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二姨你上哪儿去啊?”
“啊?”
骑着电三轮的李来娣裹得严严实实,穿着厚厚的羽绒还裹着一条围巾,然后头盔用的是摩托车保暖全盔。
因为练了开车的缘故,她现在骑个电三轮都会看后视镜,停车的时候也不是直接就捏手刹,而是打个灯靠边停车。
还挺讲究的。
“谁啊?”
李来娣掀开头盔面罩,就见马路对面一辆墨绿色的奥迪停着,驾驶座车窗放下来,王玉露冲她招手。
晦气。
以前李来娣特别喜欢王玉露,现在因为自己大姐的缘故,算是“恨屋及乌”了,当然也谈不上恨,就是不想跟烂人靠太近。
李来娣现在就觉得自己大姐是烂人,所以对王玉露也挺提防的。
之前她见大姐李招娣委婉地表示“姐妹同心”,她还以为是说自家姐妹呢,结果说的是桑玉颗和王玉露。
烂人真是敢想。
这会儿她瞄了一眼墨绿色的奥迪,心中更是不爽,这车可是“十字坡”管理层的配车,王玉露这个秘书还真混上了。
不会从小秘变成小蜜了吧?
应该不会……
“露露你上哪儿去了?吃了没有?老屋里还有馄饨和饺子呢,你要是饿了自己煤气灶上油煎一下。”
“哎,我知道了。二姨你上哪儿去啊?要我送你不?”
“我上班呢,今天回来吃午饭。我赶着上班去,不聊了啊。”
“二姨你路上慢点儿啊。”
李来娣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知道。
扣上面罩,李来娣就开始了碎碎念:“一天天的不知道在表妹夫面前瞎转悠啥,二十来岁的人了,考上大学又不去读,还办了个休学。不知道的以为去进修呢,不念就痛快点,看看人家罄罄,多懂事……”
碎碎念之后,本来去单位的,李来娣放心不下李嘉罄,换了个方向,走涵洞抄近路去了医院。
停好了电三轮,李来娣在前台打听到了妇幼儿科大楼,然后摸索到了二楼,来做HCG的人挺多。
时不时就会有一家人的欢声笑语,李来娣在走廊里就看到了坐着等候的侯凌霜。
“凌霜,咋样了?”
“说是一会儿就……”
“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等侯凌霜说完,科室内传来李来娣熟悉的笑声,十分魔性,但又很有活力。
李嘉罄就是李来娣心中想过的女儿形象,当然桑玉颗也很好,但是她其实也希望桑玉颗像李嘉罄这样迷之自信以及迷之快乐。
“我们不收红包的,不收红包的……”
“噢哟,这个可不是红包的呀,都是‘十字坡’拿来买喜糖的小卡片……”
瞎胡闹的人形米虫脑子相当活络,揣兜里的“十字坡”固定面值饭卡并不少,她包里长期有一百张五百块的。
有没有送出去不知道,反正李嘉罄出来的时候,那都是欢声笑语。
将报告单一折一收,“双马尾”甩得飞起,正要套上线帽走人,出来就看到了李来娣,于是扑上去一把抱住:“我怀孕啦!”
“哎哟哎哟哎哟……可别蹦跶啊,你说你这孩子,可得好好养胎啊。回头跟颗颗一块儿多吃点,身上没肉没力气,生的时候就受罪。”
旁人见了以为是母女情深,却不知道倘若知道真相,只会目瞪狗呆。
反正侯凌霜现在就是理解不能,她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为啥桑玉颗的妈妈能跟李嘉罄关系这么融洽。
换个思路,李嘉罄怎么着也算是自己女儿的……情敌?竞争对手?
算了,太复杂。
“咱们先安胎养胎三个月,可别瞎折腾啊。”
“放心吧放心吧,我保证天天吃了睡睡了吃。”
“那哪儿行啊,走走路还是要的,就是别累着。还有啊,什么麝香之类的东西,碰都不能碰,离远点儿。反正跟颗颗住一块儿最放心,楼下有象哥儿的本家婶子盯着,也不怕不三不四的人过来……”
也不怪李来娣絮絮叨叨,而是姑爷现在家大业大,盯着的人可多了。
万一有像自己大姐一样的烂人出没呢?
得想办法把王玉露弄在自己身边住着。
思来想去,她觉得让一大家子住老屋好了,她就找借口拉着王玉露一起住“南行头”新房子的一楼。
屁事儿没有。
这样才稳当。
“阿姨,你怎么突然过来的呀?”
“顺路啊,我上班去呢。”
“诶嘿~~”
李嘉罄笑眯眯地搂着李来娣,脸贴脸蹭了蹭。
“嗳,罄罄,跟你妈妈打过电话没有?”
“晚上再说,她现在忙着‘嘉福楼’开业的事情呢。我现在去烦她,到时候没心思做事情,说不定还要从平江赶回来一趟。”
“那我回头给她打个电话。”
“好耶~~那阿姨电话你来打吧。我去逛街买母婴用品!”
“快去快去,别又逛街逛半天啊,可累着,累了赶紧歇会儿。”
“明白!”
风风火火的李嘉罄说完转身就走。
侯凌霜有些尴尬地冲李来娣颔首道:“阿姨那我先过去了。”
“行,行,凌霜照看着点她啊。”
“好的,放心吧。”
“那就这么着,我也上班去了。”
等侯凌霜也消失在了停车场拐角,李来娣这才又回到自行车停车场,戴上头盔插上钥匙,骑着电三轮又碎碎念起来:“哎,也不知道肚子里是几个,要也是双胞胎的话,那我就不上班了,到时候还得多喊几个人搭把手。要不然手忙脚乱的。这开学了,说是要在学校上课呢,这怀了孕,还要去不?我看还是算了,学校里都是毛孩子,冲起来都不看路的……”
如此碎碎念地过了两个红绿灯,又兜了一个小吃街,再过一个十字路口,这才到了老街,老远就能看到“惠民大卖场”的招牌,外面摆着花篮和各种礼品盒。
正月里走亲访友的多,买各种礼品包装保健品的特别多,“惠民大卖场”这里多少都能便宜个十块八块。
所以过来就能看到很多自行车停在路边的划线区域内。
白天的时候,这条双向两车道是单行道,晚上的时候才变成双行道。
出租车也多,都在排队等活儿。
过年这种生意也确实好。
李来娣骑个小电三轮还是挺拉风的,因为这会儿电三轮普遍都是黄鱼车加电机的路数,像这种小高尔夫球车大小的,市面上并不多。
是张大象在机械厂专门改出来的车子,没量产,但有生产许可证,铭牌上还有“长弓机械厂”的字样,是正儿八经的产品。
就这么个玩意儿,滨江镇那边也很有兴趣投产,老沈对于这种东西很感兴趣,觉得在大城市有搞头。
不过张大象暂时没这个兴趣,做了一批都是给张家的老头儿老太们当个老年人代步车。
“老姐怎么又过来了?下午不是休息吗?”
出来将硬纸板打包的一个中年人戴着袖套,看到停车的李来娣之后,顿时笑着询问。
“这不是回去吃饭的时候,我家姑爷听我说了单位的事儿,他就让我来问问老板你是不是有啥难处。我说那不可能,大卖场生意别提多好了,但我姑爷非让我来问问看……”
不会谈生意的李来娣一张嘴,就奔着家庭幸福、晚辈尊敬的路数去的。
很诚恳,但同时也挺扎心。
一戳一个准。
“惠民大卖场”的老板吴惠民拍了拍手,本来挺心塞的,这会儿也是强打笑容,赶紧邀着李来娣往里面走,“老姐,走走走,去办公室先坐会儿,我泡着茶呢。咱们进去说。”
整个大卖场的布局,就相当于一个大型超市的一部分,只是布局上特别开阔,一眼就能看到各种东西堆着放。
衣服是堆着的,水果是堆着的,蔬菜是堆着的,零食也是堆着的……
基本上都是散称为主,货架当然也有,不过都是靠墙摆着,来这里买东西的人,都是图一个实惠。
袜子五块钱二十双这种一年到头,桔子称两斤送一斤,延年益寿保健品礼品店一百八这里一百六十五……
哪怕是桶装高粱酒或者米酒,也能便宜个两块钱三块钱。
量大管饱且便宜,所以叫“惠民大卖场”。
其实前身叫“暨阳市工人商场”,后来惯例被玩死了,工人商场就改制,也没挺过三年,就变成了“老街商场”。
“老街商场”开了一年左右,原先的店面也变更了所有权,然后对外出租。
吴惠民就是那时候租下来的,总面积也有五六百个平方,一年租金二十万,总体来说算是相对便宜的,主要也是因为吴惠民原先是“暨阳市工人商场”的经理。
他没参与那场狂欢,把“惠民大卖场”开起来,主要也是为了安置原先老单位下岗待业的职工。
出于种种考虑,才把租金压到了二十万一年给他。
并且,吴惠民还要承担一个名头,那就是对外要宣称“暨阳市工人商场”的房产,是他买下来的。
这算是一个隐形黑锅,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人以为是他当经理的时候,吃了个满嘴流油。
只有老职工们清楚内情是怎么个事儿。
不过辟谣没啥卵用,人们对于吴惠民怎么发财其实不感兴趣,能发财就佩服吴老板牛逼,胃口大手段黑……
本质上跟夸赞“三行里张象”没啥区别。
吴惠民急急忙忙带着李来娣去了办公室,然后忙不迭地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老姐,坐、坐,先坐。”
说话间吴惠民将袖套取下,身上的围裙也解了,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姐,您女婿真是张市村……三行里的那位张象?”
“是真的。”
“那以前我跟老姐你打听,你还含糊其辞的?”
“以前那不是不想给姑爷添麻烦嘛,今天是有事儿了,这才提一嘴。”
“谢谢啊,老姐。”
吴惠民点点头,他其实也挺不好意思的,自从发现李来娣骑个电三轮上班,他就打听李来娣的跟脚。
之前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外来务工者,后来发现根据她的通讯地址栏,居然是张市村,稍微一打听,吴惠民就知道这个张市村,果然就是自己以前听说过的那个张市村。
而李来娣的身份证户籍地,是河东道蔚州市安边县,外面打听到“十字坡”的老板娘就是河东人,同时李来娣也跟工友说过,自己女儿嫁到了这里。
多个因素一合计。,吴惠民自然有了答案。
后来“三行里张象”名声越发响亮,“十字坡”更是有肉类在“惠民大卖场”供应,那李来娣在单位的地位直接拔升。
不过基本上还是客客气气,没到巴结攀扯的地步。
直到有个股东兼财务,把钞票卷了个干净,这算是把吴惠民逼上了绝路。
“老姐,不瞒你说,我确实是需要资金渡过难关。而且麻烦的事情还不止经营上,还有一些市里的关系,可能会影响大卖场能不能继续开下去……”
吴惠民面露难色,“万一开不下去,就算拿了资金,也很有可能会打水漂。做零售,一旦停业整顿几个月,那等于关门倒闭。大型连锁超市还好,我们这种的,本来就是薄利多销,房租水电人工周转不开都是硬开支,扛不住几个月的。”
有些事情,吴惠民不是不想跟李来娣说,而是说不清,只能跟张大象这个级别的,才能详谈。
但是他又担心生意规模太小,张大象会不感兴趣。
几百万的生意,对普通人来说很大,对张大象这个级别的,那就是一个投资意向,直接参与进去的概率不大,无非是投资意向书上面签字盖章这点事儿。
“老板,你跟我讲怎么做生意,我也不懂啊。我就是帮着搭个话,差多少钱说个数……”
捧着茶杯的李来娣完全没听懂吴惠民叽里咕噜说个啥,这个事情有那么复杂吗?
缺多少钱你说呗,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该是五百万就五百万,超过五百万就说超过,很难说吗?
“现在需要四百三十万左右周转……”
“才四百多万?那行,这事儿没问题,我回去说一下。”
“??????”
蛤?!
什么叫“才四百多万”?
吴惠民一脸迷惑,脑子有点儿宕机,还有一大堆话想要说呢,李来娣已经起身重新将围巾缠起来,“那我先回去一趟,跟姑爷说一下。”
“这……老姐,这个事情不需要详细听听吗?”
“我又不懂这个,你跟我讲多了我记不住啊。”
一脸为难的李来娣也是无奈,说太多她百分百记劈叉,于是跟吴惠民解释道,“来的时候姑爷也说了,五百万以下我自己看着办,那我肯定答应啊,反正不满五百万,我也挺愿意来这里上班的;超过五百万,姑爷才说要见个面啥的,说是打算问问老板你卖不卖大卖场。”
“卖不了啊……”
一脸苦笑的吴惠民,那是真的一言难尽。
“卖得了卖不了,我管不着。我先回去了。”
“那……好吧,老姐,多谢。”
“谢啥啊,我就觉得咱们大卖场挺好的。”
“……”
吴惠民相当无语,他要是以后也能像李来娣一样,觉得挺好就刷卡,那真是挺好的。
很多“惠民大卖场”的遗留问题,因为这次危机搞得他焦头烂额,本想跟李来娣讲清楚,奈何李来娣根本不懂那些有的没的,她也摆不平事儿,一直就是递个话的心态。
离开的时候,吴惠民像个跟屁虫一样,在李来娣身旁不断地说着感谢的话。
这一幕看得吴惠民的家里人,还有来上班的员工们莫名其妙。
“老姐,慢走啊。”
“好。”
招了招手,李来娣又慢悠悠地骑着电三轮离开。
站红地毯上的吴惠民还冲着李来娣远去的身影不断挥手,等李来娣过了路口,他这才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店里。
“惠民,啥情况啊?突然间对来娣这么客气?”
吴惠民老婆今天也是过来帮忙加班,套着“惠民大卖场”的围裙,走过来好奇地问道。
“她女婿确实是张象。”
“哪个张象?”
“张市村三行里的。”
见老婆还是疑惑,“就是‘十字坡’和‘金桑叶’的老板。”
“啥?!真的假的?!她女婿是‘十字坡’的老板?开啥玩笑啊,这……她女婿是‘十字坡’的老板,来我们这里打扫卫生?!她怎样想的啊?!她女婿对她不好?”
“……”
吴惠民这时候也是无从说起,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反正不要瞎传,也不要讲家常的时候嚼骚,这趟大卖场能不能渡过难关,说不定真要看她面子了。”
“啥意思?‘十字坡’老板要收购大卖场?”
“要是能收购,那就好了。”
感慨一声,吴惠民摇摇头,然后道,“先安抚好职工,就说我已经重新寻到了门路,工资争取‘元宵节’之前发下来。”
“那万一发不下来呢?”
吴惠民老婆也是一脸为难,“而且我娘家那边,现在连电话也不接我的了,说我嫁出去之后就晓得祸害娘家……”
“唉……”
再次叹了口气,皱着眉头的吴惠民道,“实在不行,到时候拿大卖场的货抵给大家,欠多少拿多少,自己去卖了换钞票。”
这话一出口,夫妻两个都是沉默不语了一会儿,随后也没有再说什么,各自都忙活去了。
李来娣倒也不着急回去跟姑爷说这事儿,她觉得既然姑爷划了五百万这条线,那没超过五百万,说明就是小事儿。
小事儿还着急啥,她得去找个做衣服的裁缝店,给李嘉罄做几身衣裳,大肚子那会儿都夏天了,订几套丝绸的孕妇装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