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盐官陈”的内容主要集中在走私文物和利益输送上,正常来说只有实名举报才能在钱塘江两岸起作用,但为了避免被钱塘江附近的“神探”盯上,张大象选择了跟“疁城陈”合作。
说白了,这年头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疁城陈氏要是手上没资源,还是得继续苟下去。
可“疁城陈”要面临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在华亭这里光会在教育系统刷存在感,没啥叼用。
这也是为什么陈小明在家族内部异军突起,核心就一条,他能搞来钱。
当然也不能简单地归结在钱上,但主要是钱。
华亭作为经济中心所决定的。
于是掀起文物走私大案的操刀手,陈小明在家里表态打算自己来,但这是以进为退,“疁城陈”内部也怕陈小明这个老五太强,所以推了人出来“打擂台”。
实际上不过是沈官根给陈小明出的一条小计谋。
这个时间点,好使。
做掉“盐官陈”利益输送链条本身就具备神圣性和正义性,在这个过程中能打出来多少空位子,用屁股想都知道那是一长串。
于是在“黎国栋”前往圣胡安港旅游度假的时候,“盐官陈”在华亭西郊摆了一桌。
按照现在的说法,“疁城陈”是乡下的,没实力在华亭市区狗叫,实际情况即便不是如此,也不妨碍“盐官陈”的人扎台型。
更何况“盐官陈”除了走私文物这条黑产,还有抱上金大腿的“炒地皮”,一个地块就八个亿起步,涵盖黄浦江两岸所有一眼都能看出来上好地块的区域。
只不过这里面坑不少,其中就有拆迁回迁安置出了乱子。
“盐官陈”的人在这里卡死了二十几个亿不能动弹,算是关键时期。
这些对于“疁城陈”来说,那是完全不知道的,毕竟他们主要靠苟,从明末苟到现在三百年,死了那么多疁城陈氏的人,也是形成了生存惯性。
要不是张大象这个畜生是真的畜生,把他们一环套一环拱了出来,只怕还是慢慢地苟。
从“小陈”在暨阳市能栽在王马庄那些农村小混混手里,就很能说明问题。
现在“小陈”混得不错,足见这不是“小陈”能力不行,纯粹家族内部教育略显奇葩。
“陈主任,大家都姓陈,五百年前是……”
“放你娘个屁!我们疁城陈家连徐子升的马屁也不拍,跟你们盐官陈家根本不是一路人!少来搞七搞八!”
别的陈家都可以说跟疁城陈家是一个陈,但“盐官陈”是万万不能的。
就算把疁城的大屠杀都放下不谈,“盐官陈”在“明史案”中同样各种卖队友,跟查继佐是一个水准的货色。
《明史辑略》这点东西,一直烧到道光年间依然好使,倒霉蛋庄家人在钱塘江以北几乎就是绝嗣,也就在钱塘江以南还苟了些许。
受这方面的牵连,本来就遭遇过大屠杀的疁城陈氏,衰到道光皇帝嗝屁才好转过来。
但那时候英国人已经开始狂炫赔款,并且将势力深入到了扬子江,疁城陈家本来打算靠“男耕女织”挺过来,可惜当时的国际环境已经不允许,因为英国人能直接把船开到江汉,也就是长江中段。
于是疁城陈家直接放飞自我,背地里造反肯定不敢,但资助一下这会那帮的,完全没有压力,大开方便之门。
发展到后来,扬子江两岸很多船老大在疁城立幡子拜码头,其实本质上就是疁城陈家提供了一些方便,当然光靠疁城陈家也不行,疁城经历过大屠杀的大户基本都这么干。
只不过疁城陈家太倒霉,被坑到道光年间。
其余一些大户,在雍正年间就缓了过来。
所以,这会儿“盐官陈”的人突然蹦出来一句“五百年前是一家”,也难怪“疁城陈”的文化人也没忍住,直接开始破口大骂。
而且用的是普通话开骂,也算是考虑到万一“盐官方言”和“疁城方言”并不相通。
普通话好啊,普通话得推广。
开骂的人嘴里提到的“徐子升”,其实就是徐阶,之所以提他,那是因为徐家绝对的大地主,黄浦江两岸肉眼能看到的土地,过去都是徐家的。
这还没有算几百万亩曾经的沙地,百万亩亩产四百斤以上的优质耕地,曾经都是徐家说了算。
豪横程度不是本地大户,小老百姓根本没有概念。
海瑞当时清查的六万亩,不过是徐家人名下直接持有的耕地;地方志记录的四十余万亩,则是各种投献、挂靠汇总。
很多人觉得四十余万亩太过夸张,六万亩很合理,那是因为对扬子江两岸的耕地环境不了解。
本地大户一直都有垦殖的任务,“沙地人”就是因为这个而存在,两沙岛就是垦殖的产物,但两沙岛这个中国第三大岛却并不是垦殖的最大成果,扬子江两岸那一堆各种“某某沙”“某某圩”“某某港”“某某岸”才是。
杂七杂八加起来几百万亩,但徐家一家就吃下去七十万亩还有富余。
跟西北那些沙地难以有产出不同,扬子江两岸的雨热环境,是能够让水稻在没有化肥和农药的条件下,干到亩产六百斤,沙田一样可以轻松两三百斤。
只不过有个大前提,那就是有足够的垦殖人头数。
徐家过去几百年掌控的“沙地人”数量极为夸张,也正是因为这种阶级仇恨,才形成了“两沙岛”跟华亭老市区的文化矛盾。
看似是城乡对立的问题,实际上跟改朝换代之后的工业化进程矛盾并不一样,只是恰好重合了。
徐家最巅峰的时候,康熙到乾隆年间,势力范围能摸到大别山,最北则是在灌河。
光织女绣娘的管理数量,就超过十万,满清覆灭之后开始形成的各种华亭纺织厂,老板可以不姓徐,但有教会背景的股东,那基本都由徐家人引荐。
那么可想而知,“疁城陈”的人敢说“连徐子升的马屁也不拍”,这是真有底气,经得起细究。
果然,“疁城陈”的人话说到这个份上,“盐官陈”的人也没有再攀交情,时代不同,如今“要脸”也是一种需要。
“陈先生,您是教材编撰组的老前辈,按理说跟文物组也算是有点情分。我们在余杭做工艺品出口生意,其实影响不到您在华亭的事业,这突然间爆破我们这么大的生意,是不是有点不好?”
“不好?什么不好?你们真要是卖工艺品,怎么会几十个人进去?还关了十七家企业?还有,我阿姐已经退休了,谈啥事业?她这个岁数还要啥事业?难道跟你们家一样,一天天的在余杭到处题字?”
没有让陈小慧开口,陈小明是这次摆台子的主力输出,他反正是做教育产业的,文物贩子还是走私贩子亏本,不在他卵上。
而且他的级别也不担心有人套他麻袋,更不会出现“自杀”或者“意外”。
说白了,“疁城陈”这次有点像是突然袭击,然后一上来就撕破脸的操作,地方大户没有逆天背景也扛不住多少“公审”。
恰好改朝换代之后,“疁城陈”和“盐官陈”是此消彼长的,毕竟算起家股东,反清反满反日反帝那都是有份。
只是这会儿对外资利用规模有很大需求,导致了很多所谓“投资”国内的外资成份很复杂,其中一些美元、英镑、日元、法郎,本质上就是曾经的赔款。
来回洗一洗,“血钱”和“赃款”就重新变成了国内的合法生产资料。
而自古以来的道理并不会有太大变化,资本的无限膨胀本能,会让它们毫不犹豫地想要经济收益之外的东西,那自然而然地跳到政治、文化等等领域。
但普通人会懵懵懂懂,可不代表“疁城陈”这样的地方大户也会如此,别说“疁城陈”了,连张市村这种江湖上讨生活的,也不会被灌迷魂汤。
“陈主任,大家朝后还是要在华亭吃饭的,我们在余杭的生意全部报销也无关紧要。但是在华亭,我相信真要两家对上,吃亏的肯定不是我们。”
“嚯……”
陈小明也是笑了,他从小就晓得“盐官陈”的人路子野,不过在改朝换代前二十年都是夹着尾巴做人,有极个别跑出去又回来的,也都是打着求官的念头,只是处处碰壁之后,才选择押宝境外。
最近二十年风向变了,外面的迅速回来操盘,华亭这种地方自然是重中之重,而正如对方威胁的那样,真要说跟“盐官陈”硬碰硬,“疁城陈”还真没有那个体量。
科教文卫是拼不过招商引资的,这是客观现实。
不过,既然陈小明敢出来,自然意味着也有底气,以前“疁城陈”缺少经济上的资源靠拢,现在还缺吗?
甚至“疁城陈”还能缓和华亭的城乡对立问题,“两沙岛”上有相当一部分上岸吃工人食堂的,就是在疁城上班。
而且以后这些人会更多。
“你们是做汉奸做出优越感来了,还两家对上?不要以为你们只有走私文物这点问题,在华亭炒地皮被套牢二十几个亿,想要轻轻松松脱身?现在谁不晓得你们流动资金已经卡死?两家对上……你们拿什么来对上?”
陈小明一扫以往的客套儒雅,俨然也有了点匪气,盯着对方冷笑道,“今天出来摆台子,你以为我真不晓得你们的打算?不过是想要从我家这边探探风,看到底是哪里泄了你们的老底。嘿,大阪那条航线亏了不少吧?真以为天衣无缝呢。”
“……”
“……”
“……”
饭桌上在座的人,不仅仅是“盐官陈”的人一时沉默,连“疁城陈”的人其实也都震惊无语。
因为陈小明显然知道很多事情,只不过在瞒过“盐官陈”的同时,还瞒了“疁城陈”的自己人。
至于说为什么……
事不密则不成?
或许有吧。
但陈小慧作为姐姐,却很清楚,这个老弟弟绝无可能有这样的考量,必然是陈小明的“同伙”千叮咛万嘱咐。
几乎是一瞬间,陈小慧就想起了张大象那张永远面带微笑的脸。
二十岁的阳光大男孩,小伙子笑起来就很开朗的,一定是个心灵很美的新时代优秀青年。
也不怪陈小明做了一回老阴逼,实在是家族几百年来的生存惯性,必然带着各种瞻前顾后,张大象信不过“疁城陈”的决心,陈小明更信不过。
毕竟他自己就是“疁城陈”的嫡系子弟,他还能不清楚家里哪怕改朝换代了还是在疯狂明哲保身的操作?
“疁城陈”当初去东北、西北、西南的知青占比,在疁城其它大户里面,就是最高的。
苟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很能说明问题。
像现在这种情况,大概率只有被逼到墙角了,才可能跟“盐官陈”对上,而且大概率还是会选择投降输一半。
张大象的乱入,让陈小明直接梭哈,管它三七二十一,这种机会不把握住,自己才是那个“十三点”。
“陈主任,开个价,或者说交个朋友,只要透个底,这个数。”
对方抬手晃了晃。
“五亿?”
陈小明戏谑地笑着问道。
“……”
对方脸皮一抖,“五百万,美元。”
“也就四千万而已。”
陈小明身体微微后仰,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对方,“在余杭查到的文物估值就超过两亿多,过来摆台子就出四千万……你们是有多嚣张?真以为钞票开路就一定畅通无阻?”
“看来陈主任底气很足,觉得能摁死我们几条线?”
“小赤佬,等着黄浦江里吃螺蛳吧。”
没有了继续逗对方的心思,陈小明已经判断出来,对方百分之一百现在已经病急乱投医。
他是什么级别?
居然用如此低级的威逼利诱把戏,完全就是黔驴技穷。
陈小明虽说已经瞧不上对方,但真正让他震惊的,还是暨阳市那个乡下人的手段,真不是开玩笑的。
居然把“盐官陈”的多条黑产路子爆破了个遍,除了明面上举报和媒体跟踪之外,背地里的“黑吃黑”估摸着不会少。
只是,陈小明现在不好判断张大象这个家伙在国内是怎么做到的。
毕竟在华亭、余杭这些地方,“黑吃黑”还能不惊动当地的警方?
这不可能。
他就这么想着,忽然猛地一个激灵:难道说……在国外做的“黑吃黑”?
可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明明就是在暨阳市乡下开厂开公司的,什么时候在国外有那个门路了?
总不能是在泰国的那个“张家食堂”吧?
这场“疁城陈”和“盐官陈”的谈判注定无果,本来就是“盐官陈”的人打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从“疁城陈”这边查出点蛛丝马迹。
结果陈小明够狠,连自己人都瞒着,浑身破绽的“疁城陈”那就是完全没有破绽。
是夜,陈小明回家找邻居借座机打了个电话,他要跟投资商谈中职、高职的建设问题,家里电话坏了,自己又没有摩托罗拉和诺基亚在手,借个电话谈事业,这很合理。
“对方果然不是来谈判的,兜圈子打听后面的人。”
“肯定的,我在西雅图挑选电瓶车销售门店的时候,顺便做掉了一个大买办,抢了一批货。”
“……”
陈小明脸皮一抖,他之前只是猜测,但谁曾想,暨阳市的乡下后生今天直接承认了这些。
看来是完全不怕他说出去……
“那么他们炒地皮锁死二十几个亿的事情?”
“我拿了三百万出来,有的是媒体人敢放手一搏。要是只有华亭本地一家心怀正义心系民生的媒体人,那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崇州、余杭、平江、金陵、滨湖……都找了。电视台、报纸、杂志还有门户网站,都有。”
“……”
“怕什么?我又不是爆黑料,都是迟到的正义。毕竟有些黄浦江附近的回迁小区,是迟迟没有落实嘛。华亭本来就寸土寸金,市民人均住房面积如此紧张,总不能让人睡大街吧?我良心上过意不去。”
“……”
很好,切入点很合理。
换个时候用这个来拿捏“盐官陈”的七寸,还真捏不住,毕竟真要是再让他们各个领域耕耘个几年,直接就是双头蛇、三头蛇甚至九头蛇。
现在还只是有一个不安分的脑袋,还是挺好拿捏的。
二十几个亿,一般地方上的家族还真扛不住,不是说凑不出这么多资金,而是短期内要补漏,时间上不够。
即便是现在招商引资工作在外资利用上大开方便之门,可不代表外资进来就是找个银行账户打款,第二天就到账几十亿了。
身上没事儿,给你特事特办无所叼谓,都是为了工作嘛。
身上一身的屎,还想这么玩,真当神器是打屎棒呢。
“万一对方狗急跳墙……”
“放心好了,他们这种职业汉奸只有大顺风的时候敢杀人放火,稍微有点逆风,哪次不是卖队友卖得比谁都快?当初余杭满城被屠,你以为是谁熟门熟路去指的方向?还有在余杭民间私藏的文物古董,这么大的量,你不会真以为是小老百姓挖个咸菜坛子能做到的吧?”
“他们还火并过?”
“有些金银器原先是正白旗抢到手的,但是最后出手的,是蒙古正蓝旗还有一些地方团练。怎么?正白旗的旗主绝嗣之后,整个正白旗都吃斋念佛了?”
“……”
火并未必有,但卖主求荣的操作,对于有些地方世族,那真是一回生二回熟,有手就行。
至于说张大象提到的“蒙古正蓝旗”,陈小明敢笃定,就是个马甲手套。
基本操作了。