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歇一会儿,等人到了一起讨论。”
张气定全家提前来了幽州,至于说他的小老弟张气恢,这会儿还在琢磨随礼呢。
“陆学友说的事情,有眉目了?”
“也不算有眉目,稍微有点鸡零狗碎。”
给大爷爷倒了一杯茶,张大象随口问道,“老伯他们呢?”
“逛街路去了,也是头一趟来北方大城市,看看闹热。”
爷孙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约莫有半个钟头,王玉露过来小声道,“老板,陈先生跟她爱人来了。”
“行,我去迎接一下。”
张大象在幽州的“窝点”并不多,这个廉价旅馆算一个,离“江南东道会馆”和“淮南道会馆”都不远。
陈小慧也不是第一次来幽州,但这次飞幽州哪儿哪儿都透着诡异,说不上来的感觉。
“陈先生,感谢你特意来一趟,不过我这边确实有点急,实在是抱歉。”
“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张总开口就是了,不用这么客气。”
“那我就不客气了。”
“……”
“请,里面有会议室,也有暖气。”
说不客气那就真不客气,张大象直接带着陈小慧去会议室,她丈夫则是被安排去休息喝茶。
这操作让陈小慧这个老人家感觉有些不安起来。
而陈小慧的老公也是一脸懵。
不是,刚下飞机,就把我老伴儿给单独带走了?
这合理吗?
不过他也没啥意见,上了岁数坐飞机也累,直接进茶室躺下休息。
这次过来好处也不少,当然他是“老海关”,不能乱拿人家东西,张大象准备了一个书房,到时候让他留一副墨宝。
不白嫖,给钱的。
同时还会安排人手给他出版一套关于“老海关”职业生涯的回忆录,版号早就拿下,首印二十万册,每册售价三十元整。
到了会议室,张气定已经在里面坐了一会儿,张大象过去介绍道:“陈先生,这是我大爷爷,以前是暨阳市二中的校长。”
“你好你好。”
其实见过面,但当时在张市村不熟,外人来了怎么都不会想到张大象会跟这个老头子商量事情,而不是自己的亲爷爷。
“阿公,这位是陈小慧陈先生,原先做教材编撰的。”
“你好。”
认识过后,陆续进来了两个人,张正青和张正煦,两人都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王玉露把需要用到的东西放下之后,人就离开了会议室。
有些事情不适合外人知道。
“陈先生,你之前电话里说过,‘盐官陈’是做了几百年走私的,对吧?”
“对。”
“而之前提到的人,有一个叫陈志康,老家是歙州的,公司在明州,对吧?”
“是有这个人,做工艺品做了有十来年,现在也做劳务输出,主要是介绍人去韩国和日本务工。”
陈小慧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有什么说什么。
“嗯。”
点点头,张大象转头看着张气定,“阿公,‘盐官陈’你有印象吗?”
“老早我们弟兄几个的确在盐官塘碰到过自称是盐官陈家的人,但明显口音很正,说官话说得很好,土话讲不拎清。后来我老子让我还有老三老五去盯梢,发现这帮人是假冒的,是从余杭城区逃出来的……”
张气定在那里说,张大象闭着眼睛抓关键消息,时不时在面前纸上写下关键词。
而陈小慧听到张气定说的话,直接吓了一跳,这张家绝对不可能是诗书传家了。
光这个暨阳市二中老校长的三言两语,就可以看出来年轻时候绝非什么善类。
盯梢,还有兄弟一起盯梢,这弟兄可真是不少。
“陈先生,你说陈志康吹过牛,说以前在歙州当过土匪,对不对?”
“对。”
“他今年是四十六岁,肯定不可能当过土匪,那就是他老子或者他爷爷有可能是当过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很少过钱塘江的,连盐官县也很少去。卖粮最远就是到黄浦江,连虞山都不去的。”
典型“坐商”风格,倒也正常。
“阿公,歙州的土匪,啥来路?”
“要分批次来说,你老太公还活着的时候呢,是余杭‘满城’被清理之后,里面的人改姓冒名,钻到歙州这种山区,风头过了假装是本地人;到我这一辈呢,又是两个批次,一种是替人做事的,替谁不重要,还有一种就是专门吃这碗饭的。歙州地面上叫得出名头的,的确有姓陈的,但之后剿匪他们是通风报信的,太湖到鄱阳湖之间的山路,就是这一波人帮忙探清楚的,不然要死不少人。”
“官话说得好的‘盐官陈’,做土匪的‘歙州陈’……”
张大象反复咀嚼着,然后说道,“老太公敢挑蔡家湾的刺,那就说明当时不怕蔡家寻来陈家的官面报复。而那个老太婆临死之前,说的是金陵有人,这是下意识的本能。那么可以肯定,‘歙州陈’有人冒名顶替,蔡家都不想吃苦,更何况比蔡家实力更强的陈家。同时我猜测,‘长城陈’也有人冒名顶替……”
要在错综复杂的信息中找到有用的线索,说难也难,说不难……其实也不难。
带着答案去找,就会容易很多。
“巴布亚新几内亚……”
张大象思索了一番,然后道,“陈先生,我冒昧请您爱人一起过来讨论,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有什么想知道的,只管问,这不算什么的。”
“那就好。”
点点头,张大象对张正煦说道:“阿叔,帮忙请陈先生的爱人过来。”
“好。”
只一会儿,已经心情放松的“摩登”老头儿走进了会议室,笑呵呵地打过招呼之后,“老海关”还挺客气,给二中老校长发烟。
要不是陈小慧咳嗽一声,这会儿已经点上了。
“张总,是有什么事情想要了解的?”
“噢,是这样的,我看一些老新闻报道上,说以前有华商在巴布亚新几内亚做投资的时候,被绑架甚至撕票,是吧?”
“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确实是发生过。当时互派大使也没有几年,毕竟原先是澳大利亚的属地,不是很熟悉。”
“绑架然后撕票的,是有组织的,对吧?”
“确实是帮派。”
“知道是什么帮派吗?”
“这我哪里晓得啊,我当时还在做违禁品检验嘞。”
这会儿摩登老头儿也感觉出来了,里头有事儿啊。
而且不小。
不过他也没有问,反正他这次来幽州就是吃吃喝喝旅旅游,顺便写一幅字。
“阿公,江南东道这里一般还是‘吃面’,对吧?”
“对。”
“你年轻时候,有没有遇到不一样的?”
“确实是有不一样手艺,所以很容易分辨出来。说到底,跑江湖最好大家都一样,也不怕官面上一查就查个底朝天。”
吃面?
吃啥面?
陈小慧和她的摩登老公一脸懵,感觉在这对祖孙面前就是新兵蛋子。
“阿公晓得是哪里的手法?”
“也是听你老太公磕头弟兄说的,他从河南东道去了东北,也跟‘老棒子’打过交道,有一部分手艺类似‘老棒子’。”
“但一般来说,还是求财吧?应该不至于只吃一趟。”
“要看地方的,过路的生意,就是只吃一趟。”
“懂了。”
张大象这时候大概理清楚了一些事情,然后问摩登老头儿,“陈志康被查,是因为国家安全方面的问题,对不对?”
“……”
“……”
老夫妻两个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总感觉有坑,可仔细想想,似乎又不影响什么,于是摩登老头儿小声道:“的确是。”
“但当时市面上流传的风声,是说他手眼通天,对吧?”
“对。”
“看来,是有人帮他打掩护。而整个江南东道,山区的大户也没有啥能量的,余杭以西的山区,也全是吃苦的地方。一个歙州出来做工艺品的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实力。那么他这个‘歙州陈’,就百分之百是冒牌的。愿意冒名顶替的,应该就是逃出去的‘盐官陈’本家,甚至这个‘盐官陈’的本家本身,也未必有多真。”
“跟你说的巴布亚新几内亚有关系?”
二中老校长有些疑惑,他不是很吃得准里面的逻辑关系。
“能说说看这个陈志康,是涉及到了哪方面吗?”
“听说是跟导弹部队的部署地点有关。”
“……”
好家伙。
张大象这下也惊到了,但又相当合理,因为江南西道和江南东道的交界处,的的确确是有导弹部队,战略导弹也有。
一般人,还真不知道这些部队在哪儿,当地人也只是知道山里有部队,具体哪个位置,上岁数能讲两句,年轻人日子稍微好过点,就不可能进山吃这个苦,所以大多数年轻人也讲不清楚,只知道一个大概方向。
“阿公,歙州是有山路到鄱阳湖的,对吧?”
“老路了,边上还有唐朝的遗迹。老早路不好跑,就是走这一条,还有小路可以去乐安江,从乐安江就能放排到鄱阳湖。你老太公在那边还有不少朋友。”
“这个陈志康的公司在明州,那么他在国外合作的靠山,晓得是啥来头吗?”
重新整理思路,张大象这会儿拿住了不少关键信息,甚至已经推测出蔡陈氏这个死老太婆在改朝换代之后所依靠的娘家……并非是太湖对面的“长城陈”,而是跟陈志康这个假冒伪劣“歙州陈”一样的“盐官陈”。
同时,一个孤立的个体,是不会无缘无故就如此反动的。
就手头的资料来说,陈志康就是个小农之家,家里祖孙三代都没有到人丁兴旺的地步。
那么仇恨何来?
这必然是类似于秘密结社一样的家传仇恨。
至于说张大象为何笃定这是仇恨在驱动……
直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