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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见王不拜,真命已失

作者:鹤招字数: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0:58:14
第282章 见王不拜,真命已失

叶向高对于眼前的情形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别看他们这一行人萍水相逢,初遇即识其非常,乃至相见恨晚,把臂夜游,一面如旧的模样,但这只是表象。

潜藏的水下的是,这眼前之人的身份大有来头,白龙鱼服,折节下交而已。

若是只有两名愚蠢的贤弟当面,说不得就要被这朱举人逗得团团转,换言之,谢肇淛、徐火勃尚在第一层,这位“朱兄”已经在第二层了。

与两位贤弟不一样的是,叶向高复杂家世摆在这里,他注定不会是一个智虑纯粹的人。

从初识后谨慎观察,到一路上的言行试探,几乎三五个来回,就对这位朱兄的身份有了猜测。

叶向高明白,这位朱兄绝对不是因为寂寞难捱,外出嬉戏交友,多半要落在“身临其境,兼听世情”这八个字上。

为此,叶向高一路上可谓绞尽脑汁。

一方面,要让人“身临其境”,自然就要看破不说破,免得坏了致趣,甚至有意放任谢肇淛这大嘴巴的偶尔冒犯,以维持着好友初识的新鲜感。

另一方面,还得发挥同行同伴的作用,有意无意引导话题走向,把控探幽索密的节奏,在惬意自得,相见恨晚的氛围下,谈天论地,满足其“兼听世情”需求。

所以,叶向高看似跟谢、徐两人一样还在第一层,实际上已经站在了第三层!

每每开口,都要思绪良久,方得两全。

就好像此时此刻。

这位好友问起了他对今日见闻的看法,自己就必须将第三层的内核,以第一层的形式包裹,顺理成章地表达出来。

心绪纷繁,实则不过一瞬。

几乎朱举人话音落地,叶向高便已经神情肃然,脱口而出:“此无烽燧之惊,而有金革之声也!”

戏曲招魂也好,歪理邪说也罢,在江南这一路上的见闻,都预示着叶向高,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朱举人听了这话有些意外。

不过他并没有太多表示,只轻轻颔首,配合问道:“愿闻其详?”

说罢,他一边等着下文,一边走到香案前,将摆在一旁的神香点燃。

神楼二层雕刻的鬼神众多,正中分别是土神与谷神、真武大帝、城隍,地位最尊崇;左侧供奉梓潼帝君、天妃、碧霞元君,形象是三尊女神;右侧则是医神华佗、高邮康泽侯、蒋忠烈王三尊,乃是活人死后封神。

这些神像大多是当地百姓捐赠。

譬如华佗,就是成华年间的士人马岱,科举途中疾病不治而愈,请神还愿,又如蒋忠烈王,乃是嘉靖间海防副使刘景韶,梦中受其指点,击破来犯倭寇,遂拜于座下,立碑祭祀。

朱举人将神香逐一插进香炉中,眼见没法按制焚烧祝文,干脆在心中默念了一段。

叶向高跟在身后作揖行礼,也不分清在敬人还是敬神。

而后他才起身说道:“新政以来,朝廷改盐课,变宗室,严考成,饬吏风,开海运,治新学,整军容,威藩属,驯蛮夷,丈田亩,清户口,治河渎,修官道……”

“林林总总,可谓事业光显,起衰振隳!”

叶向高数起成绩来,可谓一气呵成,丝毫不带喘的。

朱举人不置可否。

这些话好听归好听,但他是发现了,叶向高这厮酷爱转折,最好不要只听半截。

刚一想到此处,耳中便钻入一句迟疑的转折。

“然而,随着新政日渐深入,矛盾也愈演愈烈。”

叶向高斟酌片刻,细数起路上的见闻来:“方才船上谢贤弟与兵痞争执,见的是漕运官兵之愤恨;你我道旁偶遇新曲,听的是官场之悱恻;一入会馆,士林的怨怼更是蜂拥而至。”

“朱兄,《淮南子》有云,众议成林,无翼而飞。”

“这些怨望,若只是泛泛无意的还自罢了,但以余愚见,恐怕没这么简单,恰恰相反,这是蓄谋已久的避强击弱,批郤导窾!”

朱举人面露讶然。

他上完了香,从袖中取出一方巾帕擦了擦手,狐疑道:“叶兄,有人不满新政我领会了,无非新旧党争而已。”

“但这避强击弱,不知意指何事?”

还在装傻充愣!

叶向高心中冷笑,想把自己当谢肇淛、徐火勃一样戏耍,殊不知自己正站在第三层了。

他配合着演出,起身答道:“好教朱兄知道,如今万历新政,恰如前宋熙宁变法的局势,新旧党争至死方休。”

“然则,有别于宋神宗,当今圣上坊间皆称汉文帝转世,自登极以来,通权达变,纵横捭阖,几无一合之敌。”

“由尔虞起我诈,从暗斗到明争,及至元辅夺情为限,一场南郊祭天,朝堂之上的旧党被一扫而空,可谓一败涂地。”

“所谓强,指的自然是朝堂筹谋!”

“彼辈敢不暂避锋芒耶?”

这一番话出口,朱举人似乎听明白了。

他面露恍然状,顺着这思路说道:“叶兄的意思是,今上只会争权夺利,却不得怎么民心,故而旧党选择避强击弱,退居江南,在坊间蓄势?”

叶向高听得如此粗暴的总结,差点跳起来!

如此惊吓,让他的养气法破了功,本能吼道:“不是这个意思!强弱是相对!新学说的相对,懂么!”

叶向高吼完,只爽了一刹那,转瞬过去,心里就咯噔一声。

坏了!

这厮装傻装得太好,害自己厌蠢病发,一不小心没忍住!

他余光瞥了朱举人一眼,正想佯作咳嗽,缓和下语气,突然又想到这样似乎过于矫作,反而不美,当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罢,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佯装真性情了。

他捏了捏掌心的汗,而后五指并拢,一阵劲风带起,就像对待谢肇淛一般,直直拍在朱举人后脑勺上:“整天胡说八道!”

朱举人摸了摸后脑勺,不知所措:(๑°ㅁ°๑)

显而易见,这次是真懵。

叶向高也不顾后者一脸懵逼的表情,理直气壮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皇帝固然统摄九畴,算无遗策,但江南毕竟离朝廷太远。”

“朱兄,说句僭越的话,原本的盐课、宗室、考成、军制,还只是朝廷贵人相互争权夺利,到如今渐渐涉及到税赋、田亩、户口,已然涉及百姓的身家性命,然后新政之辨,却止于朝堂士林,天下百姓至今仍是茫茫然无所从。”

“这便给了旧党可乘之机,在江南朋比为奸,妖言惑众。”

“此之所谓避强击弱,批郤导窾,若是放任自流,容得彼辈继续搅风搅雨,只怕不容乐观。”

徽州府、曲阜县、浙江湖州……几场民乱的殷鉴不远啊!

当然,最后这句就不必说了,免得真戳到痛处,惹人生厌。

此时的朱举人也终于回过神。

他意犹未尽地摸了摸后脑勺,咂摸着叶向高这番话。

今夜的对话,叶向高用了两次茫茫然无所从。

一次是说自家父亲新官上任后找不到方向,然后紧接着说,新政就是指路明灯。

这是对路线的肯定;

第二次则是说朝廷对政策的宣传不够,使百姓对于新政茫茫然无所从。

这是对方针的意见;

至于具体的政令,叶向高则是绝口不提。

这让朱举人不由暗自感慨,有些人还未入仕,政治天赋就已经显露无余了。

他看向叶向高,如同打量一块奇珍异宝:“叶兄的意思我省得了,所以彼辈替翁大立招魂,就是在吹口哨。”

“一方面借新政的错漏,引发同僚的不满,呼狼引狈。”

“另一方面则是旨在蛊惑百姓,伺机裹挟民意,反扑新政。”

叶向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这厮应该不会记仇吧?

江湖规矩,不知者无罪啊。

他心中胡思乱想,面上缓缓颔首,肃然道:“正是如此,天下党争,岂有少了翻案的道理?”

世宗替李福达伸冤,今上给王安石正名,海运通畅得益于追封汪直,不都是如出一辙么?

新党用得,旧党当然也用得。

朝廷用得,士林坊间当然也用得——百姓作证。

“多谢叶兄解惑。”

朱举人拱了拱手,完全看不出敷衍,随即继续追问道:“如此说来,方才允长青所说的那套‘北权体制压迫’的歪理邪说,就是更进一步了。”

“直接从口哨变成落子,企图裹挟整个江南的百姓。”

他说完这句,朝叶向高招了招手,示意上三楼。

叶向高默默跟上,心中越发疑惑,今夜不会就是来祭祀的吧?

叶向高跟在朱举人身后,迈上阶梯,口中附和道:“朱兄举一反三,实有大才。”

“南北之争古已有之,无非就是争夺科举的名额,乡党之间互相提携,最多就像司马光一样,以因地制宜为由,改制熙宁新法,但熔炼新学后,气象就大不相同了。”

“新学说压迫,为赤民张目,邪说也讲压迫,替南人诉苦;”

“新学的敌人是旧世界,抽象且虚无,邪说的敌人是北人,简单而具体;”

“新学的道途在于公平与进步,解放天下,邪说的道途在于南人责无专任,人皆可卸。”

“这是以新学为骨架,专为纷争而生的学说兵器啊!”

说到这里,连叶向高心中都难免升起一丝佩服之情。

创制这套南北之争的人,必然是一尊深谙新学的当世大儒,否则,断不会逆练得如此彻底。

可道学才问世几年?

多少人连门都没摸到,就有大儒炼而化之,借其骨架打造出一副新的歪理邪说了,当真是可怖可畏!

甚至为了蛊惑百姓,还特意降低了门槛。

以百姓的学识,很难将抽象的“旧秩序”作为敌人,往往需要一个人格化敌人,以地域划分的“北人”就是一个很不错的靶子。

同时,也不需要学习四书五经、道学演变、理学与心学的根基这些东西,只需要感受被“北权凝视”时的不适,用体验取代理论,皈依的门槛几乎没有。

甚至,新学承诺一个新世界,但这终归是遥远的,而邪说就不需要了。

后者给予一个解释南人所有痛苦的框架,一个赋予道德优越感的身份,一个全然接纳的结社,这些奖励在“觉醒”的瞬间就直接兑现了。

不管是哪位大儒的手笔,都教人不寒而栗。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既然有这般才华,若肯用在正途,何尝不是一代宗师?

“如此搅风搅雨,也难怪蛇鼠尽出了。”

朱举人率先迈上了三楼,语气有些感慨。

叶向高紧随其后,附和道:“是啊,所以我方才说,此无烽燧之惊,而有金革之声也。”

“蓄势待发的致仕旧党、厌惧新政的地方官、包藏祸心的士林大儒、为邪说驱使的州学学子、茫茫然的百姓……”

“这样一锅大粥,再煮下去,就怕把江南给熬烂了。”

感慨一番后,他便要像前两层楼一般,对神楼中的先贤作揖行礼。

“粥里的老鼠屎可还不止这些,叶兄认清些。”

叶向高上前两步,刚要拜下去,就被朱举人这句话掐断。

他这才想起朱举人是要带自己来神楼见识什么事物,眼下已经上到最高层了,想必应该有所见闻了。

叶向高默默直起身,后知后觉地放眼打量四周。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都是哪来的野神!?”

神楼第三层,按制应该祭祀先圣、先师、名宦,也就是俗称的圣贤大儒,除了孔圣先师、孟子外,还有董仲舒、王艮等人,嗯,当然,李春芳死后,也应在此列。

但叶向高目之所及,却并非这些耳熟能详的人物,反而是一群毫不相关的野神,窃据神位,截夺香火!

朱举人见状,哈哈一笑:“叶兄这就无知了,我来与你介绍。”

“主位这尊乃是汉王刘千斤,左侧这位是太平王李胡子,这位是坐山虎大将军小王洪,这位是一条蛇上将石歪膊。”

“至于这位,乃是白莲圣师,允天风。”

“叶兄,你这是见王不拜,真命已失啊!”

叶向高闻言大骇。

“伪国余孽!?白莲教!?”

朱举人说的这些名字,他当真是如雷贯耳!

正统二年,妖和尚允天风以白莲教散布信仰,替刘千斤炮制神迹,受蛊惑的百姓越来越多。

地方请命围剿,英宗得知后表示,小民被饥寒所迫,奈何就派兵诛杀呢?于是派人招抚,刘千斤欣然接受。

等到成化元年,刘千斤已经聚众四万余人,听说英宗死了,立刻立起黄旗,称汉朝,自封为汉王,建元德胜,一路攻城略地,将荆襄搅得了个天翻地覆。

刘千斤败亡后,允天风又替余党李胡子炮制神迹,蛊惑百姓,再度聚众数万人,朝廷调集二十五万大军,分八路进逼,才将贼众扑灭。

这些反贼早已削首示众,明正典刑,如何现在还堂而皇之占据了神楼,接受供奉?

朱举人当然明白叶向高的疑惑。

他朝那位白莲圣师的神像努了努嘴:“叶兄不觉得这位妖和尚的面貌,有几分面善么?”

叶向高一怔。

他盯着雕像看了好半晌,突然灵光一现,惊讶道:“与那位斋长允长青,有五分神似!”

堂堂州学斋长,竟然是反贼后裔?

朱举人微微颔首,肯定了叶向高的观察。

这次他没再卖关子,目光幽幽道:“当初郧阳民变,贼众虽一网成擒,几名贼首处以磔刑,但其等作乱数年,侵害妇女不知凡几,当时尚有几名怀有身孕。”

“宪宗有好生之德,下诏将这些妇女遣散回家,若是无家可归的,便择一富庶州府分开安置。”

“州志有载,扬州安置了妖和尚允天风的子嗣。”

当初一战,俘斩二千人,编戍者一万余人,剩余四十万人全部遣返安置,也不差几名孕妇。

只是不曾想,这些反贼邪教的信仰,也传承得这么好。

叶向高喃喃自语:“难怪方才传道的手法这般诡谲,原来是白莲教的路数。”

要不怎么小屋黑黢黢的,还弄得烟熏火燎,聚在一起诉苦呢?

敢情是有意为之。

也难怪这些人要霸占会馆,也难怪士人百姓轻易就被蛊惑,邪说配邪教,当真是天作之合,发展信众着实迅猛!

江南这锅粥里,老鼠屎还真是不少。

不过,想到这里,叶向高又觉得有些奇怪,白莲教大部都在土蛮汗下辖的板升活动,就算江南有余孽,也没理由跟旧党合流啊——新政是好是坏,也不关这些邪教徒的事啊!

他想不过个所以然,干脆问了出来。

朱举人闻言,也一时沉默。

对白莲教有影响力,同时又对新政恨之入骨……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总不至于创制南权理论的是北人,提供资金支持的也是北人吧?

也是真很有趣了。

想着想着,朱举人不由笑出声来:“无妨,你我想不出来,允长青总是知道的,再不济,他背后不是还有一位州学正么?”

叶向高听得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神情一振。

果然,这位好友深夜叫上自己,并不是散步闲聊的,要抓人了啊!

他深吸一口气,贴近道:“朱兄,计将安出?”

如此情形,必然是有事吩咐,朋友之间,就该这样相互托付的!

朱举人转过头,看向叶向高:“方才叶兄在船上说,有位世叔在衙门里当差?”

叶向高恍然,点头道:“是我父的学生,现任州衙从七品判官,朱兄的意思是……”

别看小叶才二十出头,但父亲可已经六十了,中间隔着代,父亲的学生自然得叫世叔。

朱举人闻言微微颔首,这官职不大不小,正合适。

按理说,州学的学子犯了事,都是州学、提学副使、国子监这一条线出面处理,衙门不能直接插手,得去函给州学,夺去学子出身文字,才能审案——跟代表差不多。

但州学都烂成这样了,肯定不指望了,相反,正要利用一二,藉此看看哪些人出来争夺办案权。

“叶兄,你我儒生,路见不平,岂能坐视?”

他拍了拍叶向高的肩膀,义正言辞道:“咱们去报官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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