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的祖坟没请风水先生看过,算是胡乱埋了的,族谱记载是躲兵灾临时入殓,边上种了几棵桑树了事。
坟头重新用上砖瓦,那已经是“太平天国”时期,因为属于“贼寇”,所以并不气派,再者水乡的缘故,一百多年前可没有现在这么好的水稻田,大量芦苇塘、芦苇滩、芦苇荡才是最初的景象。
张之虚的祖父祭祖,拿来摆好的猪头还是问亲家借的。
原本是想着还能回到最初河南东道的真正祖籍,结果一路逃难、落草,晃晃悠悠兜兜转转,自然也就回不去了。
中间张之虚的祖父和父亲,还跟逃到广陵的族人闹掰了,所以暨阳市的张市村,本质上是三次分裂之后的产物。
现在轮到了张大象,大概率就是要开始第四次分裂,只不过张大象跟老太公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
张之虚相信“血浓于水”,所以会收手,会给予族人重新团结起来的机会,但张大象是无所叼谓的。
他没考上大学,就小小地倒行逆施一下。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这种操作不是不好,但他不喜欢。
让别人来团结自己,这更符合他的作风。
祖坟并不华丽,也不需要架个摄像头啥的防止有人泼漆,实际上张市村的祖坟一直被人动过,仇家多了是这样的。
不过正因为不像那种大户人家的豪华祖坟,所以村里小孩并不会觉得这里恐怖阴森,而且因为种了桑树的缘故,到了夏天,来采桑果的熊孩子特别多,保不齐脚下就是墓碑都没了的坟头,只是看上去像个土墩。
这会儿养蚕的人家采桑叶,自家桑田不够的话,就会来祖坟这里摘,一般顺便就给祖坟除除草,擦拭一下墓碑。
别的就不需要了。
桑玉颗是第二次来祖坟,上次是过年前,李嘉罄和侯凌霜倒是第一次过来。
过去二十年,祖坟这里都是三行的人过来,也不强求一定要过来,边上还有各种坟头,各家也得祭奠。
毕竟老祖宗距离太过遥远,再加上也不显赫,还是反政府的“流寇”之一,到“之”字辈也没好到哪里去,小辈们要吹嘘也吹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看到墓碑上的名字,大多数人根本就不认识。
再加上跟后来的晚辈墓碑还有“先考先妣”字样不同,老祖宗的牌子就只有“张浩中之墓”,别的就没了。
要是没有牌子,跟荒坟没啥区别。
其实早些年都建议重新修一下祖坟,不过被老太公否决了,张家这种出身,就没必要琢磨修好阴宅给子孙积德。
再加上“改朝换代”之后,大行二行基本不在乡下,那更是一切从简。
能省则省。
如今张大象上位,很多张家人都觉得如此豪横的“三行里张象”,应该会把祖坟修起来。
结果张大象同样没有同意给祖坟弄个豪华阴宅,不过周围一圈划作墓园,倒是跟镇上说了一下。
镇上的公墓并不在张市村,所以这会儿要建,也算是个民营墓园。
祖坟这里的土地算不上有多好,躲官兵的时候找到了这处大埝,最后就选作埋骨地。
张大象想法也简单,平整一下,然后种点葡萄、桃子什么的,顺便盖一栋楼,专门用来放骨灰盒,也省得年轻人“清明节”还得去别的村烧纸。
“上个香就好,磕不磕头无所谓的,高兴就鞠个躬。”
本来桑玉颗以为要磕头,但几个老头子都说无所谓的,于是就选择了鞠躬。
主要是桑玉颗现在想要磕头估计只能侧躺……
她那肚子大的,穿着大衣都让人怀疑是不是三四五六七八胞胎。
也没有什么仪式感,男人女人愿意磕头的就地给“张浩中”这个祖宗磕一个,不磕的就鞠个躬,也没人斥责什么的。
实际上过来上坟的气氛十分喜庆,基本都是有说有笑,哭丧脸的一般都是去边上哪里的新坟。
幡子也插上一个,然后都在那里啃甘蔗剥橘子,都是当出来春游踏青的。
以往还会放个爆竹什么的,但在祖坟这里,基本就是吃吃喝喝顺便吹牛逼,然后看着还没有开发的荒地指指点点。
“颗颗,怎么感觉我们家祖坟有点简陋啊?”
李嘉罄没敢去问张大象,拉着侯凌霜一起磕了一个头之后,剥着桔子小声询问来过一次的桑玉颗,“还有就是为啥祖宗墓碑这么简单啊。”
“也是有原因的。”
听老字辈老太婆说过其中缘由,桑玉颗给一脸好奇的李嘉罄和侯凌霜解释道,“这个老祖宗跟当时广陵济川的兄弟分家之后,将一个崇州的江防把总给杀了,然后游过长江躲到了这里。后来见这里地形复杂,水网密布,就回去拉了人来这里落户……”
已经是相当正面的描述了,实际上张浩中这个祖宗,东藏西躲大半辈子,到入土留下来的遗言,也是交代子孙别说出自己跟脚。
这也是为什么子孙给他立碑,却没有“先考”或者“先父”的抬头,容易给子孙招来祸事。
张之虚能够闯荡江湖,主要还是爷爷基础打得好……
差点儿就被满门抄斩。
杀官就是这样的。
而且当时有“谋反”的嫌疑,很容易被驻军屠村,人头都是用竹篾灯笼装起来的,白纸灯笼出,红纸灯笼归。
“血滴子”并非只是武侠小说的杜撰,原型就是屠村时候用来装人头的白纸灯笼。
张浩中也是没有太好的选择,杀都杀了,只能跑路落草,然后叮嘱子孙改头换面。
只不过也没改多少就是了,张之虚比他爷爷强,混迹的范围扩大了不少,而身处的时代,那种动不动满门抄斩加屠村的官府也早就没了,所以整体来说,张之虚闯荡江湖的时候,风险要低一些。
当然身上的家伙什比张浩中那会儿强,也是一个特点。
张浩中叼着大刀能游过长江,换成张之虚那就没必要了。
听桑玉颗解释的“双马尾”本来想听到张家老祖是个秀才举人进士啥的,要不是个大财主也行啊。
结果什么鬼?
杀了一个江防把总?
合着家里是祖传的“贼寇基因”“盗匪血脉”?
毕竟之前在祠堂听老太太们聊老太公张之虚,那也不像是个读书人,跟“实业救国”也不搭界,至于说“师夷长技”这种……出国是出国了,但好像只是送人出国,也就是当了几个月保镖。
跟豪门大户那种“祖宗流芳”或者“祖功宗德”完全没法比啊。
“就、就没了啊?”
“没了。”
看着李嘉罄那期待的眼神,桑玉颗也是无奈地笑了笑,“掌柜的不是一早就跟我们说过吗?祖上没出过什么大官。硬要攀关系,那都是这位老祖宗家里往上了。”
“那也不是不行再往上找找啊。”
“再往上就要去广陵啦,还真寻宗问祖过去啊。而且广陵那边也不是祖庭,再往上要追溯到河南西道的濮水那一带,那都是几百年前了。不过那会儿还真出过大官,攀扯这么远,也没啥意思。”
“我还想着家里会很威风的嘞。”
人形米虫有点小失落,她想着自己老公这么生猛,说不定就有祖宗积德呢。
能够几代人都混迹江湖……
也真是不容易。
“祖上威风的,哪个不是大户人家?你还挑上了。”
张大象啃着甘蔗,顺手搓了搓“双马尾”的脑袋。
“那我肯定想着祖宗厉害一点,可以保佑我肚子里的是卧龙凤雏啊。”
“……”
有一说一,“卧龙凤雏”本来是挺好的期许,但因为张大象是重生的,所以他这会儿表情有点儿复杂。
半晌,他拿走“双马尾”手里刚剥好的桔子,塞嘴里一口吞下,然后说道:“要说老祖宗保佑你生个能文能武的天才呢,可能不一定行,但是保佑你生一对卧龙凤雏……估计这点香火情分还是有的。”
“真哒?”
“包的。”
“诶嘿~~”
窃喜的人形米虫顿时搂着张大象的胳膊,很难得地撒了个娇。
二房必将崛起。
请祖宗保佑!
其实还别说,因为李嘉罄的大学生身份,她还真就被高看,而且学校比侯凌霜好的缘故,求祖宗保佑子孙文运昌隆的各家,还真让李嘉罄跟老祖宗多说两句好话。
尤其是她不仅仅是大学生,跟桑玉颗一样,这会儿也是“一拖二”,整个三行都觉得这是祖宗在保佑。
猪头供果摆好之后,点了香烛再鞠躬就走人,烧纸也就意思意思的,也不烧现在流行的“天地银行”,就是一扎黄纸。
然后打扫卫生,除草的除草,挖土的挖土,也有顺便过来种棵树的。
边上旧时排水垄沟一眼望去,全都是桑树。
打头的就是张之虚老子种的细叶桑,这种桑树的桑叶产量马马虎虎,就是叶子细密,适合给小蚕宝宝当个口粮。
这会儿也开着花,每年都挂果,而且产量相当高,
本来这棵桑树都被雷劈死了,那会儿这棵桑树非常粗,直径一尺多,遭雷劈之后,直接就是劈叉,远远看去就是一个埋在地下的超大型弹弓。
于是一树成林也似,劈叉的枝丫分别继续成了歪脖子树生长,很是方便熊孩子们爬上爬下采摘桑果。
张气恢小时候就来摘桑果做酒,那时候偷偷卖酒很有搞头,一条小船八坛低度酒,能换一船的鸡蛋鸭蛋,用稻草垫着,最远跑到太湖边上问题不大。
正常桑树也就三五十年树龄,遭雷劈之后直接成了百年老树,树桩粗得惊人,根系蔓延出去有七八米。
而张之虚自己种的桑树,其实早就死了劈柴,现在还留下来的,其实是一排水杉和榉树。
当时种水杉是因为水杉稀少要推广,种榉树就是为了留木材打造家具,子孙用得上。
在三人宽的土路上,张大象带着三个老婆去认认树,在他看来,与其求祖宗保佑,还不如求这一排树保佑呢。
至少这一排树遭雷劈的不少,有四五棵遭雷劈之后还活了下来,这就很牛逼了。
“喏,这一排就是老太公种的水杉树,也是为了防止水土流失。整个高坡都是土,下大雨容易冲走,那时候政府鼓励种树,河岸周围全是树,下面就是芦苇荡。”
“哇,老公,这棵树好大。”
一眼就相中了大榉树的“双马尾”站了过去,种下这棵榉树,已经是四十年前,说是说留给子孙打家具,结果也没用上。
一人粗的大榉树,有个一二十米高,清明时节也是嫩绿一片的时候,看上去枝繁叶茂。
树干笔直粗大,也没有什么疤痕节节,瞧着十分清爽,也难怪李嘉罄会喜欢,因为看上去就是有历尽岁月的感觉。
“掌柜的,怎么会种这么多树呢?”
“祖传手艺就是靠着跑船闯荡江湖,种树才有足够的木料。不仅仅是种树,以前这边全是竹园,后来是把竹园铲平覆土,才重新改造成了农田。以前竹子用量也非常大,基本上乡下农具都是竹子做的。”
张大象还是十分熟悉祖坟这里情况的,指了指不远处的几棵树说道,“那边是爷爷他们种的,早些年还有梨树,被雷劈死了就改成构树,主要是为了构树的果子、树叶还有树皮。”
“构树果儿,红红的那种,看上去像杨梅的是不是?”
“对,也能用来做低度酒,太湖那边有些人家会稍微喝一点。不过有三十年不兴这个了。当时主要是构树皮可以做成麻绳,自己种的麻都是战略物资,统一收购的,所以构树皮就当时起了点用场。大爷爷家里有一条大青鱼,就使用构树皮搓出来的麻绳捆扎起来的,跟火腿差不多。”
说这话的时候,张气定愣了一下,连忙道,“那条鱼吃得差不多了。”
他也是过来转转,听到张大象能够如数家珍,还是非常欣慰的。
就是如数家珍的过头了,连他那条腊制大青鱼还记得。
“哈哈哈哈……”
张大象笑了笑,走到一棵樱桃树前拍了拍,“喏,这个就是大爷爷种的樱桃树,酸得不行,而且一下雨就掉果子,除了鸟来吃,基本只有不听劝的小孩子过来采了尝尝。”
“做糖樱桃还是可以的。”
二中老校长也是脸皮一抖,怎么着也要挽尊一下。
自己种下的樱桃树也几十年了,居然没被雷劈死,真不容易。
“这树结的果子,是真的酸死个人。不好吃的。”
二化厂老厂长也是过来连连摇头,提醒三个孙儿媳别不信邪。
不过基本上都是劝了也是白劝,因为张气定种的这棵樱桃树,挂果一直不错。
要知道樱桃本身怕水,再加上越往南越不成器,而沿江地区在花期直接来个刮风下雨很正常,所以不仅仅是吃到甜樱桃难,而是吃到新鲜樱桃这件事情本身就很不容易。
于是过去几十年,张市村长大的小孩们,总归有个三五千人非要自己采了一把塞到嘴里吃过了,才会知道这樱桃是酸的,然后教育自己的儿孙别去吃。
真别吃,酸的。
我不信,尝尝。
如此循环三四代人……
张大象敢打包票,五年以后他跟自己小孩说那一树樱桃都是酸的,最终也一定是小屁孩死活要尝尝看。
都是这么过来的。
张大象还是个重生的呢,他看着那一树跟珍珠宝石一样的樱桃,寻思着这再酸还能酸到哪里去?
结果就是酸得表情失控。
着实记忆深刻。
桑玉颗身为一个顶级吃货,她老家也有樱桃树,其中是有甜樱桃的,所以桑玉颗心中便想着,这樱桃再酸还能酸到哪里去呢?
于是已经开始想着几个月后怎么着也要来薅一把尝尝看。
“哇,还有桃树啊,还开花了!”
李嘉罄有些惊讶,在排水垄沟的拐角,是好几棵桃树,而且看得出来没怎么修剪过,其中一棵毛桃子树长得有两层楼那么高。
也有比较矮的水蜜桃树,半米来高就做了分支,显然是为了方便采摘。
“掌柜的,这些是谁种的?”
很喜欢桃花桃树的桑玉颗,挽着侯凌霜,两人慢悠悠地跟着张大象走到这里,然后笑脸盈盈欣赏着一棵棵紫红粉白。
“老伯、我老子还有小阿叔。”
“啊?”
桑玉颗和侯凌霜有些诧异,连李嘉罄都稍稍收敛了雀跃,抬头看着几棵形貌各不同的老桃树。
“想夏天吃桃子的话,现在剪枝也来得及。”
张大象看了看几棵桃树,然后笑着道,“全都是老树了,没人管理结的桃子都不大,就这棵毛桃子树还可以,果子裂开之后,果肉酸酸甜甜的。”
“想吃桃子的话,过几天我来修剪一下,结果的时候,会好很多。”
一直不说话的大伯张正青,双手插在夹克衫的口袋里,很少见地开口说这么多话。
“你们要不要桃花,还蛮好看的。”
说着,张大象过去踮起脚,拉下一支桃枝,随手就折了一支挂满二三十朵花的小枝,一松手,枝丫弹回去,窸窸窣窣一阵响。
大概是下过小雨的缘故,落了一片粉白,洒了满地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