只靠阳光和土壤中的那点养料可远远不够。
在银月森林极大兴盛的时候,精灵一族搞出了各种各样的艺术创造,把所有的文字都编成了诗歌,就是为了迎合和满足世界树的需求。
但是后来的精灵一族,凄凄惨惨,朝不保夕,【火苗】也就没了滋养。
哪怕生命之树为了自保不敢放开成长,对能量的需求没那么大,但是一直饿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这才有了小家伙不顾一切,铤而走险,偷偷摸摸跑来白鹿平原,偷窃卡厄斯尸体的冒险举动。
被抓到了,小家伙很绝望。
但是很快,【火苗】就发现,事情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在被“上交”给领主后,它没有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也没有被粗暴地切片研究,而是被小心翼翼地送进了一片水草丰美、元素浓郁的自然保护区。
然后,它见识到了什么叫“包养”的生活。
每天,都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将卡厄斯残骸进行无害化处理,然后像喂零食一样,按时按点地送到它的根须前。
今天是这个虫儿,明天是那头大鸟,搭配合理,营养均衡。
除了这些花式“干饭”,它还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片土地上的文明气息虽然仍显得有些稀薄,却如同地平线上的朝阳一般,日益蓬勃、充满活力。
那是一种不同于精灵文明的,充满了秩序、力量与开拓精神的气息,感受起来……味道还不错。
再看看保护区周围,那些密密麻麻、装备精良的守备力量,【火苗】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被包养了,就不要谈什么独立人格,树格也是如此。
小家伙现在非常满意。
然后,这一天,它忽然感受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道它感应过许多次的时空门,带回来了让它感觉非常不舒服的,怪异而阴冷的个体。
它一把扑到了饲养员同志牛弹琴的身上,根须把牛族妹子缠得紧紧的,整个人都缩进了妹子宽阔的胸怀里。
好吧,贝利亚回来了。
而且为了尽可能保密和安全,陈默将贝利亚直接接应到了瀚海一号自然生态保护区内。
这家伙拥有【落日黄昏】,从位格和功能上来说,是可以弑神的存在。
从某种程度上说,生命之树长成之后的世界树,就是神明的一种现实具象,所以,【火苗】有些惊慌失措。
陈默听说此事之后,立即吩咐护卫队把刚刚落地,还带着一脸讨好笑容的贝利亚揍了一顿,飞速把挨揍的录像给【火苗】发了过去。
“乖,不怕不怕,坏蛋被领主揍了!伤不到你!”
自家的小崽子,可不能受了惊吓,容易心理不健康!
贝利亚一脸懵逼。
一顿揍完,再被拖进来的时候,老家伙还是展现出了异于常人的敏捷。
“领主大人!”
贝利亚的呼喊游走在破音的边缘,那一瞬间,像是失散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亲爹。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猛地扑倒在地,用两条还能动的胳膊撑住地面,上半身努力挺直,硬是在地上摆出一个双腿伸直了的跪姿。
老家伙脸上谄媚的笑容堆得满满的,褶子都挤了出来,把刚刚挨过揍的半边脸挤得变了形。
“您不知道我有多想您,真的,每一分每一秒,我就盼着什么时候能回来!”
“能回您身边,能在领主大人麾下效力,是我贝利亚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行了。”
陈默手捧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咱们瀚海,早就不兴磕头这一套了,起来吧!”
说是让他起来,可没人搀扶,贝利亚只能跟条上岸的鱼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
“说起来,你还是瀚海的功臣呢!”
“你看,你写的那份《乞早定坤仪以绵宗祀疏》,可是帮了我不少忙啊,我和流霜顺利大婚,不得感谢你的功劳?”
“你说说,我该怎么感谢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