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仍在持续,繁星风雪依旧。但水晶平原的荣光之城这片区域,似乎早早便迎来了下一个春天。
【火苗】扎根之后的第九天,影响范围已经扩到了三十公里范围,生命之树的磅礴气息顺着广阔的平原,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外围是铅灰色的云层,凛冽的寒风,而在这片核心区域内,已然冻土消融,草木萌发,就连水晶之河,都仿佛比平日里奔腾得更欢快些。
只有某些倒霉的,处在界限边缘的草籽,感受到自然气息的召唤之后,慌慌张张地顶开泥层,把嫩绿的芽尖举向天空,然后,发现半边枝叶已是春意盎然,另外半边还在严冬寒雪。
遭老罪了!
陈默没有让【火苗】收敛气息,反而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开始了纵情的绽放。
这么一场肆无忌惮的展示,让整个繁星大陆都快疯了。
精灵女王是第一个到的。
精灵一族和世界树的羁绊,那是由来已久,源远流长,而这一次,为了配合瀚海发布这份公告,精灵高层已经提前知道了部分消息,使节团早早就等在了荣光之城的外围。
只等生命之树落地生根,立刻过来看一看。
额,主要原因是拜见伟大的联盟领袖,瀚海领主,至于具体是拜树还是拜人,那就看个人理解了。
但是,她们没有想到,这生命之树,爆发得如此磅礴。
收到消息之后,银月森林几乎是倾巢出动,团队规模异常庞大。
女王亲自带队,名下的成年子女一个不缺,银月议会除了留了两位值守,其他一百二十二位全员到场,再加上德鲁伊,银月卫队,自然值守,祖地长老……
甚至连数量已经相当稀少的精灵龙族,都来了大半的族群成员。
这么说吧,如果瀚海现在翻脸,朝着精灵的营地来几轮重炮,那接下来足以兵不血刃地钳制银月,全控精灵。
陈默自然不能对流霜的“娘家人”干这种事,为了表示尊重,他还特地将接待方的安保人员换成了在瀚海服役的纯血精灵,莉兰·轻歌,和洛玛·追风。
最终,精灵也因为这层特殊的关系,得以第一个参观了正在蓬勃生发的生命之树。
女王薇拉·月影泪流满面地拜伏在地,身后的精灵和德鲁伊齐刷刷跪倒,整个现场宛如一场大型的祭奠仪式。
事实上,精灵们曾经不止一次这样祭拜那棵死去的世界树,于一个又一个纪元中守候着新的世界树的诞生,现在,终于让他们等到了。
只不过,世界树已经换了守护者。
祭拜完成之后,陈默和流霜盛情款待了来访的精灵女王和各位高层,并在宴席上,就此前已经沟通好的内容完成了协议签署。
精灵的银月森林,作为一个独立的政治主体的地位,就此宣告终结,从这一刻起,正式更名为——夏月联盟银月森林精灵族特别行政自治区,简称银月自治。
精灵一族保留了独立的域内行政权,领袖自选,政务自理,财政自决,但放弃外交权和司法权,悉数上交夏月联盟。
在军事方面,采取了一个折中的过渡性方案,银月森林现有的部队依然维持编制,但统一更换为夏月联盟番号,接受联盟统一调度和指挥。
付出了如此高昂的代价,精灵获得了什么呢?
军费拨付,政策支持,物资供给,这些都是小道,真正的大道在于,精灵一族可以不受限制地靠近世界树,接受本源法则的洗礼。
据说从会面的那一天开始,精灵女王就把自己的行宫直接摆在了【火苗】旁边,晨昏相伴,再也没回去过银月。
陈默很难完全理解他们对于世界树的这种执着和依恋,但表示尊重。
第二个赶到的,是栖月王朝的特使,他带来了栖月皇帝一封情真意切的亲笔信,语气谦卑地接近谄媚,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据说世界树能润泽生灵,延缓衰老,延长生命的长度,请问栖月能否分享一二。
雾月神庭的冠冕,天穹皇帝的族亲,纷纷在前来道贺的同时,表达了基本大同小异的同一个意思。而至于那些中游国家,则大部分是国主,或直系继承人亲自来到瀚海,当面表达对陈默的敬仰和赞叹的同时,顺便近距离参观一下生命之树,蹭一蹭那传说中的“天地气运”。
得益于瀚海过往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形象,加上举手投足之间就颠覆了超级大国天穹的威势,此刻的荣光之城,颇有些四夷宾服,八方来朝的意思。
外部环境的进一步稳固,让瀚海得以从从容容,启动了新一轮的内部大整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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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地图,又换了个新鲜出炉的版本。
瀚海,从最初的咸水滩不毛之地,弹丸小领,如今已经膨胀成了一头横跨东西大陆,纵横无尽之海、甚至蔓延至冥界深处的庞然大物。
过去的传统大国,为什么都有地理扩张上的极限,就是因为离得远了,信息传递过慢,往来沟通不畅,根本无法建立行之有效的管辖。
你根本不知道那帮孙子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能搞出什么事情来。
如今的瀚海,虽然通过现代化通讯手段,实现了对疆域的动态实时管理,但内部同样存在着大量的问题,亟待解决。
陈默亲自主持了这场同心会的动员大会,站在巨大的繁星地图前,领主的声音略显低沉。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瀚海的发展太快,快到跨越了许多个社会形态,以至于我们的许多理论,没能及时跟上我们的现实,但是不要紧,我们有蓝星这个老师。”
“可以亲自做正确,和错误示范的老师。”
“发展时间长了,咱们瀚海没有蓝星的命,却是染上了蓝星的病,优点学得有限,缺陷倒是吸收了一大堆,现在,已经逐渐有了愈演愈烈的势头。”
“所以,我们需要在这个时间点,来一场战争!”
“坚决的战争!”
全场噤若寒蝉,只能偶尔听到笔尖在记录本上游动的沙沙声。
“什么是阶层?”
“在咱们繁星世界,就是我们所能看到的这些,因所处的地位和持有资料的不同,而划分出来的不同集群。”
“阶层的对立形式,是多种多样的,在曾经的白鹿平原,是奴隶主阶层和奴隶阶层的对立;在曾经的溪月联邦,是部落地主阶层和底层雇农阶层的对立;在如今的瀚海城市,是资产阶层和无产阶层的对立!”
“但是剥开一切表象,这些林林总总,眼花缭乱的阶层,都可以概括为两个,也就是剥削者和被剥削者,统治者和被统治者。”
“或者说,吃人的,和被吃的!”
陈默尽可能把话说得清楚一些,实际上,瀚海当前,已经轻松处理掉了奴隶主,也基本肢解了地主,但是最难处理的,就是资本拥有者这个阶层。
尤其是当资本掌控了国家机器,那就一定会出现吃人不吐骨头的情况。
这些,其实在瀚海也算是老生常谈了,尤其是督察处,几乎是天天讲,日日念,当然,对于绝大部分瀚海人来说,这依然是一个对他们来说相当不友好的概念。
但是没关系,这是夏月主席,瀚海领主的命令,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当然,陈默还是尽可能地用自己的诠释,争取让在场的所有人理解这一点,毕竟,这里面的许多人,自己,或者说父母长辈,就属于那个“剥削者”,或者“权贵阶层”。
要打倒自己,是何其艰难的一件事情?
接过流霜递来的茶杯,陈默抿了一口,清了清有些发涩的嗓子,再次把话题导向了更加深入的方向。
“我必须明确一点,不是我们要搞阶层斗争,而是这种斗争从来就不曾停止过,上位者,无时无刻不在对下位者发动着攻击。”
“为什么我说瀚海还没进入全面现代化,就已经染上了现代病?”
“因为我们内部敌人对我们的攻击,已经初见成效了。”
“在许多地方,许多领域,已经出现了非常明显的,以所谓的种族叙事,民族叙事,代替阶级叙事的现象!”
“斗争的武器,不在我们手里,就在敌人手里。”
“某些地方州府,在极力渲染人族和兽人的仇恨;某些七眼之神的信众,无差别地攻击其他宗教的神庙;某些军队人士嚷嚷着,要扫平栖月,一统繁星;甚至就连向来内敛的银月森林周边,吟游诗人编写的矮人笑话,都已经厚到了矮人们够不着封面的程度!”
场上的矮人一头黑线,似乎,领主这是给矮人仇恨之书又增添了一页内容……
“还有,职业者说非职业者懒惰,学院出身说底层百姓愚蠢,女性说男人搞社会压迫,就连使用不同品牌的手机,喜欢不同风格的明星,都能让你们争得不可开交!”
“你们以为这是社会分歧?”
“不,我告诉你们,这就是战争!”
“是剥削阶级对被剥削阶级发起的,无孔不入,无所不在的战争。”
“他们的目的,就是让你们仇恨的目标,变成不同国家,不同种族,不同性别,不同群体的人,而让你们忽略当前生活中所有苦痛的根源,并非来自域外的天穹,并非来自往昔的兽人,并非来自某一个癫狂的异见分子,或者某一个神经质的性别斗士——”
“而是来自那个,用资本吞噬了你劳动成果,用权势侵占了你合法权益的家伙。”
“所以!”
陈默抬起头,眼神扫过全场,被他扫到的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挺直身体,军姿立正,靴跟撞击的声音在会议室中接二连三地响起。
“所以,不是我们要发起战争,是阶级敌人一直在攻击我们。”
“我们,不能不还手!”
————
这场会议,被称之为繁星大陆的“一月会议”。
随着会议决议的下发,一场巨大的风暴开始酝酿。
首先,是夏月联盟的督察处,开始了规模空前的大扩张。
如果把整个夏月联盟比作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巨型机器,那么督察处就是这台机器上最忙碌的检修工,在过去的这些年中,几乎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忙着检查、清洗、以及替换各个零部件。
可问题是,这台机器投运才多久?
按照正常的机械磨损周期,新机器头几年应该是最省心的,运行顺畅,配合默契,偶尔有点小问题,小毛病,稍微紧紧螺丝就行。
但瀚海这台机器不一样,它极为特殊。
用李泽华老先生的话来说,瀚海的路走得太顺,这让它少受了许多挫折,但是,也失去了许多收获。
瀚海领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就得到了来自东夏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支持,要钱给钱,要武器给武器,专家组定向服务,智囊团全程陪护。
这就和家大业大的富二代出去创业一样,你要说创业过程中是否辛苦,那肯定是多少有一些的。但你要说这一路历经了千难万险,重重波折,那就纯属自欺欺人了。
没有足够的锻炼,让瀚海缺失了很多东西。
比如,因为兴起太快,瀚海的队伍里充斥着大量的冒险者、投机客,他们加入这个团体,就是为了谋求个体利益而来。
举个简单的例子,在督察处的查处记录中,瀚海各个地方的官员队伍里,做事最勤恳,出问题最少的,是曾经在兽人统治下苦苦抵抗,坚守了数百年的“白鹿光复会”那一批成员。
“白鹿独立旅”在瀚海的北方攻略中承担了相当重要的任务,但是在北方战事平息之后,那片区域已经无仗可打,白鹿光复会中的绝大多数人,因为身体状况较差,无法适应其他地方气候等原因,不得不选择了从军方退役。
陈默给他们安排了一些地方管理的工作,因为几乎没有学历,文化水平不足的原因,他们的管理水平参差不齐,一言难尽,但是,犀牛穆恩、老猫达里尔、游蛇艾登这些人,连带着他们的亲眷和后代,都属于是联盟管理体系中最守清廉,最能吃苦的一批。
反观那些贵族子弟,豪门后裔,普遍学识过人,能力出众,接受新生事物速度快,对联盟的命令执行到位,但是,搞起以权谋私,贪污腐败来,也是个顶个的好手。
督察处过去一直在跟他们反复较量,但是很明显,他们才是更加强势的那个群体。
现在,陈默一纸批文,督察处的规模陡然扩充了五倍有余。
过去的督察处,一直是以军校生,人族或人族混血为主,在有些时候,难免会出现让英雄查英雄,让好汉查好汉的状况。
这一次,陈默向督察处注入了大量的新鲜血液。
让兽人去查精灵,让精灵去查人族,让神职人员去查世俗分子,让海族精英去清查陆地种族。
陈默甚至在督察处内部单独设立了一个权限极高的审查小组,成员是一水的冥界巫妖,都是从冥界的各个势力中借调过来的,没有任何的亡灵法师契约羁绊,等于说跟繁星大陆任何一个生灵都没有关联。
你有再强的渠道和人脉都派不上用场,这是妥妥的要下重手了。
当然,按照陈默领主一贯心慈手软的风格,他还是给了一个时间窗口。
一个月的时间,瀚海管理体系的成员能够主动,完全,充分地交代问题,并配合后续事务办理,弱化负面影响,可以酌情予以从轻处罚。
这个二月,被称为忏悔二月,或者说赎罪二月。
根据夏历,二月只有二十八天,是一年中时间最短的一个月份,其中还夹杂了一个传统的盛大节日春节,所以,留给这些家伙的时间不算太多,以至于后来的民间故事中,流传着截然不同的两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陈默领主特地选了这个时间最短的月份,就是不想给那帮该死的混蛋更多的时间。
但凡敢多犹豫一天,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地。
另一种则是认为领主宅心仁厚,动手之前,还是让他们平安过了最后一个除夕,给了他们最后一次和家人团聚的机会。
断头饭吃饱吃好,安心上路。
不管怎么说,赎罪二月之后,就是血色三月。
然后是血色四月,血色五月,以及血色的六七八九月……
用后来一些对瀚海充满仇怨的家伙的话来说,这场瀚海的“内战”,伤亡超过了任何一次瀚海的对外战争,甚至是跨越位面的战争。
荣光之城的春天还在继续,生命之树的光晕照耀着大地,来来往往的使团满心欢喜地靠近,再靠近,而对于瀚海来说,门外是万邦来朝的喧闹,门内是刀刃向内的沉默。
引领前进的旗帜颜色,本来就需要用鲜血,一遍遍反复沁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