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纷纷一局棋,输赢未定两争持。
世事棋局从来纷繁复杂,争持不下,以致于偶尔也会出现奇特的结果——有的人看起来像是赢了,但实际上输了;有的人看起来像输了,实际上赢了。
朱翊钧是前者,他迫不及待要去找后者。
……
兴化县治位于州城以东一百二十里,当朱翊钧一行人抵达县治的时候,已经过了丑时,整个县城都陷入了无忧的安眠。
城门夜闭,虽然可以忠诚地开启,但毕竟动静太大。
好在兴化县布局独特,其并非传统平原上的方正城池,而是一座建在湖荡垛岛之上,以水为脉的“水垛之城”,所以,它理所应当地存在水门——历史上,翁汝进直到在万历二十六年,才将其堵死。
吱嘎声响起。
水关升闸,船舶靠岸。
朱翊钧率先从船上下来,一个大跨步,便迈上了兴化县城的码头。
码头外早有车马人员在此等候。
倚靠在车厢上的几名小太监迅速绷直,谄笑着迎了上来,七手八脚替皇帝掸去大氅上的风尘。
“万岁爷您瞧,行在(皇帝巡行驻地)膳房熬煮的鸡汤,正好给您暖暖身子。”
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朝从马车里取出食盒,盛出一大碗汤,在这寒风中冒着腾腾热气,端到了皇帝近前。
随行的群臣也先后上了岸,众人熬夜赶路,多是头晕目眩,此时站在皇帝身后,只觉香气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朱翊钧此时心情不妙。
但他还是保持合格的皇帝基本素养,按下情绪,和蔼吩咐道:“大伴先盛与大家分食罢。”
“诸卿随朕星夜兼程,甚是辛苦。”
说罢,回头朝随行众人温和颔首。
流程还是要走的,不能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就老是给周围人臭脸——连慈禧都知道给值夜的卫士赏赐酒肉,摸一摸衣服厚度,关切冷不冷,不能比这个标准更低了。
众卿闻言,纷纷面露感动,同样按流程几番推辞,才谢恩领汤。
“万岁爷,申阁老明日一早才回来,眼下由王阁老、李少师在行在迎候圣驾。”魏朝将带着鸡腿和中翅的汤碗分给皇帝,不忘汇报。
皇帝微服私访完,偷偷摸摸回銮,自然不便弄得大张旗鼓。
况且,大家都是临时得到通知,太监们可以不顾仪态,披件衣裳就出门,大臣们须要讲究得体,只能在行在等着。
小朱哼哼了两声。
还迎候?要不是需要近臣打掩护,真就该谁也不告诉!
他将鸡腿一嗦而光,又呷了两口汤,才不疾不徐问道:“王阁老什么时候来的?”
自己出差,行在内阁就要主持日常事务,再加上文渊阁申时行去了趟泗州祭祀,王锡爵这个东阁大学士,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
怎么还跑来兴化查岗?
魏朝将随行群臣递还的汤碗逐一放回食盒中,低眉顺眼回道:“王阁老也是城门落锁后来的。”
“除了奉万岁爷的诏,领前任巡抚孙丕扬面圣外,还带携了半车公文,呈请御批。”
朱翊钧以手扶额。
半夜两点回家听到还有作业,简直是给他本不美妙的心情又补上了沉重一击。
还有孙丕扬。
这厮此前吵着要面圣,朱翊钧随口答应,但这几日下凡厮混,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街上寒冷,先回行在。”
他将鸡汤饮尽,一头钻进了马车。
随行的群臣有人吃不了太烫的食物,吹了半天才到适宜的温热,还没喝上几口,眼见皇帝已经上了车,只得无奈放下碗,跨上马背,随行左右。
兴化县商业发展很好,城内有六个坊,三个市集。
其中兴义坊和阜通坊在北,通济坊在东北,利民坊在西北,南津坊在南,招远坊在西南。东西关二市贯穿县城中轴线,四牌楼则位于正中心,同时也是县衙所在。
兴化没有行宫,也没有大的寺观,行在便设在县衙之中,距离水关也很近。
许是皇帝驾临的缘故,兴化县城的街道被打扫得极为整洁,常见的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车马沿着宽阔的街道行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县衙便遥遥在望。
衙外数道人影迎候在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朱翊钧掀开帘子,看清楚是王锡爵、李春芳领头,许孚远、梁承学、柴承学等几人分列左右,背后还站了两人,缩着脖子从人缝中朝外张望。
这不老表李诚铭和郑王世子朱载堉么?
大过年不留在京城,怎么追到行在来了?
看样子,只怕已经到了好几天了,也不知什么事情。
马车缓缓停在县衙外。
毕竟半夜偷偷回家不好听,众人也没有唱名呼喊,只静静躬身低头,以示恭顺。
不等内臣摆凳搀扶,皇帝已然掀开帘子,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朱翊钧大致扫了一眼,最后才将目光落到身披玄色大氅,胸前绣着两只仙鹤的李春芳身上。
老李头还有十来天就七十二了,只见其双目浑浊黯淡,眼睑沉重难抬,颧骨高耸似峰,面色蜡黄晦暗,唯颧骨处偶泛病态潮红,眼见是没两年活头了。
“陛下。”
众人上前,轻声问安。
朱翊钧一口气从州城憋到县城,眼下终于能真情流露,直接一扫方才的和蔼,板起一张臭脸。
他正欲发难。
却见李春芳不太合群,没有如众人一般敷衍问安,而是直接行起大礼,跪地叩首:“老臣叩见陛下,恭问陛下圣安。”
一旁的王锡爵吓了一跳,这是闹哪出?堂堂少师,又不是太监宫女,行什么大礼?
许孚远、梁承学、柴承学几人更是莫名其妙,这都将死之人了,怎么比自己还进步?
李诚铭和朱载堉对视一眼,岳祖父都这么隆重,他们这些表兄堂叔的却敷衍问安,好像被架住了啊!
就在几人犹豫要不要紧随其后,行此大礼之时。
却见皇帝已经快步上前,伸手去扶:“李少师快快请起!”
“又非大典,众卿不过躬身而已,少师怎么兀自撑地啊?”
众人听前半句还在感慨皇帝礼贤下士,后半句一出口差点跌个趔趄。
撑地,这两个字是能随便乱扣的么!
知道的是说李春芳下跪行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少师要谋逆称帝!
王锡爵神情狐疑。
他情知以皇帝的水准,绝对不会无意间犯下这种口忌,能说出这种话,必然是故意阴阳怪气,存心敲打,但这由何来哉?心中疑惑之下,朝皇帝身后的中书舍人投去探寻目光。
孙继皋忽而有所感受,转头便迎上了王锡爵的目光。
他微微颔首,恭谨朝王阁老致意,随即低头不语。
作为随行的中书舍人,孙继皋当然知道皇帝的不满与敲打从何而来。
好端端一桩涉及士林学子、三晋商贾、白莲逆贼、南京旧党的大案,若是按寻常审理,必然搅得鸡飞狗跳,什么牛鬼蛇神都要出场亮亮相。
然而,它偏偏就这样一团和气地偃旗息鼓了,甚至还刻意炮制出什么十万精兵的说法,试图做出一副搜山检海的轰动场景,以免显得虎头蛇尾,好给关注此事的看客一个交代。
在扬州地界,既知道皇帝没到兴化,同时还能捕捉到皇帝的视线,又能迅速调节各路大员,让人甘愿切割止损,乃至于深谙新政的规矩,没有强行掩盖而是有始有终。
如此根基与眼界,除了少师、太子太师、皇贵妃祖父、光禄大夫、柱国、前内阁大臣李春芳外,还能有谁?
皇帝显然没有料到,这位支持新政的股肱之臣,替自己在江南折衷众论,调和阴阳,甚至将孙女都送进宫押宝的国之柱石,在这种时候开始扯后腿。
若非如此,皇帝怎么会星夜兼程赶回来,连一口气都不带歇的?
如此盛怒之下与正主对峙,只以讽刺开头,已经很克制了。
王锡爵见孙继皋这反应,若有所思。
他虽然不清楚是什么缘由,却也立刻明白事出有因,便收回了出面劝谏的打算,决定默默旁观。
李春芳颤颤巍巍地被皇帝扶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又很快收敛。
他似乎没有听出皇帝犯的口忌,神情激动地回道:“虽非盛典,老臣却要为陛下贺喜啊!”
“圣驾南巡以来,稽核天津仓储,整肃济南吏治,申饬济宁盐政,梳理徐州水脉,后又步履泇河、导黄改徙、部勒漕兵、按临学宫,可谓立竿见影,功德圆满!”
“治功之著,昭如日月经天;德业之隆,浩若江河行地。微臣喜不自胜,唯行大礼,聊表欣忭。”
不一样的话听在不一样的人耳中,往往会得到不一样的含义。
许孚远等人心中暗赞,到底是青词宰相,单靠拍马屁就能上位,这好话一套一套的,张口就来。
但清楚内情的孙继皋等人听来,却是另外一回事。
什么叫功德圆满?
事情做完了才叫功德圆满,但眼下南巡才走到一半呢。
此时定论一句功德圆满,翻译难听一点,就跟“差不多得了”一个意思。
这是在劝皇帝,已经做了足够多了,应该见好就收,不要再搅风搅雨了!
如果说先前特立独行的大礼,是大大方方的承认;那么此时的歌功颂德,就是为他的介入陈明原委。
真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啊!
朱翊钧本是怒极,听得李春芳这一番话不由一愣,恍惚间,勾起了他一些久违的回忆。
封建地主的妥协性、士大夫的软弱性、新政下的两面派……如此似曾相识。
一时间,他突然失去了兴师问罪的兴趣。
不是消气了,而是突然理解了。
李少师这一番作为虽然让人恼怒,但实际上并没有触犯国法,严格来说是无罪的,唯一能指摘的地方,无非就是毁弃皇帝的信任,违背新政的理念。
但是。
李春芳当初加盟,本身也不是因为认同新政的理念,投机,才是这位青词宰相的底色!
眼下新政进入深水区,投机分子不就应该这样逐渐动摇么?
甚至于,直到现在核心团队才出现分歧,已经很难得了。
朱翊钧定定看着风烛残年的李春芳,咀嚼着这份如期而至的背叛,渐渐压下了将发未发的脾气。
他神情慢慢舒缓,温声安抚道:“大晚上别贺了,明早朕带皇贵妃去李少师府上用膳,届时再贺吧。”
“魏大伴,送李少师回府。”
他压住脾气也立刻反应过来,凌晨时分,寒风最是凛冽,老头七十多岁的人,在门口迎候圣驾一会的功夫就算了,这要是按在门外训上半个时辰的,气是出了,就怕人抽抽两下就被抬走了。
没必要。
朱翊钧说着,便招来魏朝,吩咐将少师老爷礼送回府。
李春芳本来都准备好,接受皇帝当场发作,劈头盖脸的辱骂了,孰料,竟迎来这样的反应。
“陛下厚爱,老臣明日必定陈馈八簋,举家恭候!”
他心中惊叹少帝的养气功夫,面上仍旧无悲无喜,行礼应是。
朱翊钧展颜一笑,打趣道:“朕想吃李少师亲自烹煮的凉面𩛇。”
只是将矛盾,从明面上的兴师问罪控制在私下奏对,并不意味着事情就翻篇了,连殷士儋都要弄去自我批评,也不怕再多一个。
且等他明日好好尝尝这个两面派,再下定论不迟。
李春芳没再说什么,拱了拱手,跟着魏朝就往李府的方向回去了。
王锡爵目光扫过李春芳离去的背影,又隐晦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他咂摸着方才两人的对话,凉面是夏日消暑之食,食白(单字pāi,蒸饼的意思,因无法识别而拆开)是冬日暖身之汤,这一冷一热,一夏一冬,杂糅起来怕是不太好吃……李春芳到底干了什么倒反阴阳的事了?
群臣各有心思,面上赞了几声圣上勤俭,便簇拥着皇帝进了县衙。
……
一行人穿过仪门,来到正堂。
“万岁爷,贵妃娘娘在西厢房备了热水和消夜。”
县衙本身的建筑不多,中间是正堂,旁边是幕厅,两翼是吏胥六房,后面有穿堂,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附属建筑,譬如六房左右两侧的吏舍,大门左右的牢房、寅宾馆、里甲直房等。
其中内廷的安置便占用后堂之后的正官宅与佐贰廨。
换作往常,朱翊钧也就点头应下了,但不得不说,爱屋及乌这个词是有道理的,他一想到李少师拖后腿,心里便有些烦。
他直接摆手拒绝:“离卯时不过两个时辰,朕还要与王阁老商谈公务,就不去贵妃那边了。”
“去看看王贵人,若是还未歇,请她替朕铺下床,朕稍后去小憩片刻即可。”
孙暹闻言立刻会意。
这天气,名为铺床,实则是暖床,王贵人丰腴,对此最是拿手,至于睡没睡这种事,当然不会有别的答案。
朱翊钧吩咐一句便抛之脑后,转而看向随行的朱载堉,疑惑道:“王叔寻朕何事?”
朱载堉一向自闭,显得有些无措:“陛下,说来话长。”
李诚铭在旁不由以手扶额,恨不得给郑王世子夺舍了。
不是,大家都等着汇报,你直接开门见山多好,这开场词一说,不是等着被挤到后面去嘛!
果不其然。
王锡爵轻咳一声,丝滑插了进来:“陛下,臣这里有几桩要紧事!”
说罢,居高临下瞥了一眼李诚铭。
李诚铭无奈,只得拉住朱载堉:“那陛下先行处理政务,臣明日再来奏事。”
朱翊钧见老表确实没急事,自无不可,颔首应允。
他有些抗拒地坐到了文书堆积如山的公案后,顺势挥退左右,随即该退场的退场,该做事的去做事,跟前很快就只剩下王锡爵、许孚远、孙继皋几人。
县衙大堂不算大,桌椅也有些年头了,朱翊钧坐得有些不舒服,一边招呼几位近臣落座,一边扭动了好半晌才找对位置。
王锡爵没跟着落座,而是急不可待地开口:“陛下!俺答汗薨了!”
朱翊钧下意识嗯了一声。
紧接着尾音上扬,嗯……嗯!?
他脑子猛地清醒过来,神情错愕地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谁传来的消息?那边什么局面?”
果然死了!
虽然时间比历史上早了十一个月,但这点改变实在正常。
刚入冬的时候,三娘子就来奏,说俺答汗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朱翊钧先前在淮安时,还接到王崇古的奏报,暗示说俺答汗病笃,温慰赐酒。
他当时便下旨,严令总督陈栋巡视三边,加强防卫,就是生怕俺答汗身故,自己这边措手不及,导致什么变故。
还真是后脚就死了!
王锡爵见皇帝一连串问了一大堆问题,也不含糊,当即上前,将公案上第一本奏疏取下,呈给皇帝。
“三娘子六百里飞报,人是五天前死的,至发信之时仍旧秘不发丧,只有不彦皇台吉、不他失礼、扯布土骨几名亲信知晓。”
“五军都督府附有建言,希望陛下尽快册封三娘子。”
朱翊钧一把夺过奏疏,细细翻阅起来。
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梁承学显然也是才听到消息,还有些消化不过来:“为何秘不发丧?”
兵部也是没落了,以往这种兵情奏报,都要兵部过一道手才会交给内阁,五军都督府更是看都看不到。
现在倒好,这一堆君臣里,兵部反而最后才知道。
朱翊钧没有察觉这位兵部郎中的酸涩,头也不抬:“俺答汗一死,其长子辛爱黄台吉与永宁公主之间,必有一战。”
“永宁公主必然要抢占先机,打辛爱黄台吉一个措手不及。”
嗣子和太后之间,往往会有一场战争,即便草原也不能免俗。
历史上,两人便在俺答汗死后征伐不断,然而最后,却以辛爱黄台吉迎娶三娘子,草草收场——草率、潦草的意思。
但这样难免留下后患,辛爱黄台吉几次三番欲挑起事端,虽然被三娘子压了下去,但小动作一点不少。
如今布局良久,也应该有个更好的结果了。
王锡爵随口夸了一声陛下敏锐,随即解释道:“五天前,三娘子便以俺答汗交代后事的名义,开始召见俺答汗留下的部曲老臣。”
秘不发丧自然是为了垄断信息。
当己方单方面决定,将政治斗争推进到力量对比这一阶段的时候,敌人还在妄想讲道理大辩论,那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对方解决——喊来开会就行。
朱翊钧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凝重:“五天过去,永宁公主的动作只怕已经引起警惕了。”
不止是外部刺探的原因,三娘子内部也说不上铁板一块,像丙兔之流,完全就是喂不饱的野狗。
想到这里,他当即有了决意:“孙卿,替朕拟旨,加封永宁公主为代国永宁公主,赐食邑呼和浩特。”
“让礼部带上僧录司随行,追认这位阿力亚·达赖,封为圣识一切多罗佛母。”
“赐酒食果脯若干,命宣大总督陈栋,遣骑二千护送!”
三娘子虽然有威望,但蒙古右翼的法统在于顺义王,忠顺夫人只是王后。
但眼下三娘子又没有来函请求敕封某某为王,就说明她暂时不想再嫁——毕竟才三十二岁,历史上就直接辱骂性爱黄台吉老病貌丑。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给公主也封食邑了。
让人办事自己也要大气,若是不一次性将名义、赏赐、人手全部配齐,要是抠抠搜搜出了问题,都追不了责。
“另外,告诉三娘子,辛爱黄台吉势大难制,务必先剪其羽翼,先夺下板升……”
话说一半。
王锡爵一点面子没给,直接开口,将皇帝打断:“陛下如今巡视江南,往来传信二千余里,岂可纸上谈兵?”
朱翊钧一拍脑门。
微操的毛病又犯了!
他悬崖勒马,朝王锡爵歉然颔首,而后改口道:“给京城去诏,此事相关,由五军都督府王崇古、戚继光、俞大猷三人决断,梅友松、郑宗学等人参谋,内阁首辅张居正、兵部尚书殷正茂及兵部僚属佐详,军情如火,先斩后奏。”
“再去诏给宣大总督陈栋,听从五军都督府行事,毋得拿朕搪塞。”
一口气说完正经安排。
朱翊钧才找补道:“至于朕方才说打杀大成比妓、恰台吉,以及白莲教逆贼,率先占据板升的意见,行与不行,让他们自行参考。”
执着于攻下板升,倒不是皇帝心眼小,记着白莲教的仇。
而是板升周延几十里,数千顷耕地,收谷五万斛,是蒙右诸部无可争议的汉化根基。
此等膏腴之地,大成比妓只能放牛喂马,乃至外包给白莲教徒。
但要是给三娘子打下来,是正儿八经可以用来修城铺路,滚起雪球的。
王锡爵见皇帝听得进谏言,没有胡乱下旨微操,也是欣慰不已,不时出言补充一二。
两人你一言我一眼,便将此事安排了大概。
资历最浅的中书舍人王庭撰,手握纸笔站在一旁,脑中囫囵过了一圈,便完成了遣词造句,用简短而华丽的文字刷刷写成诏书。
就在王阁老用印的之际。
孙继皋似乎想起什么,犹豫道:“陛下,三晋商贩进出塞外,频繁贸易,值此非常时期,是不是应该约束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