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老盖头那边怎么说?”
盖燕青严格意义上的带研究生其实已经没了,不过学校有维持课题的需要,借他名头一用。
不过盖燕青也不糊弄事儿,门下弟子一直都会“传帮带”,最重要的一点,他不贪图研究生的成果。
这一点的口碑,在学术圈子中是极好的。
跟有些不讲究的学者比起来,盖燕青这种原教旨“奉献派”能苟活过寒冷的冬天,也确实是素质过硬。
就是门下弟子们略显洒脱,背地里都喊他“老盖头”,瓶盖的盖。
“老盖打算拿‘江蟹十八号’出去试试水,要是能成的话,到时候你做中华绒螯蟹就直接在两沙岛,倒也不用跑太远的地方。”
“不能在下沙吗?去岛上还要坐渡轮,我有点晕船……”
“你去跟老盖拉经费的那个老板说。我可是听说这个老板是个猛男。”
“有多猛?真有实力?”
“上新闻了啊?你没看?”
“什么新闻?”
“那个送现金五十四万,为了维护曾祖父信用的那个报道。就是跟两沙岛上那个叫姚什么的,忘记叫姚什么了,反正就是这么个事情。确实很有实力。”
“卧槽?我这个课题寻思着两万块试试水呢。”
“说不定直接就起飞了。”
做师兄的一脸羡慕,很多研究项目,就是等一个机会。
他读研那会儿,挑了个“四大家鱼”的内容去做,就是为了省力,实际上真正要做想做的,是现在手头的黑鱼养殖,出了成果也出了经济效益,但没赶上好时候。
这个小老弟才投在老盖头名下,结果学校报到才两三个月,啥课都没学呢,已经进入到了边学习边实践,而且经费不愁。
跑步进入科研环境“理想国”,简直变态,让人羡慕到鸡儿发紫。
哪家研一小瘪三有这机会?
这不科学。
不过农科学生管你这那的,本科阶段和研究生阶段其实都在跟老天爷对赌。
赢了顺利毕业;输了明年延期。
严格来说,正经打算走农业科学这条路的,也确实是实践课时效率要大于课堂,经验数据早点有积累反而更顺一些。
很多课自学意思意思就行了。
“你虽说决定往中华绒螯蟹这个方向做了,但具体研究方向,老盖帮你参考了吗?”
“他说他原先是打算将‘江蟹十八号’往耐寒耐盐碱这个方向扩大养殖区域,建议我可以试试。而且华亭在盐渎有农技合作区,那边也确实有这方面的条件。还有像关内道的中河套地区,他考察过,沙地里面也有水产养殖的条件。”
“啊?那边不是治沙吗?”
“室内养殖?”
“这不扯淡吗?跑沙地室内养殖,这不神经病?”
两人都觉得可能性不大,但盖燕青早年间确实探索过可能性,当时是跟治沙团队一起的。
治沙团队除了自然环境专业,还有土木工程的人,当时有个比较钢筋混凝土的设想,设计了一套类似“鱼鳞坑”的混凝土蓄水存水带。
当然实际上并没有实施,因为那地方运送干草进去就很不容易了,指望工程队施工,那真是天价成本。
不过倒是启发了盖燕青,他有一个思路就是如果沙漠或者沙地环境具备小区域的保水存水,那么水产养殖就能行得通。
他在河北北道的草原和荒漠过渡带试了试,“江蟹十八号”这个他培育的品种,能存活下来还能顺利换壳。
现在岁数大了,有这个心,也得组团才能试一试。
并且“江蟹十八号”还差点儿意思,必须再强化一下,选育一个更耐造的新品种出来。
新入门的弟子赶上了一个好时候,一是华亭市正在强化“菜篮子”,很多食物供给更加规范化;二是市区对两沙、下沙等郊县有所补偿,虽说并不多,但这是华亭内部的不多,放在偏远县城,那就是一二十年的投资规模。
最后就是政策落实需要平台,既要群众的平台,也要企业的平台。
央国企承担重大科研项目一般都是奔着国内生存问题去的,国防压力摆在那里,老百姓感受不到战争威胁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拿钱和人堆出来的。
平日里群众叫唤两声不打紧,但老百姓真挨了一通地毯式轰炸,那深刻感知的成本委实也太大了一些。
经济压力跟国防压力不同的地方,就在于试错成本没那么大,人不死就有盼头,钱没了还能挣。
民间的力量能活跃起来,那自然是多多益善。
张大象就是属于民营企业中的另类,此时国内即便是轻纺这种已经发展了很多年的低压力产业,也不过是前两年才有了一家“博士后流动站”。
在基础研究上有投入的民营企业,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对科研人员来说,找到张大象这样的“傻速多”类型土老板,堪比文化课过关的导演遇上了志趣相投的“煤老板”。
“煤老板”从绝对数量上来说,还是远比对科学技术感兴趣的土老板要多的。
因为张大象马上就要去幽州吃自己喜酒,所以盖燕青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通过各种交情拉上了陈小慧夫妻两个,毕竟陈小慧是做教材编撰的,跟高校也算是能沾上边。
陈小慧丈夫是“老海关”,跟张大象这种做国际贸易的老板打好关系,对自己的老部下还有子女,同样也有好处。
于是饭局就简简单单真弄了一个“农家饭”,掌勺的是姚文昌的大儿媳,前院用竹子搭了个篱笆出来,收拾干净后,倒也像模像样。
“张总,等幽州回来了,要是有空,可以去春申塘工地看看,现在已经清场结束,正在按照您的想法装修施工……”
本来没陈小明什么事儿,但他一看老姐有一顿“农家饭”可以吃,所以屁颠屁颠腆着老脸就过来了。
顺便把春申塘那边的项目提了一嘴。
说起来也就是个“先上车后补票”的项目,要不是张大象买单,搞不好要让他吃苦头。
好在问题不大,在华亭开一个民办学校,本身就是政府鼓励的事情。
只是张大象胃口大,直接要做教育产业公司,这个公司名下算上春申塘的酒店旅游专业高职,还有两所烹饪学校、两所驾校、三家职业技术培训机构和一家中职。
“村小”暂时还没有纳入其中,毕竟把小学生纳入“人力资源开发”的范畴,那实在是太畜生了一些。
当然张家内部很清楚,张大象就是这么干的。
江南东道的中高考升学率,对张家人已经没有了超然的意义,发展方向在十二三四岁的时候,算是基本明朗。
十五六七岁就是半岗前培训,十八岁以后上大学这个阶段,大概率已经开始有工龄。
节奏比常规学校教育要快一些,但强度不会搞翻倍这种操作,依然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浪。
旁人会觉得张市村的操作有点强度过高,但陈小慧却不会这样认为,因为早些年其实就是这样的节奏,上学能不能做学问或者说做研究,不是说看“浪子回头”或者“发奋图强”的个例。
会去做的一定会去;不会去做的,嘴硬装样子最后也不会去做。
那么最后的分流,就是奔赴岗位。
只不过以前由国家主导奔赴的岗位是什么;现在普遍由用人单位来决定这个岗位用什么人。
张市村算是两样都沾一点,外人看得不伦不类,内部其实都很清楚到什么阶段大概会去做什么。
再加上张大象给的待遇可观,那么小年轻就算做某个行业会不会丢了面子,可钞票本身就是面子。
待遇和相对公平用工原则,怨念和不忿都会拉低。
陈小慧一直示意自己老弟可以做个追踪调查,就是觉得“企业办社会”这一套,还是有相当部分可以继续跟着社会发展而进化的。
择其善者而从之,这是个老道理。
于是陈小明厚着脸皮继续过来跟张大象打好关系,至于说在暨阳当秘书的侄儿,进步的事情……能者而居之。
你在暨阳都把握不住,那华亭的事情就别瞎掺和了。
“春申塘那边的招生,我打算春季招一批,就从两沙岛这边招一个班,专门做两沙岛‘农家乐’。我跟两沙县已经谈妥了,搞个‘城市旅游合作社’,将一部分民宅精心装修,做成几十年前的风格。再补上一些基本设施,总投资三百万。”
“这么快?”
“赚钱嘛,本来就是要快。而且教学这方面,我有个老婆是做礼宾培训的,原幽州市‘八方大厦’的专业人员,正好现在我去幽州办喜酒,可以通过‘八方大厦’还有她娘家挖一些人过来。我们以实战代替教学,让导游做到专业化、亲民化,跟市面上鱼龙混杂的‘黑导游’‘黑司机’‘黑酒店’拉开差距、做出口碑……”
今天来吃饭的地方,还只是乡下楼房普通装点,已经让陈小慧这种城市知识分子来了感觉,再加上“农家饭”也确实食材新鲜,除了火候把握没办法跟“行星发动机”一样来得精准,但滋味还是在尚可范围内。
普普通通的小鱼小虾炒蒜叶,他们这帮上了年纪的老头儿老太,倒是多吃了半碗米饭。
尤其是米饭,农忙还没完全结束呢,这是新到不能再新的新米。
香到空气都发甜的新米饭,确实让人上头。
这会儿听到张大象说的生意,陈小慧不感兴趣,陈小明和盖燕青很感兴趣。
陈小明是做教育产业发展的,感兴趣很正常;盖燕青纯粹是因为项目落地在两沙县的话,到时候他就跟研究生一起过来度假。
科研的事情,让研究生忙活去吧,至于他这个本该退休的老头儿,努力奋斗一辈子了,还不能钓个鱼了?
他又没有到接着奏乐接着舞的阶段,革命性还是很强的。
“张总,那旅游车辆方面,需不需要我帮忙协调?”
“哈哈哈哈哈哈……”
张大象顿时大笑,“这有何难?我手上大巴车还是有十辆八辆的,拿过来专门做华亭市的近郊旅游绰绰有余。除了大巴车,中巴车和小巴车我也有二三十辆,所以岛上交通通勤,也不必担心。同时我手头还有一家机械厂,可以改装一批电动观光车出来。陈主任放一个百个心,只要是跟财力有关的,都是小意思。”
“……”
“……”
“……”
饭局上几个老人家都是一时无语,他们年轻时候为了跑经费,那真是要了命。
跟上面要经费全靠铁脚铜嘴,有鞋底跑穿唾沫说干的决心,经费总能磨下来。
反正另外有人会去玩“跑部钱进”的风险操作,他们抗压的内容其实并没有特别夸张。
正经高危操作的,都是大能。
此时陈小明也没感觉张大象说的话里有什么坑,怎么看都是对教育产业发展有利,尤其是在职业教育这一块,是真摸索出了一点东西来。
特点依旧,还是那么的具有可复制性。
然而同样的,愿意来复制的资本,数量不会太多。
不讨论前期成本如何,只论利润分配这一块,陈小明不相信外滩有不贪婪的。
能忍住短期利益的资本以及资本家,从来都是少数。
短期利益也是利益。
所以,陈小明心中也才承认,张大象绝非他印象中的资本家,有着本质的区别。
要说危险性,张大象这种类型,算是极度危险。
可又回过头来看,短期利益也是利益,这就决定了贪婪的也愿意跟张大象合作。
利益比啥都有说服力。
不过,陈小明并不知道张大象刚才说的话,至少埋了两个坑:一,车辆运营,尤其还是在华亭内部的车辆运营,即便只是做两沙岛和市区之间的通勤,那都是要三审五查;二,电动观光车的生产、改装资质,在暨阳市发展,拿个生产资质不难,拿个销售资质和车辆上路资质……那就要过五关斩六将。
很多在华亭不算个事儿的事儿,它在别的地方,就并非不算个事儿,要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财力,而且很有可能最后还会打水漂。
张大象现在提这么一嘴,之后“搭积木”的过程中,想办法把电动观光车的生产改装生产线放在疁城或者下沙某个地方,那么一年以后,平江、滨湖、金陵等地就是随便开。
在华亭的企业和华亭的企业,那是两个概念,吃到的隐形红利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类似的情况在蓉城、羊城、幽州、漳水港等等大城市都差不多,只不过那些地方距离暨阳市太远,张大象也就只能换个思路。
走“招商引资”渠道进华亭市的某个开发区也不是不行,但要过手的环节太多,反而不如借用两沙县的招牌。
一切为了两沙发展,两沙发展就是一切。
这个思路是阴谋阳谋一体,华亭大市毕竟也得考虑治下“乡毋宁(乡下人)”迫切致富的心情。
总不能真就大家只喝黄浦江的水吧?
那够多少人分的?
陈小明还不知道深浅,寻思着就旅游文化这点儿事情,都是经济上锦上添花,能有多大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